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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卷。”
王晨呼吸一滞。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上周五下午，省发改委主任周志远突然被召去省委开会，回来后直接取消了原定下周赴京汇报的行程。当天夜里，王晨替刘宏书记整理会议纪要时，发现那份纪要里删掉了整整两页内容，只留下一行模糊备注：“关于重大项目审批机制优化的讨论（略）”。
而周志远，正是李书记主政西江市时的市委秘书长，也是李浩大学毕业后第一个挂职锻炼单位的时任一把手。
“书记……”王晨声音有些干，“您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刘宏书记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拉开抽屉第二格，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2023年省委中心组学习笔记”。他翻开扉页，指着一行娟秀小字：“‘权力不是用来捂着的，是用来晒的。’——李江河，2023.3.15。”
那是省委党校春季学期开学典礼上的即席发言，王晨亲自整理的速记稿。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赵明远还在西江市修他的第三条绕城高速。”刘宏书记合上本子，“小王，你替他写了十年稿，应该最懂他。他从来不怕斗争，只怕斗争变得肮脏。他退，不是退缩，是把战场让出来——让那些想干事的人，光明正大地干；也让那些想藏事的人，不得不站到光底下。”
王晨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李书记临走前那句“好好干”的分量。
不是客套，是托付；不是告别，是交棒。
刘宏书记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道缝，盛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他望着楼下那排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银杏树，缓缓道：“我刚才接到中组部王部长电话。他说，李江河的退休申请，原则上已获同意。但有两个附加条件。”
王晨立刻坐直。
“第一，必须完成手头正在牵头的《江南省新型城镇化三年行动纲要》终审签发。这份文件，他改了十七稿，最后一版昨天才送到我案头。”
“第二……”刘宏书记转过身，目光如炬，“由你，王晨，作为省委特别联络员，全程跟进李江河同志退休交接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未结事项梳理、历史遗留问题台账、个人分管领域风险点排查，以及——”他停顿片刻，“他私人保存的全部工作笔记、手稿、录音资料的清点与封存。”
王晨心头一震。
这是信任，更是考验。
那些笔记里，有他对全省经济走势的预判，有对干部作风的私下点评，有对某些政策执行偏差的犀利批注……更有甚者，有些谈话录音，涉及敏感人事安排，连省委常委会都没形成正式纪要。
“书记，这……是否需要组织上派人监督？”
刘宏书记摇摇头：“不。就你一人。李江河点了名，只要你在。”
他走到王晨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选你，不是因为你写得好，而是因为你记得住。记得住他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在文件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叉——那代表他不同意，但暂时不说。”
王晨眼眶发热。
“还有件事。”刘宏书记回到办公桌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册子，“这是李江河退下来后，省政协给他安排的第一个任务——牵头编写《江南省改革开放四十五年重大决策回溯》。主编是他，副主编……空着。”
王晨抬头。
“我拟了个名单，报给了政协党组。”刘宏书记把册子推过来，“第一页，主编：李江河；第二页，副主编：王晨。”
王晨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赫然入目：“致小王：历史不是任人涂抹的白纸，而是刻满指纹的青铜器。我们留下的，不该是结论，而是指痕。”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窗外蝉声骤起，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撕开。
王晨合上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沉静如潭：“书记，我有个请求。”
“说。”
“请允许我，明天一早就去李书记办公室，开始交接。”
刘宏书记颔首：“去吧。顺便告诉他——”他顿了顿，目光悠远，“省委班子，永远缺不了那种敢在暴雨天打伞、却把伞倾向老百姓头顶的人。他走了，伞还在。”
王晨走出书记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16:47。
他没坐电梯，而是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走。一步，两步，三级台阶后，他停住，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浩的号码。
“哥？”李浩声音沙哑。
“我在省委大楼。”王晨说，“刚从刘书记那儿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爸……真的决定了？”
“嗯。”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王晨望向楼梯间玻璃窗外——夕阳正烧红半边天，云层裂开一道金边，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去做一件他一直想让我做的事。”王晨声音很稳，“替他，把伞撑好。”
挂断电话，他迈步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一下，又一下，仿佛踏在时光的脊背上。
而此刻，在省政协高干楼三号楼，李书记正坐在阳台上，给孙儿搭积木。小家伙咯咯笑着，把一块红色方块塞进爷爷嘴里。李书记也不恼，含着那块塑料积木，眯着眼望向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嘴角弯起一道温和而笃定的弧度。
风过林梢，槐香浮动。
有些退场，从来不是落幕，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站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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