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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间,灵堂内所有人都被惊醒。恐惧将他们淹没,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战。

    “是……是老爷!是老爷的魂魄回来了!”有人带着哭腔颤声说道。

    “胡说什么!”管家厉声呵斥道,“都待在原地,不许乱动!”

    他强作镇定地安抚住众人,独自一人摸索着走向门口。门外,月色清冷如水,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一阵阴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并无其他异动。

    管家心头稍定,转身让众人赶紧将蜡烛重新点燃。

    恰在此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是宿云汀。

    他清冷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淡淡开口:“方才是什么动静?”

    管家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姑爷,无事,只是几个小丫头手脚毛躁,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罢了。”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宿云汀身后,状似关切地补充道,“夜深露重,小姐一人在房中,恐会害怕……您怎么不在房里陪着?”

    宿云汀的目光掠过他惊魂未定的脸,又看了看大开的门扉和满地狼藉的纸钱,不置可否。

    “夜里用茶多了些,出来走走。管家还是先管好这里吧,莫要惊扰了岳父的安宁。”

    而此刻的“林小姐”本人,根本就不在房中。

    谢止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藏青劲装,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府的亭台楼阁之间。他几乎将整座宅邸都探查了一遍,越是探查,脸色便越是凝重。

    这府邸表面看来与寻常富户无异,但几处山石楼阁的布置,却暗合某种阵法。

    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噬殆尽。天地间一片昏沉,廊下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明明暗暗地摇曳,将他清俊而冷肃的侧脸映照得晦暗不明。

    他循着愈发浓郁的阴寒之气,最终停在后园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一片牡丹花圃,如今却花叶凋零。中央一小块土地,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暗褐色。

    而就在这片死地里却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枝干黢黑扭曲盘结,叶片呈现暗红,叶脉却是黑色的,顶端结着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果实。

    整个植株隐在枯败的花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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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人分辨不出,若不是谢止蘅敏锐,恐怕也会就此忽略。

    明明是活物,却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之气,阴寒刺骨。

    谢止蘅盯着那果实,倏地瞳孔骤缩。

    他认得此物。

    古籍《九州异物志》中曾有寥寥数笔记载,有一种夺天地造化的奇草,需以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的鲜血浇灌,辅以秘法,汲取地脉阴气,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长成。其草,名为“化生草”,食之可治顽疾去病气。其果,名为“寂果”,含剧毒不可擅用。

    但若在服用化生草七日后再吞食寂果,便可以阴体为媒介,行换命之术。

    “化生草……”谢止蘅低声自语,脑中瞬间电光石火,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寂化生”,药方上那个古怪的名字,根本不是药材名,而是此草、此果、此术的总称。

    寂,指的便是这枚寂果。

    化生,便是这株化生草。

    想通这一切,谢止蘅正欲上前细看那寂果是否已经成熟,身后不远处的假山后,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谢止蘅身形一闪,瞬间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44章 喜丧(六)

    那阵极轻的脚步声, 自黑暗深处而来,踏着落叶,一步步靠近, 最终停在了花圃边。

    一盏孤灯被轻轻放下,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 映出一道纤弱的身影。

    她走到那片寸草不生的黑土地前,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只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小巧匕首, 对着自己莹白的皓腕, 便是一划。

    血珠瞬间沁出, 随即汇成条血线,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土里。诡谲的是, 那鲜血方一触及泥土,便如水入干沙被迅速吸收殆尽。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自血液流逝。

    直到那身形晃得快要站不住, 几欲栽倒时, 黑暗中响起一个苍老而冷漠的声音:“可以了,走吧。”

    侍女闻言, 如蒙大赦, 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她连忙收回手, 从袖中扯出早已备好的布条, 胡乱在伤处缠了几圈, 而后提起灯笼, 步履踉跄地跟上那道更高大的黑影。

    两人一言不发, 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周遭重归死寂。

    à?¤¨?i¤-?à§???片刻后,假山后方,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谢止蘅正思索着,身后忽又传来另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与风拂草叶之声相融。

    他心中一凛,周身气息瞬间转为凌厉,几乎是本能地欲要出手。但下一息,那份杀机又悄然敛去。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谢止蘅问。

    宿云汀走到他身边,视线同样落在那片土地上,压低了声音:“我在灵堂附近转悠,方才见那老管家提着灯,行迹诡秘不似去查夜,倒像去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便跟过来看看。”

    他朝管家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未曾想,你也在此。他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谢止蘅微微颔首,“那侍女割腕以血喂养此物。”

    宿云汀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以人血浇灌?这是什么邪门东西?”

    “化生草。”

    谢止蘅言简意赅地将这东西的由来功效讲与宿云汀。

    宿云汀何等聪慧,只一瞬,便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他勾唇讽刺道:“好一个慈父,为了延续女儿的性命,便能心安理得地牺牲另一人的性命。”

    “那林老爷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宿云汀仍有不解,“他既是主谋,为何自己反倒先死了?莫非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林老爷是被人杀死的这点绝不会错。”谢止蘅看着那株妖异的化生草,“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宿云汀凑近了些,俯下身仔细去闻那片土地。除了新翻泥土的腥气与草木腐败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气味。

    “你可有闻到什么?”他问谢止蘅。

    谢止蘅微微凝神,仔细分辨夜风中送来的驳杂气味,随即摇头:“唯有草木腐败之气。”

    “不对。”宿云汀笃定道,“有一股极淡的香,与我白日里在林老爷身上闻到的熏香,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清幽些。”

    谢止蘅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沉:“或许,这股异香……唯有你能闻到。”

    “什么意思?”宿云汀一愣。

    “在此秘境中,我是‘林识菀’。”谢止蘅提醒他,“而你,是那位入赘的姑爷,是用来为她换命的‘引子’。”

    “看来,这林府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宿云汀低声说。

    “先回去。”谢止蘅道,“此地不宜久留,那老管家心思缜密,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

    宿云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妖异的化生草,和那枚仿佛活物般的寂果。

    *

    卧房。

    遣退几个想进来伺候的侍女,宿云汀兀自褪去外袍,爬上了床。

    “这褥子垫得厚,躺上去骨头都酥了。”宿云汀枕着玉枕,伸直手臂,脚在褥子上蹬了蹬,“回去也可以在你屋里那暖玉床上铺几层,定然舒坦。”

    他收回手,手肘不经意间在床内侧的墙壁上轻轻一撑。

    “咚。”

    一声微不可察的空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宿云汀的动作倏然顿住,与床边正欲更衣的谢止蘅相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将床榻朝外挪开了些许,露出一整面墙壁。宿云汀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在冰冷的墙面上细细敲击、摸索。果不其然,有一处的墙面,触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似乎更为平滑。

    “机关应当就在附近。”他低声道。

    谢止蘅凑近,两人借着烛光,寸寸检视着周遭的墙面与床柱。最终,宿云汀的指尖在床柱一处雕花缠枝的纹路中,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宿云汀试着往里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墙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

    谢止蘅将里边的盒子取出,入手微沉。两人将其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最上层放着的,便是一纸婚书。

    烛光下,那张红底洒金的婚书显得格外刺目。宿云汀将其展开,目光落在末尾的落款上。

    “周引修……”宿云汀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原来我在这秘境里,唤作此名。”

    他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内容,便将其随手放到一旁。转而取出压在底下的卷轴,在手中掂了掂,旋即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展开的并非字画,而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地图——林府的舆论。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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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不仅将林府的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回廊都描绘得清清楚楚,更是用朱砂红点,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各处重要地点的守卫位置、换班时辰,甚至连夜间巡逻的路线与次数都画得一清二楚。

    如此详尽的内容,宿云汀看了都只觉心惊。

    “这应当是周引修的手笔。”林识菀作为林家大小姐,压根不需要多此一举把自家舆图画出来。

    谢止蘅点头,目光沉静:“上边着重标注的地点,我今日白日里去探过,皆是林家的藏宝阁和钱库。”

    “看来这位周兄,所图不小啊。”宿云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娶得美人,还觊觎着林家的万贯家财。只是不知,他将此处摸得这般清楚,可曾算到自己早已成了别人局中的一枚棋子。”

    *

    翌日清晨,宿云汀醒来时,天色尚是鱼肚白的灰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一丝淡淡的余温。

    他坐起身,便看见谢止蘅已经穿戴整齐,正端坐在窗边的妆台前。

    侍女春分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扯断一根。

    谢止蘅则以一方素白的手帕掩着唇,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低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模样,当真是“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宿云汀在旁看着,心中暗自啧啧称奇。若非知根知底,他几乎也要信了,谢止蘅这般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着实可惜。

    他掀被下床,故意弄出些响动。

    春分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宿云汀,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却冷淡了三分,透着疏离与戒备:“姑爷安。”

    “嗯。”宿云汀随意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强硬与不耐,“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此处磨蹭?”

    他的动作与语气都透着一股蛮横无礼,春分看得秀眉紧蹙,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对自家小姐的同情和对这位新姑爷的显见不满。她下意识地往谢止蘅身前挪了半步,似有回护之意,仿佛生怕他这粗鲁的姑爷会惊扰了病中的小姐。

    看来,这府上的下人,倒是真心怜惜这位体弱多病、处境堪怜的林小姐。

    宿云汀心中有了计较,也不理会她,径直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大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我虽是入赘林家,却也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他一边说,一边在柜子里翻找起来,动作颇为粗鲁,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都弄乱,“往后我就是你们老爷。”

    春分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敢怒不敢言。

    灵堂里,哀乐低回,香烟缭绕。

    老管家一身厚重的孝服,面无表情地跪在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明明灭灭。

    火焰舔舐着黄纸,化作灰蝶翻飞,他眼中却无半分悲戚,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灵堂两侧,稀稀拉拉地跪着几个族中亲眷与府里的下人。众人皆是素衣孝服,神情肃穆,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无人真心哀恸。

    几个侍女凑在一处,借着宽袖的遮掩,正低声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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