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最新域名:m.ikbook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sp;宋鑫。
那个他最疼的侄子，此刻正坐在国宾馆地下停车场的车里，引擎没熄，空调开着，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他没敢上来，也没敢打电话，只是默默把一张电子发票发了过来——抬头是“江南省委办公厅”，项目栏写着“红色研学线路定制服务”，金额：八十八万六千元整。
发票右下角，盖着一枚清晰的公章：章昌市启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王晨的指尖在膝盖上缓缓划了个圈，像在写一个无人识得的字。
他想起小时候带小鑫去爬云岭山。山陡，路滑，小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淌。王晨蹲下来，掏出随身带的创可贴，一边贴一边说：“疼不疼？”
小鑫咬着嘴唇摇头，眼睛却亮得惊人：“大伯，我看见山那边有光！”
王晨抬头，只见浓云蔽日，哪有什么光。
可小鑫坚持说有，还伸出小手，指着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就在那儿！”
后来王晨才知道，小鑫说的是远处变电站的信号塔顶灯——那光微弱，却固执，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一明一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如今，那光还在。
只是照见的，不再是少年仰起的脸，而是发票上那枚鲜红的公章，和公章底下，一行几乎被水汽晕染开的小字：“法定代表人：吴某某”。
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进来，鱼身铺着嫩绿的葱丝，热气腾腾。
叶省长笑着招呼：“来，郗局长，尝尝，章昌本地的湖鲜，活水养的。”
郗局长没动筷子，只盯着那盘鱼看了几秒，忽然道：“省长，这鱼，是今天早上现捞的？”
“啊？应该是吧。”叶省长略一怔，“我让厨房特意挑的。”
“那就好。”郗局长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道，“我吃鱼，向来只信两点：一是活水，二是现杀。活水养的鱼，肉紧；现杀的鱼，味鲜。可要是活水养着，却拖到第二天才杀……那肉就松了，味也散了。”
叶省长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分。
王晨低头，用勺子搅动银耳羹，雪白的莲子沉在琥珀色的汤里，像一颗颗被遗忘的初心。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恰好能让三人听见：“郗局长，您说的对。鱼肉松不松，尝一口就知道。可有些东西松了，光靠尝，是尝不出来的。”
郗局长抬眼，深深看了王晨一眼。
那一眼，没有赞许，也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就像当年在红色广场，他盯着纪念碑上那几道水泥补丁时的眼神。
——补得再好，也掩不住石头里的旧伤。而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伤，是补伤的人，忘了自己也是石头。
饭毕，叶省长起身送客。
电梯下行，金属轿厢壁映出三人身影。郗局长站在中间，王晨和叶省长一左一右。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三人脚下投下三道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在轿厢壁上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脚踝，游向未知的幽暗深处。
“小王，”郗局长忽然开口，声音隔着电梯运行的低鸣，依旧清晰，“你那个侄子，宋鑫，最近在忙什么？”
王晨呼吸一滞，随即平静道：“在章昌做点文化类的小项目。”
“哦？”郗局长点点头，目光投向轿厢门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章昌的光，挺亮。就是不知道，照得见人，还是照得见影。”
叮——
一楼到了。
门缓缓打开，门外，吴昊秘书长正站在大厅中央，西装笔挺，笑容标准，像一张精心调试过的面具。他身后，省委办公厅的几位负责人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屏得极细。
郗局长迈步而出，脚步稳健。
吴昊迎上前，笑容更深：“郗局长辛苦！”
郗局长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吴昊肩头，落在他身后一位年轻干部胸前的工牌上——那上面印着的名字，赫然是“宋鑫”。
王晨跟在最后，脚步未停。
经过吴昊身边时，他听见对方极轻、极快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王晨没回头，只将右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一张薄薄的纸——那是小鑫发来的第二张截图，不是发票，是一份聊天记录。对话框顶端，备注名是“吴叔”。最后一条消息写着：“鑫鑫，你爸那边的事，我已经托人打招呼了。放心，这事，翻不了。”
纸片在掌心被揉皱，又缓缓摊开。
王晨走出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
国宾馆外，玉兰树影婆娑，枝叶间隙里，悬着几盏仿古宫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青砖地上，像一滩滩化不开的蜜。
可王晨知道，蜜再甜，也盖不住底下渗出的苦汁。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置顶是小鑫的头像——一张他五岁时在云岭山拍的照片，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努力伸手去够一根伸向天空的松枝。
王晨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车牌在宫灯下闪过一瞬，尾灯如两粒将熄未熄的火星，最终融进城市巨大的、沉默的暗影里。
风起了。
吹动玉兰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无法辨认的耳语。
王晨终于点开语音输入，对着麦克风，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鑫，明天，来省城一趟。”
他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手机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却比从前更沉，更静，像一口深井，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而水底，不知沉着多少未出口的言语、未拆封的真相、未点燃的引信。
月光无声，铺满长街。
整座城市在它之下呼吸、运转、沉默、等待。
而王晨知道，有些光，一旦亮起，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