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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护的从来不是人,是遮羞布。现在布扯掉了,血淋淋的伤口才能见光。”
宋鑫沉默良久,忽然压低声音:“胡强强那边……”
“宋纲今天下午带他去了趟省纪委信访室。”王晨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李正刚发来的消息:“老宅桂花开了,香气能飘到院墙外。”他没回复,只把手机揣回口袋,“胡强强交出的账本里,有张餐巾纸,上面记着‘象江镇拆迁办主任,王德海,茶钱六万’。王德海上周五在高铁站被带走,现在正在配合调查组做笔录。”
两人转过巷角,省发改委大楼灯火通明。王晨仰头望去,最顶层那扇窗还亮着——那是他办公室。玻璃映着满城灯火,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小蕊发来的照片:一张拍糊了的全家福,她踮脚搂着李正肩膀,背景是阳台上盛放的栀子花,花瓣白得晃眼。
翌日清晨六点,王晨站在象江溃堤现场。浑浊的江水已退去大半,裸露出狰狞的河床。挖掘机臂膀正奋力挖开坍塌的堤坝,铁齿啃噬泥土时发出沉闷的巨响。冯伟杰蹲在溃口边缘,手套沾满黑泥,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混凝土碎块对着阳光细看。王晨递过一杯保温杯,杯身烫手:“刚煮的浓茶。”
冯伟杰接过,掀开盖子,热气裹着苦涩茶香蒸腾而起。他没喝,只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昨晚省委常委会开到凌晨两点。刘宏书记点了三个人的名——陈砚、王德海,还有……”他忽然抬眼,“你猜第三个是谁?”
王晨凝视着溃口深处一道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暗红裂痕,那里渗出的水渍正缓缓洇开,像一滴缓慢坠落的血:“章昌新区管委会主任,周维新。”
冯伟杰唇角微扬,终于啜了一口滚烫的茶:“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腿泥点,“周维新今早主动递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身体原因’。刘宏书记当场退回,要求他继续履职,直到调查结束。”冯伟杰望向远处正在忙碌的工程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象江段动手?因为这段堤坝的地基,十年前就打在一片废弃化工厂旧址上。当时环评报告说‘土壤重金属含量达标’,签字的是时任环保厅副厅长——现在他是省政协副主席。”
王晨没接话。晨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十年前在安州挂职时,为追查一笔挪用的危房改造款,在暴雨夜翻越倒塌围墙时划的。当时没人信他,说他“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如今那道疤早已褪成银线,而当年被他揪出来的镇长,此刻正坐在省纪委留置中心的椅子上。
“冯主任。”王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溃堤处所有混凝土样本,全部送交国家建材检测中心复检。不是抽样,是每一块。”王晨指向堤坝断面,“包括那些被江水冲散、现在堆在临时料场的碎块。另外,请调查组协调工信部,调取这三年所有参与本项目混凝土生产企业的工业物联网数据——温度、湿度、搅拌时间、添加剂配比,每一秒都不能少。”
冯伟杰怔住。他身后,宋鑫默默打开笔记本,飞速记录。远处,一台崭新的无人机嗡鸣升空,机腹下摄像头对准溃堤,镜头里,混凝土断面暴露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像一张溃烂的嘴。
“你这是要把整个江南省建筑行业的黑账,全翻出来?”冯伟杰声音发紧。
“不是翻账。”王晨弯腰,从泥泞里拾起半截断裂的钢筋。锈迹斑斑的断口参差不齐,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是验尸。给大运河项目,给江南省这些年被蛀空的骨头,做一次彻底的尸检。”他松开手,钢筋“哐当”一声砸进泥水,“尸体不会说谎,数据也不会。只要它们还在,真相就永远有呼吸。”
正午骄阳灼烤大地。王晨坐进返程的车,车窗摇下,热风裹挟着江水腥气灌进来。手机屏幕亮起,是胡强强发来的消息:“主任,王德海交代了,他说周维新书房保险柜里,有本黑色硬壳笔记本,记录着所有‘协调费’的去向。我……我明天就去拿。”
王晨没回复。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想起昨夜李正煮的那锅桂花糖芋苗——甜得黏稠,芋头软糯得几乎化在舌尖,而桂花碎浮在琥珀色汤汁里,细小,倔强,不肯沉底。
车子驶过一座新桥。桥墩上刷着鲜红标语:“质量是生命线,廉洁是防火墙”。油漆尚未干透,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王晨忽然想起早餐店那个抱怨的老人说过的话:“要是真想改,就得让人疼——疼到不敢伸手,疼到伸了手就断腕。”
他摸出手机,给宋纲发了条微信:“宋哥,麻烦你帮我约下周二上午,和省高院刑庭的几位法官,喝杯茶。就聊聊《刑法》第一百六十七条,关于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的司法解释。”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车载广播正播着天气预报:“未来三天,全省晴到多云,局部有阵雨,气温28℃至35℃……”王晨靠向椅背,闭上眼。眼皮底下,是无数个溃口在暗处悄然蔓延,而无数双眼睛正穿透层层迷雾,静静注视着这场迟到太久的清算——它不会温柔,却必须锋利;它不必喧嚣,但求刻骨铭心。
车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江面,翅膀切开炽热的空气,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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