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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想起三年前，在省委党校中青班结业式上，肖江辉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那时他还是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讲的是“破窗效应”——一扇破窗若不及时修补，很快就会有更多窗户被打破。当时王晨坐在台下第三排，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他正为安州棚改拆迁的钉子户焦头烂额，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震。
原来有些道理，不是讲给人听的，是埋进人骨头里的。
“刘书记，”王晨抬起头，声音平稳下来，“我同意调整吴永磊同志。但我仍坚持一点：肖江辉同志不宜直接出任教育厅厅长。”
刘宏书记没立刻回应，反而问：“那你说，他该先去哪儿？”
“省纪委驻教育厅纪检监察组组长。”王晨答得极快，“挂职一年，全面参与高校巡视整改、基建审计、科研经费监管。让他先蹲下去，摸清哪些账是死账、哪些人是活账、哪些文件是空壳、哪些公章是套印——等他能准确说出全省十二所重点高校近三年采购金额前十的供应商名单，等他能把装备中心、校办产业集团、继续教育学院这三块最乱的骨头一根根拆开、看清关节、再拼回去，再谈厅长。”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吴昊秘书长放下笔，轻声道：“小王这主意……倒是狠。”
刘宏书记却笑了：“狠？不，是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案上，“驻厅纪检组长，正厅级虚职，但权力比厅长还实——所有干部选拔、项目立项、资金拨付，他有一票否决权。肖江辉去那儿，不是镀金，是淬火。他查别人，别人也在查他；他动利益，利益也在反咬他。这一年来，我要看他能不能顶住压力、守住底线、打出威信。”
王晨点头：“如果这一年他扛住了，那教育厅厅长的位置，就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但如果扛不住呢？”吴昊插了一句。
“那他就回政法系统。”王晨答，“或者，去省信访局——那里更需要敢碰硬、不怕事的人。”
刘宏书记终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王晨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小王，你今天没替老领导说话，也没替自己人兜底，而是把全省教育系统的病灶，一条条摆在我面前——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担当。”
王晨没谦虚，只说：“我分管这块，就得对这块负责到底。”
“好。”刘宏书记松开手，转身踱回沙发，“那这事就这么定。下周二，省委常委会专题研究教育系统干部调整。吴永磊同志另有任用——去省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待遇不变，不参与具体事务，算是给老同志一个台阶。”
王晨心里一松——这安排比他预想的好得多。政协岗位虽无实权，但体面稳妥，既保全了吴永磊的政治生命，也切断了他与教育系统的权力脐带。
“肖江辉同志，”刘宏书记顿了顿，“明天上午，组织部会正式找他谈话。他本人已表态，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王晨怔住：“他……已经知道了？”
“嗯。”刘宏书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昨天晚上，我和他通了四十分钟电话。他第一句话是：‘刘书记，教育厅的水，比我当年在安州打黑还深。’第二句是：‘您放心，这一年来，我不喝教育厅一口水，不吃他们一顿饭，不签一张未经纪检组联审的字。’”
王晨默然。
这不像官场话，倒像刑场上的供词。
“最后，”刘宏书记放下杯子，“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关于肖江辉去驻厅纪检组后，你作为分管副省长，准备怎么配合他？”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王晨没犹豫：“第一，我立刻牵头成立教育领域廉政风险专项整治专班，由我任组长，肖江辉任第一副组长，纪委、审计、财政、教育四方联动，每周调度，每月通报；第二，即日起暂停全省高校所有在建基建项目审批，重新开展廉政评估，凡涉及教育厅直属单位参与的，一律由纪检组前置审查；第三，我亲自带队，一个月内跑遍十三所巡视反馈问题高校，每到一所，先查财务室、再看采购台账、最后开教师座谈会——不听汇报，只看原始凭证。”
刘宏书记听着，嘴角慢慢扬起：“好。那就这么办。”
吴昊这时抬头，似笑非笑：“小王，你这三板斧，怕是要把不少人的饭碗砸了。”
“不是砸饭碗，”王晨平静道，“是把饭碗擦干净，再端回老师和学生手里。”
窗外，暮色渐沉，西边天际还剩一线金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却也映着光。
王晨起身告辞时，刘宏书记忽然说：“对了，你之前提的，让肖江辉去发改委的事……组织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等他在纪检组干满一年，如果成绩过硬，发改委主任的位置，给他留着。”
王晨脚步一顿。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不是现在不给，是现在不能给。发改委管项目、管投资、管审批，权力太大，必须先让肖江辉把教育系统的“脓”挤干净，证明他能控得住欲望、守得住边界，才能去更大的池子里搅动风云。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一场漫长而精密的资格考试。
他走出省委大楼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与微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王省长，安州打来电话，说章昌大学新校区奠基仪式，邀请您出席。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
王晨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上午开会时，吴永磊坐在主席台右手第三位，穿一件灰蓝色夹克，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白衬衫。散会后，他没急着走，而是站在走廊尽头，默默看着宣传栏上新贴的《高校科研经费管理办法》修订稿，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栏杆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划痕很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出来的，又像是年深日久，被无数个相似的手指反复蹭过，才留下的印记。
王晨没再看下去，转身走向专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清晰，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教育系统再没有“吴永磊时代”，也不会有“肖江辉时代”——有的，只有一场谁也躲不开的、漫长的、刮骨疗毒的雨季。
而他自己，正站在雨幕中央，伞还没撑开，衣角已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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