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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关紧要的陈设。他径直走向为他预留的“列席”席位——最末尾一张稍矮的椅子，离主桌半米远。
没人说话。
只有投影仪发出轻微的蜂鸣。
三点整，刘宏书记敲了敲桌面：“人都齐了，开始吧。今天议题，就一个——如何加快推动全省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先请教育厅吴永磊同志，汇报近期工作。”
吴永磊起身，打开文件夹。他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从章昌理工复课成效，说到民办高校监管漏洞，再到即将推出的穿透式监管机制构想。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每一项措施都扎实。说到“必须斩断资本与教育之间非法利益链”时，他目光扫过吴明方向，吴明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张脸。
刘宏书记一直听着，偶尔颔首，直到吴永磊说完坐下，才开口：“永磊同志的汇报，务实。特别是监管机制，思路是对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明，“吴明同志，作为高校一线的‘老兵’，你也在航大干了八年，对这些问题，怎么看？”
吴明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从容笑意：“书记，我觉得永磊厅长说得很好，也很及时。不过……”他微微侧身，朝王晨方向略一颔首，“王省长主管科教文卫，站位更高。我想，是不是可以考虑，把监管权适度上收，由省教育厅直接派驻财务总监、党建指导员，对重点民办高校实行‘一校一策’？”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上收监管权？表面是加强管理，实则是架空地方教育部门，让省教育厅变成直接干预办学的“婆婆”。而吴明口中的“一校一策”，只要他还在教育口，那“策”就永远在他手里。
王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刘宏书记目光微闪，似乎在等王晨表态。
王晨放下杯子，杯底与瓷托碰出清脆一声轻响。
“吴明同志的建议，出发点是好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我有个疑问——如果一所民办高校，连基本办学资质都不达标，连学生学费都被挪去炒房，连实验室设备采购都成了利益输送通道……这个时候，我们讨论的，不该是‘怎么管’，而是‘该不该让它继续办下去’。”
会议室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
吴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指无意识蜷紧。
王晨没看他，只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刘宏书记方向。文件封皮上，“特急”二字在灯光下刺目如刀。
“这是省纪委驻点组刚刚函告的材料。里面提到，江南航大下属校办企业，向吴明同志亲属实际控制的金鼎教育集团，违规支付设备采购款四百一十万；提到吴明同志以‘教育发展基金’名义，收受金鼎集团三千万元捐赠，并将其中八百万转入其小姨子名下账户；还提到，章昌理工科技大学多名核心管理人员，实为金鼎集团高管兼职……”
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所以，吴明同志，”王晨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您说的‘一校一策’，是准备怎么策？用您的亲属，去策章昌理工？还是用金鼎的钱，去策全省民办高校？”
吴明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抖了抖，没发出声音。
刘宏书记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翡翠戒指硌得指腹生疼。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足足七八秒，才缓缓抬眼，视线在王晨脸上停顿，又移向吴明，最后，落在文件封面上那个刺目的“特急”印章上。
“小王，”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份材料，纪委……什么时候给你的？”
“二十分钟前。”王晨答得干脆，“和您收到会议通知，几乎同时。”
刘宏书记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没再看吴明，也没碰那份文件，只抬起右手，做了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向下压了压。
那手势的意思，谁都懂。
散会。
会议提前七分钟结束。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吴明最后一个起身，经过王晨身边时，脚步一顿，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王省长……您赢了。”
王晨没看他，只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吴明同志，我没想赢谁。我只是想让孩子们上课的教室，不塌；想让他们交的学费，不变成别人的别墅；想让他们毕业证上的校名，配得上‘大学’这两个字。”
吴明肩膀剧烈一耸，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僵硬如铁。
刘宏书记独自留在会议室，良久未动。
王晨走出楼门，初夏的热浪裹挟着梧桐气息扑面而来。李杰快步跟上，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王晨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结滑下，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清醒。
“省长，”李杰犹豫着问，“刘书记他……”
“他需要时间。”王晨拧紧瓶盖，把空瓶放进路边垃圾桶，“不是接受事实的时间，是消化后果的时间。一个他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干部，烂成了这样，比烂掉一块肉更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省委大楼顶端那面在风中微微招展的红旗。
“但疼，也得认。”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是冯伟杰。
王晨接通，听筒里传来冯伟杰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喂，王省长，听说您今天在小会议室，用一份文件，把某人的‘列席’资格，直接坐成了‘待审’？”
王晨没笑，只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青部长刚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俩字——‘漂亮’。”冯伟杰顿了顿，声音正经了些，“对了，我让人查了，吴明那套别墅，产权虽在他小姨子名下，但购房合同签署当天，金鼎集团一笔两千三百万的‘咨询费’，打进了省城一家叫‘启明文化’的皮包公司。这家公司，法人是个退休教师，股东……是刘宏书记老同学的儿子。”
王晨脚步蓦地停住。
蝉鸣声陡然拔高，刺耳欲聋。
他站在烈日之下，汗水沿着鬓角缓缓滑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启明文化……”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原来如此。
不是刘宏书记糊涂。
是他早已知道吴明烂了。
可他知道，却选择捂着，捂到自己需要的时候——比如，用吴明去撬动教育厅，用吴明去平衡吴永磊，用吴明去完成他心中那个“快出政绩”的蓝图。
而启明文化，不过是那幅蓝图背面，一道无人细看的、模糊的铅笔印。
王晨抬手，抹去额角的汗。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省委大楼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门内，是秩序井然的走廊。
门外，是喧嚣沸腾的人间。
他迈步向前，皮鞋踩碎一片晃动的树影。
身后，省委大楼的阴影，正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吞没他脚下那道长长的、孤绝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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