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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李书记没回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1992年夏，象江溃口抢险队合影。带队的是你父亲，王志远同志。”
王晨喉咙发紧，没坐，站着。
“胡强强的父亲，是当年抢险队民工组长。”李书记终于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他跪在我办公室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要是他儿子真涉案，他愿意替死。可法律不认这个。”
王晨垂眸：“他儿子确实涉案。但主谋不是他。”
“我知道。”李书记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关于成立江南省大运河工程建设专项督导组的通知》，落款日期是五月十日，签发人栏赫然印着刘宏书记的签名。“督导组名单里，有章昌市委书记，有省交通厅长，还有——”他指尖点了点文件末尾，“省发改委主任，王晨同志。”
王晨心跳漏了一拍。
“刘书记签发时批了四个字：‘压实责任’。”李书记把文件推过来，“意思是，这个督导组，得真督、实导、严查。可你上周五参加督导组第一次会议，只说了句‘按程序推进’，就再没过问。”
“因为程序本身就有问题。”王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份检测报告，监理签字是伪造的。签字人去年十月已调任省水利厅，而报告出具日期是今年三月。”
李书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照片边角：“所以，你明知道有问题，却没动？”
“动了。我把招投标改革草案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起草，把‘中标即建档、施工即联网、验收即审计’写进第三章第七条。可昨天草案送审时，被省财政厅打了回来，理由是‘增加行政成本，影响工程进度’。”
“那今天冯伟杰说要真实数据，你为什么不让宋鑫当场汇报？”
“因为真实数据里，有章昌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周立国的签字审批单，有省财政厅基建处长张卫国的拨款指令，还有——”王晨停顿两秒，抬眼直视李书记，“您年初亲自签发的《关于优化重大基建项目审批流程的若干意见》里，那条‘容缺受理’的条款。”
空气凝滞。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过李书记半边脸，照得他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
良久，李书记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七份手写检讨，最新一份日期是今天中午，署名栏写着“章昌市象江镇党委书记 赵国栋”。王晨认得这字迹——赵国栋是他大学同窗，当年入党介绍人之一。
“赵国栋今天中午交的检讨，说他明知混凝土标号不符，但接到上级电话，要求‘确保工期不延误’。他没敢问是谁的电话，只记下了号码——”李书记把一张便签推过来，上面印着一串数字，“查了，是省移动公司内部测试号段，归属地显示为省委办公区。”
王晨盯着那串数字，胃里像塞进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小王，”李书记突然换了称呼，声音缓下来，“你知道为什么中央派冯伟杰来？”
“因为他是中纪委驻发改委纪检组组长，也是当年大运河一期工程竣工验收组组长。”
“对。他手里，还存着一期工程的原始监理日志。那上面记载着，象江段堤基处理时，发现地下溶洞群，建议停工勘探。但当时省里压着工期，最终方案是灌浆填埋，日志最后一页，有你父亲的亲笔批注：‘溶洞未探明，风险可控，但须十年内复勘。’”
王晨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现在，是第十一年。”
李书记把照片轻轻放回抽屉，咔哒一声锁上：“明天早上八点，冯伟杰要见胡强强。你陪他去。”
“我？”
“你是督导组组长，是招投标改革牵头人，也是唯一一个既懂工程又懂程序的人。”李书记直视他，“冯伟杰要的不是替罪羊，是系统性解决方案。你能给出吗？”
王晨没答，只问：“赵国栋的检讨，您打算怎么处理？”
“先存着。等你拿出方案再说。”李书记走向书架，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写着《江南省基建领域廉政风险图谱（2023试用版）》，“这是省纪委刚编的。第一页，画着三条线：红线是党纪，底线是国法，高压线是群众口碑。你看看，胡强强踩在哪条线上？”
王晨翻开第一页，手微微发颤。图谱用不同颜色标注着风险点，象江镇项目旁，赫然标着三颗血红色星标，旁边小字注明：“三重失守——技术失守（标号造假）、监管失守（监理签字）、政治失守（隐瞒溶洞隐患）”。
他合上本子，声音很轻：“都踩了。”
“那就得全扳回来。”李书记把保温杯放在他手边，“喝口水。记住，这次不是救胡强强，是救象江。”
走出纪委大楼时，天已全黑。王晨没打车，沿着梧桐道慢慢走。路灯次第亮起，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晃动的碎金。他摸出手机，给宋鑫发了条语音：“查清楚了。印章编号是‘20190601’。另外，通知胡强强，明早七点半，带上他手机里所有原始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以及——他父亲当年抢险队的合影照片。告诉他，李书记要见他。”
发完，他抬头望向远处高干小区的方向。新建成的联排别墅群轮廓在夜色里浮出淡青色剪影，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咬住江南省起伏的丘陵。李小蕊问“房间多不多”时，他笑而不答。此刻他忽然明白，所谓高干小区，从来不是住所，而是考场。每一扇窗后，都亮着一盏等待阅卷的台灯。
手机又震。是冯伟杰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速来。”
王晨回复：“马上。”
他加快脚步，皮鞋踏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的夜里，稳稳承住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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