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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王晨点点头,“因为你肯一遍遍改,肯把每个错别字都抠出来,肯为一个数据反复核对七次原始档案。可你现在呢?”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她贴着创可贴的手腕,“你连疼都不敢让别人看见,连药片溶不开都要偷偷舔掉苦味——这不是坚强,这是把命当草纸撕。”
聂可儿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那个男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第一次约我,是在去年九月。我刚做完产检,B超单上写着胎儿双顶径偏小,医生说可能营养跟不上。李浩那会正在陪叶省长调研,三天没回家。我在家煮小米粥,电饭锅跳闸了,黑漆漆的厨房里,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他发来消息,说‘我陪你去医院’。”
王晨没打断。
“后来每次李浩出差,他都在。他说我笑起来像初春的梨花,说我的论文他反反复复看了八遍,说我讲党课时手势特别好看……”聂可儿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仿佛还在描摹某个人的轮廓,“其实我知道他不对劲。他手机永远锁屏,微信删得干干净净,有次我假装睡着,听见他接电话说‘那批货下周清关’……可我装作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因为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王晨闭了闭眼。病房空调嗡嗡作响,像一台老旧的发电机在喘息。
“你知道李浩为什么从来不提离婚的事,直到今天才签字吗?”王晨忽然问。
聂可儿摇头。
“因为他等你主动开口。”王晨看着她,“等你告诉他‘我不行了’,等你拉他一把。可你没拉,你转身往悬崖边走了三步,还回头对他笑。”
聂可儿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终于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
王晨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床头柜上。“这是李浩托我给你的。”
她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两行字:
【儿子的小名:江临。
他周岁照背景里的梧桐树,是你选的。】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小字,是李浩的笔迹,力透纸背:
【你永远是他妈妈。但不是我妻子。】
聂可儿把纸按在胸口,泪水浸透了“梧桐”两个字。
王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潮气息。楼下梧桐树影婆娑,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晃动的暗斑,像一滩不断变形的墨迹。
“明天早上八点,宋鑫会来接孩子去做常规体检。”王晨没回头,“李浩说,检查报告出来后,他会亲自送到你手上。”
聂可儿哽咽着:“他……还愿意见我?”
“不是见你。”王晨声音平静,“是见他儿子。”
门被推开时,走廊灯光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长方形的光带。王晨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随即归于寂静。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宋鑫发来的消息:【主任,李浩书记刚才来电,说新区棚改项目审计报告初稿已签批,让您明早九点前去他办公室。另外……他让我转告您,聂可儿住院的事,别告诉李书记。】
王晨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窗外霓虹灯牌明明灭灭,映在电梯镜面里,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冷火。
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车上,王晨没发动引擎。车载收音机里正播着晚间新闻:“……我省大运河文化带建设进入攻坚阶段,省纪委已联合多部门成立专项督查组,重点核查沿线十五个县区资金使用情况……”
他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掏出钢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空白页上画了个方框,框里写:【聂可儿·心理评估】。笔尖停顿片刻,又在下方添了两行小字:
【1. 长期高压环境下的情感代偿行为;
2. 权力依附型人格的典型退行反应。】
钢笔搁下时,墨迹未干,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幽蓝的湿痕,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叶省长秘书发来的加密短信:【叶省长请您明早八点国宾馆西区二号楼三楼小会议室,有重要事项通报。另:高干小区物业刚更换,所有监控系统已升级,原设备硬盘已由省纪委技术室封存。】
王晨把笔记本合上,启动车子。轮胎碾过医院门口的减速带,车身轻微颠簸。后视镜里,市三院住院部灯火如星,其中一点暖黄的光,在三十层高的位置静静亮着,像一粒不肯冷却的余烬。
车驶入主路时,导航提示音响起:“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滨江大道。”
王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滨江大道两侧栽满香樟,枝叶浓密,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墨色屏障。他知道,这条路通往省委大院,也通往国宾馆,更通往无数个像今晚这样——表面平静、内里翻涌的夜晚。
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始于无人察觉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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