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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体系”来的。
高校改革砍掉了三所大学校长的兼职董事会席位，动了教育口三十年的“校企共生链”；医保稽核系统上线当月，十五家民营体检中心因数据造假被立案，背后牵出两家省级医药集团的实控人；教育系统干部调整，一口气免了七个县教育局长，换上清一色有基层教学经历的年轻科长……这些事，桩桩件件合法合规，可合起来，就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网眼细密，专捕那些盘踞多年、早已把规则嚼烂吞下的“老树根”。
而巡视组要揪的，正是这棵“老树”的主根。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宋纲探进头来，脸色发紧：“省长，皮实部长到了，在门口等您五分钟了。”
王晨没应声，只把那勺佛跳墙含在嘴里，任那浓鲜在舌根化开，最后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起身，西装下摆垂落，遮住了膝头绷紧的线条。“大姐，嫂子，失陪五分钟。”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点笑意，“镇上那篇通稿虽撤了，可网上还有零星截图在传，我得让网信办再筛一轮。”
嫂子点点头，夹起一片肴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聊了聊今晚的菜咸淡。
王晨拉开门，走廊灯光刺得人眯眼。
皮实站在那儿，领带松了半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稿，纸页边缘已被揉得发毛。“省长，我……我真不知道镇里敢发这个！我看到时候立刻打了电话，可他们说……说统战部公众号排期早就定好了，编辑以为是常规接待报道……”
王晨接过那张纸，没看，直接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袋。“皮实同志，”他声音很轻，却让皮实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你记着，明天早上八点，省委常委会议室，你坐第一排右边第三个位置。”
皮实一怔：“啊？可……可我没接到参会通知……”
“现在通知到了。”王晨抬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领带结，指尖在温热的皮肤上停了半秒，“记住，今天晚上，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包括这篇通稿，包括我让你坐哪儿——懂？”
皮实喉头滚动，重重一点头。
王晨转身欲走，又顿住：“还有，把你手机里所有和红都镇相关人员的聊天记录，明早七点前，发给刘志国。一条不剩。”
皮实脸色瞬间煞白。
王晨却已迈步向前，背影挺直如松，走廊顶灯在他肩头镀了道冷硬的银边。
回到包厢前，他深吸一口气，把内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通稿抽出来，就着走廊尽头消防栓旁的碎纸机，“唰”一声全塞了进去。齿轮咬合声响起，纸屑如雪片簌簌落下。
他拍了拍手，推门而入。
桌上，大姐正把一小块蟹膏抹在烤馒头片上，递向嫂子：“尝尝，这蟹膏是崇明岛头茬的，黄满油润，不像有些地方，看着金黄，一咬全是水。”
嫂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微微弯起：“嗯，够厚，够韧。”
王晨笑着坐回座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大姐，嫂子，我敬二位——敬这蟹膏，更敬这馒头片，厚而不腻，韧而不僵，恰如其分。”
他仰头饮尽。
酒液滑入食道，灼热感一路向下，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口那团翻涌的浊气。
这时，李小蕊手机震动，她瞥了眼屏幕，脸微微泛红，悄悄把手机反扣过去。
王晨余光扫见，心下了然——是伟杰发来的消息。那个刚从中组部干部二局借调下来、下周就正式到江南省委办公厅报到的年轻人，此刻大概正盯着手机，反复删改着那句“王哥，我行李收拾好了，明早高铁，G1027次，七点四十分南站见”。
王晨没点破。
他只是把空酒杯推到桌心，望着杯底残留的暗红色酒渍，忽然想起今早路过省委大院东门时，看见园丁在修剪一丛百年紫藤。老藤虬结，新枝勃发，剪刀落处，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汁液很快凝成琥珀色的痂，牢牢封住伤口，仿佛从未被劈开过。
他端起酒瓶，给自己续了半杯。
酒液注入杯中，漾开一圈微澜。
王晨举起杯，朝大姐和嫂子示意：“来，再敬一杯——敬明天。”
敬明天将至的巡视组，敬尚未落定的京城调令，敬红都镇删不完的截图，敬皮实手机里删不净的聊天记录，敬伟杰行李箱里那本崭新的《新时代党内政治生活若干准则学习问答》，敬自己西装内袋里那张已被碎成齑粉、却仍固执印着“首长”二字的通稿残骸。
敬所有尚未显形的风暴，所有正在结痂的伤口，所有必须咽下的苦，所有不得不举杯的明天。
大姐碰杯，清脆一声。
嫂子碰杯，笑意更深。
王晨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烈而绵长，最后在舌尖留下一缕奇异的回甘——像极了那盘佛跳墙里，深埋于浓汤之下的那一小片陈年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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