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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冯伟杰去年夏天曾秘密来过江南,只在省委党校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乘专机离开。当时接待名单上写的陪同人员是“党校常务副校长”,而那位常务副校长,正是李书记亲自点名安排的。
原来,早已布下伏笔。
“所以,沈建国信你,不是因为你官大,而是因为你‘在局中,却不属于任何一局’。”李书记轻声道,“你替他保管这把钥匙,等冯伟杰来,再亲手交出去。既保全了省里稳定,又不至于让真东西烂在泥里。”
王晨垂眸,良久,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李书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小王,你要记住,官场最难的从来不是往上爬,而是——在所有人都想甩包袱的时候,有人愿意接住那个最烫手的。”
王晨没说话,只深深吸了口气。
他走出李书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高干小区门口,梧桐叶影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张未干的墨迹地图。他没坐车,步行穿过林荫道,朝翠湖路方向走去。
晚风微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
快到梧桐苑后门时,他看见沈建国站在一棵百年梧桐下。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头发有些乱,眼角细纹比从前深了许多。他手里捏着一小包玉米粒,正低头看着脚边几只踱步的灰鸽。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笑了笑:“来了?”
王晨走过去,没伸手,也没寒暄,只静静站着。
沈建国把玉米粒递过来:“你喂喂?”
王晨接过,蹲下身,将玉米粒洒在青砖地上。
鸽子扑棱棱围拢过来,啄食声细碎而真实。
沈建国也蹲了下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望着鸽群,声音很轻:“老聂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建国啊,咱们这代人,修桥铺路容易,可最难修的,是人心的路。修歪了,桥再宽,也通不了正道。’”
王晨没接话,只伸手,轻轻拂去一只鸽子翅膀上沾着的一小片梧桐落叶。
“我记了十年。”沈建国喃喃道,“可最后,还是走歪了。”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外壳磨得发亮,边角已有些毛糙。他没递给王晨,而是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一块青砖上。
“里面的东西,我没加密。密码是佑佑的生日,你该知道。”
王晨看着那个U盘,没动。
“你不用现在拿。”沈建国笑了笑,“等你确认冯伟杰真的要来,再取。如果……他不来,或者换了别人,这东西,你就当没见过。”
王晨终于开口:“沈省长,您打算怎么办?”
沈建国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明天就去中纪委报到,也可能后天被带走。但我得把这事办妥。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老聂,也为可儿——她虽然糊涂,可孩子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王晨:“小王,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让佑佑知道他妈妈的事。等他长大,只告诉他:他妈妈是个好人,只是……走错了一段路,后来想明白了,就悄悄离开了。”
王晨喉头一哽,用力点头。
沈建国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张旧合影,聂可儿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佑佑,笑容温婉明亮。沈建国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虚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搭在佑佑小腿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张照片,我存了八年。”他把照片轻轻放在U盘旁边,“留给你。不是让你还给可儿,是让你……替她收着。等哪天她真正活明白了,再还给她。”
王晨伸出手,指尖触到照片背面——那里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愿佑佑一生不识愁滋味,亦不知人间有此痛。”
风起,梧桐叶簌簌落下。
王晨把照片和U盘一起收进公文包夹层,动作极轻,像收殓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抬头时,沈建国已转身走了几步,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忽然,他停下,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朝后挥了挥——那手势,像极了当年在党校开学典礼上,聂可儿父亲致辞结束时,向全场师生致意的模样。
王晨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进街角的昏黄路灯里。
他没打电话,没汇报,没做任何多余动作。
只是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梧桐苑后门,青砖第三排左起第七块,松动。U盘已收,照片同存。密码:20150917。”
然后,他删掉草稿,关机,把手机放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锁死。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省公安厅官网发布一则简短通报:“经组织研究决定,沈建国同志不再兼任省公安厅党委书记、厅长职务,另有任用。”
没有说明“另有任用”是何职,亦未提免去其副省长职务。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另有任用”,是中纪委办案点。
凌晨两点,王晨独自坐在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泛黄照片。台灯暖光下,聂可儿的笑容依旧清澈,佑佑的小手攥着她一缕发丝,胖乎乎的脸颊贴在她颈窝。
他凝视良久,最终将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钢笔补上一行小字:“此路虽歪,终有人记得归途。”
墨迹未干,窗外,第一缕晨光已悄然爬上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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