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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名字。
王晨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未落。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在他西装袖口投下斑驳暗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调任省政府副秘书长时，第一次随刘宏书记调研江南航空航天大学。那天傍晚，吴明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夹克，蹲在实训车间门口，亲手给一个拧不开液压阀的学生示范发力角度。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古铜色，汗水沿着下颌线滴在机油渍上。刘宏书记当时拍着王晨肩膀说：“小王，看见没？这才是扎根一线的好干部。”
那时的吴明，确实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可璞玉若被包浆裹住，再亮的光也照不透内里。而包浆的人，往往最擅长在领导眼前擦拭表面，让裂痕永远藏在阴影里。
王晨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几辆挂着省教育厅牌照的黑色轿车正鱼贯驶出大院，车顶反着刺眼的光。他认得其中一辆——那是赵国栋的专车，车牌尾号“8899”，去年教师节，吴明曾亲笔题写“桃李满天下”书法赠予赵国栋，就挂在对方办公室墙上。
“永磊，”他没回头，“你信不信，赵国栋今天开会前，已经把吴明的‘悔过书’初稿写好了？”
吴永磊沉默良久，忽然苦笑：“省长，我以前总以为，只要自己不犯错，位置就坐得稳。现在才明白……不犯错，只是活命的底线；要站住脚，得比所有人更清楚，谁在擦谁的鞋，谁在烧谁的香。”
王晨终于转身，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从今天起，你别再盯着吴明了。盯紧赵国栋。他经手的每一份文件、签批的每一笔经费、甚至和谁吃过一顿饭、微信里删过哪条语音——我要知道。”
吴永磊重重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时，李杰又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白：“省长，刚接到省公安厅治安总队电话……章昌理工科技大学门口，今天凌晨两点，有四名社会人员持械围堵校门，声称要‘讨还学费’。保安报警后，派出所出警，发现其中两人是吴明妻子娘家的堂兄弟，另外两个……是去年被吴明以‘招生违规’为由取消办学资质的某民办中专负责人。”
王晨眉峰骤然一压：“人呢？”
“当场控制。但……”李杰咽了口唾沫，“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三部手机，两部已格式化，第三部里存着一段视频——拍摄角度很隐蔽，是迎宾馆停车场。画面里，吴明正从一辆黑色奔驰下车，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和他打招呼的，是省委宣传部陆青部长。”
吴永磊失声：“陆部长？她不是……”
“不是一直提醒你小心吗？”王晨接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提醒你的人，正和你要防的人，在停车场深夜碰面。永磊，教育系统的水，比你想的深十倍。你以为自己在岸上，其实早站在漩涡眼里。”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A4纸，首页标题赫然是《江南航空航天大学近三年科研经费使用异常清单》，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底，签署人栏空着，只盖着一枚鲜红的校纪委公章。
“这本来该在明天省教育厅党组会上通报。”王晨把信封推到吴永磊面前，“但现在，我提前交给你。你拿着它，去见赵国栋。告诉他——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教育厅党组正式撤销那份‘初步意见’，并公开发布自查声明，这份清单，就当从未存在过。”
吴永磊手指发颤，几乎握不住信封：“可……可这清单里，有吴明签字审批的六笔设备采购，总价一千七百万，供应商全是同一家皮包公司……”
“我知道。”王晨打断他，目光如刀，“所以，你去告诉赵国栋，要么他亲手把吴明拖下水，要么，他得先跳下去把吴明捞上来。选哪个，让他自己掂量。”
吴永磊喉头滚动，最终把信封塞进公文包，转身大步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像擂鼓。
王晨重新坐回椅中，拉开抽屉最深处——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旧钢笔。笔帽上刻着模糊的“省委党校中青班·2019届”字样。他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忽然想起昨夜刘宏书记临走前，意味深长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在说：小王，你太较真了。官场不是考场，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生存逻辑。
可有些逻辑，一旦松动一寸，崩塌的就是整个堤坝。
手机又震。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来一张照片：迎宾馆后门梧桐树下，一个穿藏青色衬衫的男人背影，左手插在裤兜，右手举着一杯咖啡，杯沿残留一点奶沫。照片角落，时间戳清晰显示——11:23:07。
王晨盯着那点奶沫，忽然笑了。
他拿起座机，拨通冯伟杰办公室：“冯省长，您那杯咖啡……是不是还没喝完？我这儿刚好有份热乎的‘佐餐小菜’，您要不要来尝尝鲜？”
听筒里传来冯伟杰爽朗的笑声：“哟，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行，我这就杀过去——不过小王，你得答应我，待会儿不管听到啥，都别拦着我骂娘！”
王晨挂断电话，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关于成立全省民办高校规范发展专项督导组的请示》。他拿起那支旧钢笔，在“组长”栏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窗外，一阵急雨毫无征兆砸落，噼啪敲打玻璃。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将远处省委大楼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亮着灯，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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