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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表态。
也是投名状。
“她要是来了……”他喃喃,“章昌大学那帮子人,怕是要连夜烧香。”
“烧香没用。”冯伟杰冷笑,“她带了三个人过来——监察专员办主任、财务审计处处长、还有她亲手带出来的青年马克思主义者培养工程班班主任。这三人,一个查账,一个盯权,一个进课堂听思政课。三把刀,一把插在钱袋子上,一把按在公章上,一把抵在讲台上。”
王晨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肩头沉得厉害,却又奇异地松快了些。
“那……我明天开会,首长到底要说什么?”
冯伟杰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深:“首长要谈的,不是章昌大学,也不是高校反腐。”
“那是?”
“是‘政策最后一公里’的治理成本。”
王晨一怔。
“你老家那个村干部打麻将的事,首长昨天在听取乡村振兴专题汇报时,点了三次名。”冯伟杰压低声音,“他说:‘好政策被截留,不是执行难,是监管缺位;不是干部不懂,是利益绑架;不是群众不信,是我们自己把信用透支干净了。’”
王晨手指倏然收紧。
“所以……这次海里会议,主题是?”他问。
“全国政策落实效能提升专项行动部署会。”冯伟杰一字一顿,“牵头单位——中办、国办、中纪委、中组部、财政部、教育部、农业农村部七部门联合成立专班,首长亲自挂帅。第一刀,就砍在高校后勤、乡村补贴、惠民资金拨付这三条线上。而你——作为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又是章昌大学问题的现场处置责任人,首长点名让你作‘地方实践反思’的典型发言。”
王晨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旁听,不是列席,是发言。
不是汇报成绩,是反思失误。
不是谈做法,是剖根源。
他忽然想起食堂里那些学生举着手机拍摄的画面,想起他们鼓掌时眼里闪动的光,想起张砚锋汇报时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紧绷感,想起赵立新递来茶水时袖口露出的一截崭新劳力士……
原来所有伏笔,早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串起。
“我……讲什么?”他声音发紧。
“讲真话。”冯伟杰盯着他,“讲你看到的、听到的、不敢写的、不敢说的、但必须让首长听见的真话。”
“比如?”
“比如——”冯伟杰身体前倾,目光如钉,“为什么章昌大学食堂账本做得比财政厅还规范,却吃不出一口热乎饭?为什么我们层层签订责任书,最后连学生饭卡充值记录都敢造假?为什么一个四十岁的副校长,能在三年内让家属控股的三家物业公司拿下全校六成后勤服务合同?为什么纪委查了半年,查不出张砚锋家里那套价值四百八十万的学区房,是谁替他垫的首付?”
王晨喉结滚动,没说话。
“因为真话太扎人。”冯伟杰声音忽然低下去,“可首长要的,就是这根刺。他要知道,刺在哪,谁在捂,谁在护,谁在借着捂和护,继续往肉里扎。”
包间外传来敲门声。
郗局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盒茶叶:“聊完了?我给你们带了点武夷山的老枞,醒神。”
冯伟杰笑着接过:“谢了郗局。不过我得走了,大哥临时加了个会。”
他起身,拍拍王晨肩膀:“明天上午九点,海里第三会议室。别紧张,首长记性好,你去年那份暗访报告,他批注了十七处——有六处,画了红圈。”
王晨愣住。
“他……记得?”
“记得。”冯伟杰笑,“他还说:‘这个年轻人,没写官样文章,写的是人话。’”
门关上后,郗局长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伟杰没告诉你的是——周砚秋来章昌大学,不是平调,是高配。”
王晨抬眼。
“中组部初步意见,拟任章昌大学党委书记,同时兼任省委教育工委副书记。”郗局长吹了吹茶沫,“也就是说,她以后,管着全省高校的党建和思政,包括你这个分管副省长的业务指导。”
王晨手一颤,茶水泼出半滴。
“这……”
“这就叫——”郗局长眯起眼,笑容意味深长,“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窗外,京城初夏的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王晨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想起白天在食堂,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怯生生递来一张纸条,上面用蓝墨水写着:“省长,我们想吃上不涨价的番茄炒蛋。”
那时他没多想,只点头收下。
此刻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一页,标题打下四个字:
《番茄炒蛋报告》。
下面第一行,他敲下:
“真正的政策落地,不在红头文件里,而在学生的餐盘里。”
第二行:
“如果连番茄炒蛋都保不住热乎气,我们谈何育人?”
第三行停顿良久,最终落下:
“明天的发言,就从这盘菜开始。”
他按下保存键。
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眼角泛着一点湿润的亮。
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手机震动。
宋纲发来消息:“省长,机票已改签,明早七点起飞。李杰出刚接到通知,省委督查室已启动对章昌大学整改落实情况的‘回头看’,首批督查员两小时后出发。”
王晨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端起茶杯。
茶已凉,但茶香未散。
他慢慢啜了一口。
苦后回甘。
像极了这刚咽下的,沉甸甸的,属于一个副省长的、真正开始的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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