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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牌号——京A·Z88889。”
他睁开眼,望向迎宾馆大门上方那片空白。
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伟杰哥,”他忽然问,“叶省长今天上午,有安排吗?”
“有。”冯伟杰答得极快,“八点四十,省政府小礼堂,召开全省安全生产紧急电视电话会议。他主持。刘宏书记不出席,但派了省委副秘书长全程列席。”
王晨点头:“他发言稿,谁写的?”
“你猜。”
王晨没猜。他心里已经浮出答案。
果不其然,冯伟杰接着说:“你嫂子写的初稿,今早六点发到我邮箱。我按格式润了色,八点前送到省政府文印室排版。叶省长七点五十分拿到手,只改了两处标点,一处把‘坚决扛起政治责任’改成‘以刮骨疗毒的决心扛起政治责任’。”
王晨胸口一热,又一酸。
原来那场检讨之后,叶省长没回府,而是去了省政府机要室,调阅了近三年所有涉及土地、教育、医疗领域的信访积案台账。凌晨两点,他亲自给办公厅主任打电话,要了十名年轻处级干部名单,其中就有王晨分管处室的两名副处长。四点,他批了三份文件:一份是立即成立“省政府作风整顿专班”,组长由常务副省长兼任;第二份,是暂停全省所有在建PPP项目审批;第三份……是签发了对王晨的专项表扬通报,标题叫《关于对省政府办公厅王晨同志主动担当作为的通报表扬》,理由栏写着:“在重大舆情应对与敏感案件协调中,立场坚定、反应迅速、处置得当。”
通报还没印发,但冯伟杰已看到草稿。
“对了,”冯伟杰忽道,“你嫂子今早七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对方没自报家门,只说了一句话:‘材料我们收到了。您反映的前州那块地,十年前评估价虚高2.3亿,差额部分,正在追缴。’然后挂了。”
王晨怔住。
前州那块地……是他嫂子亡夫当年主抓的旧城改造项目。丈夫病逝后,她查了三年账,跑烂四双鞋,才从一家早已注销的资产评估公司废纸堆里,翻出原始底稿。那上面的签字,龙飞凤舞,正是沈振国任前州市委书记时的笔迹。
“她没问对方是谁?”
“问了。对方说:‘您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您只需要知道——这世上,真有人记得十年前,一个普通工程师死前最后签下的那份验收单。’”
王晨喉头哽住,眼睛发胀。
他忽然想起昨夜散会后,刘宏书记那句没说完的话。
当时刘宏书记看着叶省长鞠躬的背影,嘴唇微动,王晨离得近,听见了两个字:
“……谢了。”
不是对叶省长说的。
是对空气说的。
是对某个此刻正坐在迎宾馆某间客房里、盯着窗外梧桐叶发呆的女人说的。
王晨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七点五十九分。
八点整,省政府小礼堂钟声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转身对李小蕊说:“小蕊,你先上去,帮我跟嫂子说一声,我临时有急事,马上回来。告诉她……”他停顿两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告诉她,前州那块地的事,落地了。”
李小蕊点点头,转身往迎宾馆大厅走。
王晨没动。
他站在梧桐树影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
风大了些,烟丝簌簌往下掉。
他忽然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第一次陪导师去前州市调研。暴雨夜,出租车抛锚在郊区泥路上。三人下车推车,浑身湿透。路边小卖部老板娘见状,硬塞来三碗姜汤,碗沿豁了口,汤里浮着几粒红糖渣。导师喝完,抹着嘴说:“小晨啊,你看这碗,缺个口,但盛得住热汤。人这一辈子,不求完美无瑕,但求一碗热汤端得稳。”
十年过去,他端过无数碗汤。
有的烫手,有的冰冷,有的盛满奉承,有的装着陷阱。
但唯独今天早上,他忽然想亲手捧一碗,稳稳当当地,端给那个在信访局窗口排了四十五分钟队、把举报信叠得整整齐齐、连信封胶水都舔得一丝不苟的女人。
他掐灭那支没点燃的烟,转身大步走向停车场。
车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没开车。
而是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省纪委监委驻点工作组临时办公区,西江路17号。”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领导,那边戒严了,不让进。”
“我知道。”王晨说,“我就在门口等个人。”
司机没再多问,踩下油门。
车窗外,晨光刺破薄雾,一缕金线精准劈开云层,直直落在迎宾馆那块尚未挂上的空白门楣上,像一道无声的诏令。
王晨望着那道光,忽然觉得不那么虚了。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嫂子的头像——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窗前,身后玻璃器皿折射着阳光,碎成无数颗星。
他敲下一行字,删掉,又敲:
【嫂子,今天风大,您别站窗边太久。】
发送。
三秒后,对话框顶上跳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王晨盯着那行字,嘴角缓缓扬起。
车驶过省府东路,梧桐新叶在风里翻飞如蝶。
他没再看手机。
只静静望着窗外,等那行字,变成一句真正落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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