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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的是，督导组若真成立，肖江辉就得脱产驻点，至少半年无法兼顾章昌大学事务。而章昌大学此刻正处在新老班子交接敏感期，三个重点实验室评估在即，两栋学生公寓竣工验收卡在消防整改上……若他抽身，局面必乱。

    这是阳谋。

    既把“支持任命”姿态做足，又把后续风险提前摊开。刘宏书记若执意推进，就得同步配套放权、追责、兜底三重承诺；若稍有犹疑，这番话便成了天然缓冲带。

    果然，刘宏书记端起茶盏，没喝，只用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吴昊秘书长微微侧身，想说什么，被刘宏书记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三秒静默后，刘宏书记放下杯子，忽然问：“小王，你当年在西岭县当县长，搞过‘阳光村务’试点，全县村级账目联网公示，有没有遇到过阻力？”

    王晨心头一跳。

    西岭县——他仕途真正破局之地。当年推行账目公示，七个乡镇中有五个抵触，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农民看不懂数字”，有的说“会暴露历史遗留问题”，最狠的是石门镇党委书记，当着县委常委的面拍桌子：“王县长，你这是要把村干部往绝路上逼！”

    他没辩解。回县后第三天，带着审计局、农经站，一头扎进石门镇十八个村，挨家挨户教老人用二维码扫账本，让小学生当“小小监督员”，把各村历年修路款、扶贫款明细印成年画贴在祠堂墙上。三个月后，石门镇信访量下降百分之八十九，省里现场会在那儿开的。

    “有。”王晨答得干脆，“阻力大得很。但后来我发现，真正的阻力不在下面，而在中间——有些干部习惯把‘群众看不懂’当挡箭牌，把‘历史问题复杂’当护身符。其实账本一晒，糊涂账自动变明白账，人心反而齐了。”

    刘宏书记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褶子舒展开：“所以你觉得，教育系统的问题，也得‘晒’？”

    “晒，但得讲究方法。”王晨身子前倾半分，语速放慢，“比如，可以先晒‘标准’——把高校基建、采购、科研经费管理的三十条负面清单，在全省高校官网上同步挂出来，配案例、配解读、配举报通道；再晒‘进度’——每月通报各校自查自纠情况，红榜蓝榜一起发；最后晒‘结果’——不搞‘一刀切’问责，而是分级分类处理，主动说明问题的从宽，隐瞒包庇的从严。这样，既给干部改错空间，又划清底线红线。”

    这番话出口，吴昊秘书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刘宏书记没立刻回应，转而看向窗外。初夏的梧桐叶浓得化不开，阳光穿过叶隙，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忽然说：“小王，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换吴永磊吗？”

    不等王晨回答，他自顾道：“因为他在会上说‘没听到任何消息’——可上周五下午，省委常委会纪要第37号，专门就高校反腐作了部署，当天晚上就发到了各厅局主要负责同志邮箱。他没看？还是看了装没看？”

    王晨呼吸一滞。

    他当然知道那份纪要。自己办公室电脑里还存着PDF备份，标题加粗标红：“关于贯彻落实中央教育领域全面从严治党要求的若干意见（试行）”。

    吴永磊没看？不可能。他天天泡在办公室，连微信都设了政务消息免打扰，唯独省委办推送的红头文件必读必回。

    那是……装没看？

    一个更冷的念头浮上来：他是在赌。赌王晨不敢当场揭穿他——毕竟副省长若当众戳破厅长“失职”，等于自曝监管缺位；赌刘宏书记碍于体面不会当场发作；赌在场高校负责人只记得他“敢于直言”，忘了他“无视纪律”。

    政治里的怯懦，往往裹着勇敢的皮。

    王晨忽然觉得口干。他端起茶杯，杯壁温热，茶汤已凉透，涩味直冲舌根。

    就在这时，刘宏书记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示意吴昊接。

    吴昊起身，走到门口接听，片刻后回来，面色微凝：“书记，章昌大学打来的紧急电话。他们新校区二期工程的监理单位刚刚撤场，理由是……‘甲方代表频繁干预技术决策，且拒绝签署变更签证，导致合同无法履行’。”

    王晨眼皮一跳。

    甲方代表？章昌大学新校区二期，甲方是学校基建处，处长叫陈文彬——肖江辉的大学同窗，留校后一路跟着他干，去年刚提拔为副处长。

    刘宏书记没说话，只是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三下桌面。

    笃、笃、笃。

    像倒计时。

    王晨放下茶杯，杯底与檀木茶几碰撞，发出沉闷一响。他直视刘宏书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书记，我建议，吴永磊同志暂缓调整。同时，请省委批准，由我牵头，联合纪委、审计、教育厅，组成高校重点领域专项核查组，首站——章昌大学。”

    他顿了顿，迎着刘宏书记的目光，补上最后一句：

    “不查不罢休，查清才换人。否则，换谁来，都可能是第二个‘甲方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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