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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78章 :奇怪会议(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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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脑海里闪过吴永磊递来联名信时微微发抖的手指,闪过王爱文拎着茶叶进来时强装镇定却泄露慌乱的眼神,闪过联合调查组组长电话里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把“尖锐”划掉,在旁边补上“系统性”。再划掉,又补上“结构性”。最后,他把整行都涂黑,只留下最底下一行小字:“——根子在机制,不在人。”

    第三行,他写:“整改的决心是坚决的……”

    这一次,他没停。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他写下“坚决”二字,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不容置疑”。

    写完,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四点零三分。

    他把这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他拿起第二张纸,开始写真正的初稿。这次,他不再犹豫,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他写领导小组架构,写五部门联合核查的具体分工,写“穿透式”核查的七项核心动作:查账本、查处方、查药房、查住院病历、查患者回访记录、查干部个人事项报告、查信访举报台账。他特别加了一条:“核查期间,同步开通‘吉泰县专项整治群众直报通道’,由省纪委监委、省审计厅、省医保局三方联合值守,实行‘当日接收、次日研判、三日反馈’闭环机制。”

    写到这里,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存着“陈默”的号码——省纪委监委第六监督检查室主任,也是他大学同窗,毕业后各奔东西,十年未见,去年一次偶然饭局才重新搭上线。他拨过去,对方秒接。

    “老同学,救命。”王晨开门见山,“五点前,我要六个人,纪委、审计、医保各两名,政治过硬、业务扎实、敢啃硬骨头,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集合。人到了,我给你们发任务书。”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低笑:“王晨,你这哪是救命,是送命。吉泰县那摊子,谁不知道水有多深?”

    “正因为深,才要有人下去摸石头。”王晨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你信我一次。这次,不是替谁站台,是替老百姓站队。”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钥匙串哗啦作响。“人,我半小时内送到。但王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核查组进村入户,必须有群众代表全程参与监督。不是摆样子的‘特邀监督员’,是真正从吉泰县八个乡镇里,由村民代表大会推选出来的、能说真话、敢讲实话的代表。他们不签字,报告不算数。”

    王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亮如洗:“好。我亲自去吉泰县,主持第一次群众代表推选会。”

    挂断电话,他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写到“倒查责任,上追两级”时,他忽然想起早上常务那句“刘宏书记的坚实拥护者”,当时只觉得是嘲讽,此刻却品出另一层滋味——拥护者?不,他从来不是谁的拥护者。他是执行者,更是校准者。当政策在基层扭曲变形,当制度在末端悬空失效,他必须成为那根被拉紧的弦,绷直,才能听见真实的震颤。

    四点四十九分,门被轻轻敲响。

    李杰出探进半个身子,身后跟着六个人——三男三女,年纪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二之间,穿着便装,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沉静、锐利、不躲不闪。

    王晨站起身,没说话,只是把刚刚写好的三页稿纸,郑重递给陈默。

    陈默快速扫了一眼,抬眼看他:“王晨,你这是把整个班子的身家性命,押在这三张纸上。”

    “不。”王晨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重得像铁砧,“我是把吉泰县七万老百姓的药费单子,押在这三张纸上。”

    陈默没再说话,默默接过稿纸,转身对身后五人低声道:“所有人,立刻熟悉方案。二十分钟后,出发。车已经备好,直达吉泰县。”

    六人齐齐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晨和李杰出。

    李杰出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王晨桌上:“省长,这是……今天上午,吉泰县信访局转来的最新一批群众来信。我拆开了,没敢让别人看。里面……有三封,是写给您的。”

    王晨没伸手去拿。他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封口处用浆糊仔细粘着,边角微微翘起,露出里面信纸的一角——是那种最廉价的横格作业纸,蓝墨水字迹歪斜却用力,仿佛写信的人,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心里的话,一笔一划,刻进纸里。

    他忽然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透雨水的旧棉被。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十七页,抽出那张医保单。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轻轻一划——单子被整齐地裁成两半。他把写着药名和价格的那一半,放进信封;把写着患者姓名和日期的那一半,夹回笔记本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轻。

    可当他把它拿到眼前,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那道阳光时,却看见薄薄的纸面上,透出几行隐约可见的字迹——不是蓝墨水,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又像未干的朱砂:

    “王省长,我们不敢去医院了。

    药太贵,病不敢生。

    您说的政策,我们信。

    可政策到了吉泰县,怎么就变成了我们看不懂的字?

    我们只认一个理:药,得是真的;钱,得是花在刀刃上的;人,得是真心为我们想的。

    您来吧,我们等着。

    ——吉泰县马家沟村 张德海 手书”

    王晨的手指,在那行“我们等着”上,停了很久很久。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终于飘落下来,无声无息,落在省政府大院那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花岗岩基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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