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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原……原省教育厅高教处副处长,2021年调任。”
王晨目光一沉。他记得这个名字——去年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时,陈砚舟的民主测评中,“廉洁自律”项有三票画了叉,备注栏写着:“与周志明关系密切,曾共同参与某课题申报”。
这时,张老师从书桌抽屉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这是陈处长去年交给我的,说‘留档备查’。我没拆封。”
王晨接过,纸袋封口用蜡封着,火漆印是个小小的“章”字。他没撕,只掂了掂分量,转身对李书记道:“书记,我建议,今天暗访就到这里。但有个请求——请省纪委、审计厅、财政厅联合成立专班,明天上午九点,进驻章昌大学,全面核查近五年所有基建、设备、科研经费流向。尤其要查清:第一,智启教育公司所有资金进出;第二,陈砚舟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课题经费;第三,校党委常委会关于资金使用的每一次表决记录。”
李书记没立刻应允,只盯着那枚火漆印看了三秒,忽而道:“小王,你刚才说,今天不是来检查,是来看看实际情况。”
“是。”
“那你现在看到的,是实际情况吗?”
王晨迎着他的目光:“是冰面下的十分之一。”
李书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却让整个档案室温度又降了几度:“好。那就——凿开冰面。”
话音落地,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校办主任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额头全是汗:“李主X!王省长!刚接到省委组织部紧急通知,陈砚舟……今早八点,在家中突发心梗,送医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满室寂静。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纸片在翻飞。
王晨没看那份文件,只低头看着手中牛皮纸袋。火漆印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红。
李书记却问:“遗物呢?”
“家属说……正在整理。初步清点,发现他电脑硬盘已被格式化,手机SIM卡丢失,书房保险柜……空了。”
王晨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张老师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扫过校长惨白的脸,扫过门外一众校领导绷紧的下颌线。他慢慢将牛皮纸袋放回桌上,用指腹轻轻压住火漆印的位置。
“张老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袋子,您亲手封的?”
张老师点头。
“封之前,里面东西您看过吗?”
“没全看。但第一页,是陈砚舟手写的《章昌大学经费监管漏洞清单》。”
“他为什么给您?”
老人目光垂落,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小字:“1987·江南大学·赠”。
“因为他是我学生。当年他考进江南大学物理系,交不起学费,是我帮他垫的。后来他读博,论文写的就是‘高校基建资金闭环监管模型’。”她顿了顿,“他临走前两天,来过这里。说如果他出事,这袋子,只能交给‘懂规矩的人’。”
王晨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书记忽然说:“小王,你带的红机,能打加密专线吗?”
“能。”
“给孙部长拨个号。”
王晨立刻掏出红机,输入一串十一位数字。听筒里只响了两声,便传来一个沉稳男声:“我是孙国栋。”
“孙部长,我是王晨。我们在章昌大学老档案馆。陈砚舟死了,死前留了一份材料,指向智启教育、周志明案和近三年十二个基建项目的资金异常。张老师证实,材料原件由她密封保管。我请求,立即启动‘清源行动’预案,由您亲自牵头,纪委、审计、公安三方联合督办。另外……”他停顿半秒,声音更沉,“李博同志,是否知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久到窗外风声都仿佛停了。
“她昨天下午,就在章昌大学。”孙部长的声音毫无波澜,“她和陈砚舟,在智慧楼顶楼天台,谈了四十七分钟。”
王晨握着红机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书记却忽然抬手,示意他挂断。然后,他走到张老师面前,深深一躬。老人没躲,只是将那枚银戒指转了个面,让内侧刻字正对着李书记的眼睛。
“孙部长让我转告您,”李书记直起身,目光如电,“李博同志,已在赴京高铁上。她带走了陈砚舟书房里唯一没被清空的东西——他女儿小学五年级的作文本。里面有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是修桥的人》。”
王晨猛地抬头。
李书记看向他,一字一句:“小王,你记住。章昌大学缺的不是钱,是修桥的人。而修桥的人,最怕的不是没桥可修,是修好的桥,底下埋着雷。”
此时,宋鑫快步进门,附在王晨耳边低语:“省纪委刚来电,已派督查组在路上。另外……李博的车,刚驶出章昌大学西门。”
王晨没应声,只伸手,将桌上那本牛皮纸袋重新封好,火漆印朝上,轻轻推至张老师面前。
“张老师,这袋子,还是您保管。”
老人没接,只将双手叠放在桌沿,掌心朝上,像托着一件易碎的圣物。
王晨转身,朝门外走去。李书记跟在他身后半步。经过校长身边时,王晨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校党委班子全体,到省行政中心二号楼201会议室。不是汇报工作——是接受问询。”
夕阳正沉入智慧楼尖顶,将整片校园染成一片凝固的暗金。王晨走出老楼,没上车,而是沿着青砖小路,独自往新校区工地走去。宋鑫想跟,被李书记一个手势拦住。
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王晨走到那片荒地边缘,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土质松软,混着细碎的白色石英砂——这不是本地土壤。他抬头,望向远处塔吊阴影里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点糊住大半,但右下角,隐约可见一个“京”字。
他站起身,拍净手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小蕊。”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今晚别等我吃饭。我可能……得在办公室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李小蕊带着笑意的声音:“是不是又有大活儿?”
“嗯。”王晨望着那辆黑车,“有人,把桥修歪了。”
“那老公,”她顿了顿,声音柔软而坚定,“你得把歪的地方,一根钢筋、一颗螺丝,全都拧回来。”
王晨握着手机,久久没说话。晚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工地隐约的金属撞击声,叮——当——叮——当——,像一口锈蚀的钟,在暮色里,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不可撼动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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