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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一道细微血丝蜿蜒而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他没看刘宏,也没看中J委的人,目光直直落在王晨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乞怜,只有一种被抽掉脊梁后的空洞,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悲凉的释然。
王晨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叶省长这一眼,是告别。
也是托付。
散会时已近凌晨一点。常委楼外细雨初歇,空气清冽刺骨。王晨快步穿过庭院,宋鑫早把车停在廊檐下,车门半开。他刚坐进后排,宋纲便递来一个牛皮纸袋:“王省长,刚才史部长让送来的。他说,叶省长走前,亲手交给他,嘱咐务必今晚送到您手上。”
王晨解开系带,抽出一叠A4纸。最上面是份《前州市城投集团资产盘活可行性研究报告》——正是他三个月前呈给叶省长的那份初稿。页眉空白处,是叶省长熟悉的行楷批注:“此方案思路清、路径实,唯执行层需配强政治过硬之干将。晨,若将来你主政此事,务必守住三条红线:一不碰土地一级开发,二不许平台公司对外担保,三不准任何亲属参与资产评估与审计。此三条,即为吾辈立身之碑。江河手书。”
纸页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章昌县老县委大院门口,两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年轻人并肩而立,一人手里拎着搪瓷缸,一人肩上扛着铁锹,笑容灿烂得能灼伤人的眼睛。照片背面,一行小字:“1993年夏,与晨弟同赴红都镇搞土改试点,扛锹挖沟,吃百家饭,睡稻草铺。彼时不知,此沟此渠,终将引活一方水土,亦或……溃成千里之堤?江河记。”
王晨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刚提副处,因顶撞分管副市长被晾在冷板凳上,是叶省长深夜打电话,让他去办公室喝了一碗姜汤,然后指着桌上一份《江南省基层治理现代化三年行动纲要(征求意见稿)》说:“小王,别盯着眼前那点委屈。真正的战场,在下面。你下去,给我把红都镇的网格化试点扎扎实实做出来。做成了,我给你撑腰;做砸了,我替你担着。”
那时叶省长眼里有光。
如今光熄了。
车子驶入主路,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将王晨的侧影拉长又缩短。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李小蕊的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良久,最终只发出一句:“刚开完会,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发完,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孙敏”名字上停顿三秒,又缓缓移开。
不能打。
此刻任何一句问候,都是冒犯。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是嫂子饭桌上那句“据说你们省要发生大事了”。原来,她早知道。或许孙敏早已接到京城密电,或许中J委专案组抵达章昌的消息,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测试省委的反应速度,测试政府班子的切割勇气,更测试,那个最年轻、最得叶省长器重、也最可能被裹挟进去的王晨,到底有没有脊梁。
手机震了一下。
是省委办公厅主任发来的加密短信:“王省长,刘书记指示:专项整治组办公地点设在原省政府驻京办旧址,明早八点前完成物理隔离与网络专线铺设。另,叶省长已同意接受组织谈话,谈话地点定在省纪委‘清风苑’,由刘书记亲自陪同。谈话结束后,他将搬离常委楼宿舍,暂住省委党校专家公寓。”
王晨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拐进省委家属院。他抬头望向三号楼七层——叶省长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不肯合拢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六点,王晨已坐在专项整治组临时指挥部。原驻京办三层小楼已被清空,墙壁刷成素净的灰白色,走廊尽头挂着新制的铜牌:“江南省国有资产安全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他推开会议室门,十六张椅子围成椭圆,每张椅子扶手上都放着一份硬壳文件夹,封皮印着烫金字样:“红帆置业案核心证据链梳理(初稿)”。
史玉华部长第一个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王晨面前:“老叶昨天交的,省政府小车库B区3号车位,他那辆老奥迪A6的备用钥匙。他说,车里有个黑色公文包,里面是前州市近三年所有涉及红帆置业的会议纪要原件、签字本复印件,还有……他个人手写的三十一页反思笔记。”
王晨接过钥匙,冰凉沉实。
八点整,刘宏书记亲自带队,全体省委常委、省纪委监委主要领导、省高院与省检察院一把手,集体出席专项整治组挂牌仪式。没有讲话稿,刘宏书记只说了两句话:“第一,这个组,不归省政府管,只对省委负责;第二,王晨同志不是组长,是总协调人。所有指令,必须经他签字生效。任何人,绕过他,就是绕过省委。”
仪式结束,王晨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部崭新的黑色卫星电话。他拿起听筒,拨通一个仅存于记忆深处的号码。
嘟——嘟——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清醒的声音。
“陈老,是我,王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红都镇那条沟,我今天开始,一锹一锹,重新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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