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也渐渐传来了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
陈怀珠打开帘子,吸了口冬日冷冽的空气,长久以来,觉得自己头一回“活了过来”,她转过头,最后回望一眼那道困了她许久的宫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过她很快便撤回了目光,看向人来人往的道路两旁。
此处还比较靠近宫城,因而来往的更多只有一些上值的官员的马车,她左顾右盼,试图从零散分布的几驾马车中寻到陈家的马车,或许是她运气不大好,并没有看见,她一时又有几分失落。
春桃见她搁下帘子,关切地问:“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怀珠摇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看到陈家的马车也没有什么用,她早已不是陈家人,那日祠堂拜别后,她便与他们,再无关系。
从前她满心想出宫,是因为宫外有她的家,有牵挂的家人,如今出宫,也是一无所有。
想到此处,她那些出宫的欣喜,又一点点散去。
梅居果然如元承均说的那样,她到的时候,羽林军与穿着宫女衣裳的婢女候成两列,对她仍然称呼一声“娘娘”。
这两个字她听得甚是倦烦,也没有应。
春桃在梅居侍奉的宫女的带领下,陪她前去歇息。
不知元承均是否有意,为她在梅居准备的屋子当中的陈设,与她在椒房殿中的一模一样。
她起初很是无奈,但转念一想,又什么都明白了。
到了傍晚,一个她看起来很是面生的婢女进来呈上了一卷竹简,“娘娘,外面有人递进来的拜帖。”
拜帖?陈怀珠有些疑惑,她出宫的消息这么快便在长安城传进来了?
不过那些贵眷见她也没什么用,毕竟她这个皇后,做的实在是有名无实,元承均如若真的会听信她的意见,她也不会被囚在深宫中这么长时间。
陈怀珠接过那卷竹简,等翻开时,看到上面的字迹与内容,一时竟然不知要作何反应。
那竹简上只有三个字——在等你。
但陈怀珠对这字迹却无比熟悉,她将竹简收好,塞进春桃怀中,便匆忙朝外面跑去。
梅居外停着一驾马车,马匹打着响鼻,百无聊赖地原地挪动着马蹄,车边有一人披着氅衣,静静立着,夕阳将他的身影拖得分外长。
陈怀珠的步子顿在了原处,她的唇一张一翕,却没出声,比话语更先到来的,是冲上鼻腔的酸涩。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朝前走了两步,说:“才几天不见,连‘大哥’都不喊了?”
陈怀珠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提着裙子跑下台阶,仰头,低声说:“可是我已经不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陈居安将她轻揽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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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肩背上抚慰地拍了两下,又撤开步子,道:“说的什么傻话,家里几时说过不要你了?不管那宗谱上如何写,玉娘永远都是母亲的女儿,是我和你二哥以及你其他姐姐的妹妹。”
陈怀珠喉头哽咽。
陈居安道:“再说,你忘了,即使你不是父亲母亲所出,但你只是从父亲这一脉被迫改到了叔父那一脉中,也依旧是陈家的血脉,所以不要说这样的傻话,我今日来,便是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陈怀珠轻轻呢喃,“只是我怕他,因此而迁怒于你们,连累你们。”
她并没有忘记当时扈娘子和老金差点死于非命。
陈居安语气缓慢而坚定,“父亲走时,将你托付给了我与你二哥,所以护好你,是我和你二哥的责任,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提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事情,你要相信,无论何时,我与你二哥都在,”他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严肃,又说,“好了,你嫂嫂已经在家中备上了你从前最喜欢的饭菜,母亲也在等你,我们回家。”
陈怀珠的眼眶早已是一阵潮热,她强行克制,才没在陈居安面前落下泪来,一股暖意袭上她的心头,以至于半晌,她才说出一个“好”字。
令她意外的是,梅居的羽林军与宫人都没拦着她,不过她也没甚在意,叫上春桃,便随着陈居安上了马车。
她不确定自己在家中能留多久,是故也没有带任何行囊。
越靠近陈家,她的心便跳动地越快,她从未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家。
到陈宅门口时,家中其他人果然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一下马车,母亲便将手中的拐杖丢给二哥,过来抱住她,“我的玉娘,我的好玉娘,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不怕不怕,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陈怀珠再也克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了一路的泪水立时奔涌而出。
消息传到宫中时,他正在椒房殿中,正一点点抚过陈怀珠留下的最后一些痕迹。
他打开衣柜,看到了那件裘衣,“她什么都没带走。”
他送她的一切,她一件也没带走,包括那些画卷——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30红包。
第55章遗忘。
元承均的五指缓缓收拢,攥住那件裘衣的边缘,裘衣上的毛分明是白狐身上最柔软的一部分,可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扎手。
他忽然想起来,自从陈绍去世,他从未在陈怀珠身上见到她穿这件裘衣。去年春狩时,他在甘泉宫问过陈怀珠,她当时的回答便很没所谓,她当时说过下次不会忘,可到了出宫的时候,还是忘了。
他一点也不愿相信陈怀珠是刻意不带的。
他的视线挪向那被打开的箱子,是从前两人关系还未破裂时,他画给陈怀珠的丹青,她也没带,甚至他方才去打开那个箱子时,上面已然落了一层灰,想来也是有许久未曾被打开过。
还有那枚珠钗,春狩后他命周昌将她从齐王营地中救出来后,便放回了她殿中的妆奁中,可后来他似乎再也没看她戴过,珠钗放在她妆奁中的位置都没变。
他的唇角忽而扯起一道苦涩的笑,他将那狐裘攥紧又松开,仍是想不明白,为何她能这般轻易地便放下?这些东西,她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甚至在他前脚刚离开椒房殿,她后脚便叫人去收拾行囊,一刻也不曾耽搁的出了宫。
元承均胸腔中窝着一团火,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压下去。
“梅居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没转身,冷声问侍奉在屏风外的岑茂。
岑茂不知天子在殿中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他此时心情如何,但他既然问了,岑茂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离开了梅居。”
元承均眯了眯眼,“离开?她去了何处?为何不早些来报?”
岑茂听出了天子语气中的愠怒,声音更低了些:“是刚刚传进宫的消息,傍晚的时候,陈大夫驱车去了梅居,将皇后娘娘接回陈家了。”
“陈居安,他倒是胆大。”元承均的声音更冷。
明明梅居中什么都有,但她还是和陈居安回了陈家,她就这般迫不及待?
岑茂在屏风外小心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要明日一早传口谕出宫,将娘娘接回梅居?”
殿中静默了许久。
元承均脑海中画面纷繁,耳边也仿佛萦绕着陈怀珠以各种各样的语气唤他“陛下”,最终却落到了一声极尽哀婉而绝望的“你不要逼死我”上。
他紧闭着的眼重新睁开,松了那件裘衣,将柜门合上,说:“不必,继续盯着陈家的动向便是。”
殿中灯烛昏暗,一地月光反而清冷又明亮,落在他周身,平添几分孤寂。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四。
明日便是上元节。
去年的上元节,陈怀珠与他彻底“决裂”。
他还是忘不了,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上,陈怀珠是如何一声一声地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她的;也还是忘不了他是怎样将人直接扛回宫中的;忘不了她满脸泪痕地说“可是我恨你”。
不出意外,额际又钻上一道疼痛。
他抬手扶住衣柜,才不至于失态。
岑茂在外面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回宣室殿?”
元承均缓了两息,扫向陈怀珠在椒房殿的床榻,道:“不必,就在椒房殿安歇。”
岑茂闻之颇是惊讶地抬了下头,他想问皇后不是都不在椒房殿了么,但话将要开口时又收住了,只应下一句“是。”
——
陈怀珠从未想到即使她那日在祠堂将话说绝了,陈宅上下对于她的归来仍旧翘首以盼。
高氏在门口抱着陈怀珠老泪纵横,满眼心疼,又是问她可否是在宫中缺吃少穿,又是问她怎么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却也半个字都不同家里提。
陈怀珠亦哭得眼睛红肿,摇摇头,“不委屈,回家了,见到母亲和哥哥嫂嫂便什么都好了。”
陈居安自然而然地从李文宜怀中将陈穗抱过来,另一手揽着她的肩,“这下晚上便能睡着觉了?”
李文宜一脸嗔怪地看向他,“郎君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是也长吁短叹?”
春桃跟在陈怀珠后面,见到此情此景,也没忍住抬起袖子抹了两下眼泪,感慨一句,娘子总算苦尽甘来。
陈既明将高氏的拐杖递上去,看向陈怀珠时,已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回了心底,只笑道:“好了母亲,既然玉娘回来了,我们也都能安心了,外面冷,还是进去说。”
高氏没接拐杖,仍紧紧握着陈怀珠的手,问陈怀珠,“外面的确是冷,还是快些进去,莫要让我们玉娘刚回家便染上风寒。”
从门外到高氏的院子的这一路上,高氏拉着陈怀珠各种嘘寒问暖,陈怀珠心中动容,凡高氏说什么,她都应着。
屋中每个人的案前早摆好了菜肴,即使时下是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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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食,但陈怀珠放眼望去,每个人的案前都是她素日在家中时最喜欢的。屋中被灯烛照得暖融融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她被陈既明推着坐在离母亲最近的位置上,正要坐下时,母亲却拉着她不放。
高氏将她拉到了上座,要她与自己并排而坐。
陈怀珠看了眼下首的兄嫂,颇有顾虑:“这怎么可以?”
即使在宫中她是皇后,从前许多次回家也是和元承均一起,坐在上位固然可行,但如今她既然回了陈家,便是陈家的女儿,又如何能越过两位兄长和嫂嫂?
高氏偏按着她坐下,佯怒道:“玉娘这好久不回来,刚回来第一顿饭便要同娘这般生疏么?就坐在这里,我看看谁敢有意见?”
陈居安当然配合高氏,笑道:“无碍的玉娘,都是一家人,又没有外人在场,我们不拘这些的,自在便好。”
陈既明附和:“娘这些日子也天天念叨着你呢!”
陈
怀珠轻轻应了声:“好。”
她耳边不断萦绕着所有人都唤她“玉娘”的声音,母亲更是频频给她夹菜,说这个她爱吃,那个她也爱吃,不过多久,她面前的盘子中竟然盛得满满当当。
李文宜指着面前的一个紫砂小盅,“玉娘快尝尝这鸡汤?看你瘦了这么多,也正好补补身子。”
陈怀珠舀了一口,尝过味道后,甚是意外:“很鲜,但尝着怎么不太像嫂嫂平日的手艺?”
李文宜用袖子捂着唇笑了声,“因为这不是我熬的,是你大哥做的。”
陈怀珠看向陈居安,发现素来持重端庄的大哥竟然有几分无措。
李文宜看了眼陈居安,继续道:“其实本来是我准备的,只是从早上开始,你大哥每隔一刻钟便跑来厨房一次,这儿不放心那不放心的,我遂开玩笑说不如他来做,你大哥竟也真的系上了围裙,里里外外操持起来。”
陈居安虽的确怜惜妹妹,但也爱面子,被妻子当着陈怀珠的面拆穿,一时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示意李文宜莫要再说了。
李文宜却不管他,“总是这样,做都做了,我还说不得了?”
最终还是陈居安妥协了,“说得,你当然说得。”
看着兄嫂这般,陈怀珠也不免笑出声。她看着眼前的菜肴,虽比不得在宫中时那样道道精细,但却是这一年多以来,唯一一次让她食指大动的菜肴。
她不免想,如若她当时嫁的不是元承均,只是一个寻常郎君,婚后是否也能像兄嫂这般恩爱和谐?
正当她出神之际,宅中下人却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上来,里面静静摆着七串铜钱。
陈怀珠看了眼高氏,指着托盘里的铜钱问:“母亲,这是?”
高氏道:“当然是准备给玉娘的压岁钱。除了我与你大哥大嫂二哥的四串,剩下的则是代替你爹爹和你的亲生父母准备的。”
陈怀珠没出嫁前,每年都是这样,七串铜钱,一串不多,一串不少,后来她嫁入宫中,过年都是在宫中,便再也不曾见过,如今十一年过去,她竟然再次看到了这七串铜钱。
她喉中一阵滞涩,“我都出嫁了,而且,今天也不是除夕。”
高氏将一串铜钱塞进她手中,“你讲这话我便不爱听了,没出十五都是年,再说,如今回家了,就还是陈家的女儿,收着便好。”
陈怀珠强行克制着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同高氏点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那串铜钱。
——
时隔许多年,陈怀珠再次回到自己出嫁前在家中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布置与从前一模一样,连位置也不曾变过,每一处都被收拾地一尘不染。
她躺在榻上,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未曾出嫁的时候,也终于安下心来。
她不会半夜再因噩梦惊醒,不会惊醒时看见元承均的那双眼睛,不用在被他发了疯一样紧紧锁在怀中,也不用承受那些她不想承受的。
她终于睡了一年多以来第一场安稳觉。
而宫阙之中的那个人,如今是何等的境地,她一点也不愿想起。
回家之后,陈怀珠的身体与精神都恢复得很快,身体从消减慢慢恢复正常的丰盈,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前在宫中太医开了多少药也调理不好的失眠多梦,竟然也不治而愈。
这些也确实未曾脱离元承均的视线。
裕德楼。
一端盘子的跑堂从楼上刚下来,便被他在楼中交好的算账先生叫住,“又是那位贵客?”
跑堂放下盘子,顿在算账先生跟前,说:“又是他,不过你说那位贵人还真是奇怪,每次来都只要一壶上好的茶水,也不点其他的菜,就往厢房的窗边一坐,这么冷的天儿,开着窗子,我跑动着有时候都冷得直跺脚,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在那儿一坐便是一整天,隔三岔五的便来,位置也不挪一下的。”
算账先生示意他噤声,压低了声音,只用气音道:“你可小声点,我瞧着那位,非富即贵,怕是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者怪癖,你可当着点心,少说一些,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跑堂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眼楼上,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两人口中的贵客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捏着茶盏,临窗而坐,朝着窗外看去。
岑茂侍立在一边,道:“陛下,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宫禁了。”
元承均语气淡淡:“不急,再坐一会。”
裕德楼二楼的这处厢房,正好对着陈宅的后院,如今又是深冬,树梢上光秃秃的,视线便更是开阔。
自从陈怀珠出宫以后,元承均不仅将寝殿搬到了椒房殿,更是隔几日便亲自来裕德楼,将陈怀珠在陈宅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会让她脱离他的视线。
而仿佛只要这样,陈怀珠就一直在他身边,一直不曾离去。
陈怀珠抱着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在院中逗弄,旁边是堆好的雪人。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陈怀珠脸上的神情,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可以分辨出,她的心情应当是愉悦的。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中浮上一念——如若他和玉娘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
他们的女儿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玉娘多一些?会不会也闹腾着同他喊“爹爹抱”,会不会像曾经的玉娘一样,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高兴便娇气得落泪?
如若他当年不曾那样做呢?或者说,如若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女儿呢?
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照旧在家中恢复精气。
陈穗如今已经过了周岁,长出了牙齿,也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小姑”,一笑便露出可爱的乳牙。
哄了陈穗一段时间,她也慢慢清楚了陈穗的习性,知晓陈穗最喜欢刘记的话梅,李文宜也允许陈穗偶尔吃几颗。
正巧这日天气晴朗,陈怀珠便带着陈穗出门去了刘记。
刘记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李文宜对此见怪不怪,“这家生意很好的,盐渍乌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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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家的招牌,我们叫下人排着,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好了。”
陈怀珠应了声,脑海中却突然想起元承均曾说过同样的话。
她忽然有些闷,想透透气,一掀帘子,一道熟悉的身影却从她眼前掠过,那人是谁,她不会认错,然再一眨眼,那人便不见了,好似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的周身却冷起来。
那些不堪的回忆不要命地钻入她的脑海中,元承均偏执的占有、病态的禁锢、笑意不达眼底的警告……
李文宜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找回神识。
许是出去吹了风,这日回去,陈怀珠便染了风寒,烧了整整一天,才退下去热。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一脸困惑地看着围在榻边的人,“怎么不见爹爹?”
众人皆面面相觑。
李文宜看向陈居安:“玉娘这是?”
陈怀珠眨眨眼,“爹爹不是说要带我相看一位好郎君么?”
陈既明敛了敛眉,试着问:“玉娘,你,认识元承均这个人么?”
陈怀珠很认真地思索,而后道:“元承均,是谁?”——
作者有话说:小说归小说,现实遇到这种分手还视|奸的一定要找帽子叔叔啊
下午有点事,提前写完提前更好了
会恢复记忆且没有骗婚情节,其余不剧透。
第56章隐瞒。
这话一出,最先着急的是李文宜。她扯着陈居安的袖口,小声问:“郎君,玉娘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陈居安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先别慌,又看向陈怀珠,问:“玉娘,那你还记得我们么?”
陈怀珠不明白长兄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大哥怎么也说起了玩笑话?我怎么会不认得大哥嫂嫂还有二哥,”她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又一边朝门外张望,“爹爹上朝还没有回来么?”
陈既明听她两次问起已经逝世一年多的父亲,又对“元承均”这个名字感到疑惑,心中一沉,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他上前压住陈怀珠的被衾边缘,温声道:“玉娘,你先莫要乱动,你身子还未曾好全,听听府医怎么说。”
陈怀珠指了指自己,问:“我生病了么?”虽这样说,但她还是靠在床头,“好吧,那唤府医进来瞧瞧。”
陈怀珠刚醒,春桃便去请府医了,说话的这阵,府医已经拎着药箱匆匆赶到。
府医为她诊脉时,从左手换到右手,反复几次,才从她手腕上取下绢帕,看向旁边守着的众人,道:“大郎君借一步说话。”
陈居安朝李文宜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用太过担心,便同府医离开,陈既明不放心,也跟着追了出去。
府医朝两人颔首,道:“两位郎君,娘娘脉象细弱紊乱,气血逆乱,魂魄不安,只怕是得了失心症,也就是说,娘娘这是失去了对过往的记忆。”
陈怀珠并未被废后,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是以对于府医来讲,还是唤从陈怀珠“娘娘”更为妥当。
陈既明稍稍敛眉,看了陈居安一眼,又问府医:“只是她还认得我们,只是忘了某个她来讲有些特殊的人。”
毕竟不是私底下,他也没有直接同府医提是小妹是忘了当今天子。
府医略微思索,回答:“二郎君这样说,那便很好解释小人方才诊脉时遇到的疑惑了,娘娘与其他患了失心症遗忘所有的人的状况不同,只怕是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一段记忆,包括这段记忆里的人和事情,不过娘娘虽脉象细弱,精神不大好,但风寒之症却是在痊愈了。”
陈居安表示自己知晓,但并不全然放心,“那她何时或者说怎样才会想起来这段事?”
府医面露为难,“小人斗胆猜测,娘娘可能是突然受了某种惊吓,才致邪风入体突发高热,只要不再受到相关的刺激或者见到那个特殊的人,重新想起来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具体如何,小人医术浅薄,也并不敢完全保证。”
陈居安与陈既明相视一眼,叫府医暂且退下。
待府医走了后,陈居安才道:“如若真如他方才所说,玉娘是遗失了某一段的记忆,莫不是遗忘的只有与陛下成婚后的这段时间的记忆?所以你方才同玉娘提起陛下的名讳,她才会一脸茫然。”
陈既明看了眼屋内,回想方才的情景,点点头,“应当是大哥所猜测的这样,并且玉娘提到了父亲要带她相看一位‘好郎君’的事情,那么在她现在的记忆中,父亲还未曾离世,她也并不认识陛下,更不知自己已与陛下成婚十一年的事情,却认得你我与嫂嫂。”
李文宜见两人迟迟不曾进来,暂且安顿好陈怀珠,跟了出来,不见府医,便问陈居安府医的说辞。
陈居安将府医的诊断与他和陈既明的猜测简要说给李文宜。
李文宜大惊,攥着帕子低头想了一阵,语气纠结,“其实以玉娘和陛下之间的纠葛,她忘了也的确算是一件好事,那我们可要瞒着玉娘?”
陈居安神色复杂。
陈既明语气坚决,“玉娘刚回家那段时间,镇日里郁郁寡欢,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我们又怎么忍心叫她想起来,再度陷入折磨之中?无论大哥怎样想,我认为不如就这样瞒着玉娘好了,家里又不是缺她一双碗筷,等我与长乐郡主成亲过后,我便带着玉娘去嘉峪关,彻底远离这个伤心是非之地。”
陈居安叹息一声,“去嘉峪关的事情之后禀过母亲,问过玉娘自己的意见后再说,但她与陛下那些事,暂且瞒着吧。”
几人意见达成一致后,重新回了房中。
李文宜坐在陈怀珠窗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地同她撒了个谎,“玉娘,你的情况有些复杂,十年前你生过一场大病,那场病之后整个人很多时候都处于昏迷的状态,所以这十一年来家里所有的事情你不知道,也不记得,你两个哥哥也请了许多名医,但好在你如今算是清醒了过来,府医来诊断过后,也说你的身体在渐渐恢复,后面好好吃饭,一切都会好的。”
陈怀珠眉心紧蹙,第一时间并不相信这样奇异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对两位兄长和嫂嫂一向是绝对信任的,只好懵懂点头。
她想起兄嫂到现在都没有回应她关于爹爹的事情,心中不妙,再次问:“那,爹爹呢?”
李文宜垂下眼去,“爹爹,前年冬天走了,那个时候,你尚且昏迷着……”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唇,她才刚醒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她一时大恸。
李文宜倾身向前,揽着她的背,温哄着她,好半天,才安抚好她的情绪。
陈怀珠眼睛红肿,要去祠堂给陈绍上香,其他人拦不住,只好叫春桃替她将厚衣裳取过来,陪着她去了祠堂。
高氏得知此事,拄着拐杖赶到祠堂时,陈怀珠正在里面给陈绍上香。
陈居安拦住母亲,将事情无所巨细地说给高氏后,又叫自己身边的长随吩咐下去,让全府上下都统一口径,关于陈怀珠之前在宫中的往事不得再提起,见了陈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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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许再唤她“娘娘”,若是有人说漏了嘴,杖责后立刻发卖。
——
元承均却是不知此事的。他这两日政务繁忙,那日回宫后又得处理积攒下来的奏章,裕德楼那边只好遣了亲信去听着,关于陈怀珠的情况,也只是她生了病,院中有下人在煎药。
他合了手中的奏章,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不远处悬挂着的女子画像上,摁了摁眉心,问岑茂:“派去陈家的太医回来复命了没?”
岑茂答:“张太医奉旨前去给娘娘诊脉,说娘娘是染了风寒,陈家的府医已经给开了药,他看了药方,没什么问题,只是脉象较乱,与先前在宫中时差不多,只怕是有些病中,需要用心将养。”
元承均“嗯”了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臣元祎,求见陛下!”
门外传来这声时,元承均不免有些烦躁,他看了眼岑茂,“他怎么又来了?”
岑茂小心回答:“小河阴王这几日已经来了许多次,陛下若是不见,臣便找个由头出去将他请走?”
元承均合上眼睛,想起元祎求他的事情,又道:“算了,叫他进来。”
元祎终于得以面见天子,入殿时走得很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便道:“请陛下允准臣之所求。”
元承均撑着头,“你父亲临了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求了朕一件事,便是不要放你出长安,不要再走他的老路,这个赵郡,你就非去不可?”
元祎叩首:“非去不可,臣年少不懂事,将音音气回了赵郡老家,短短两个月,她已休书数封,要与臣和离,臣自知叫音音受了委屈,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所以臣是一定要去赵郡让音音看到臣的改变的,也是定要将音音追回来的,臣保证,此次领命去赵郡,一定不会主动和匈奴起冲突,一定以大局为重,不会让陛下在群臣面前难做,还请陛下允准臣此求。”
元承均忽而来了兴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将人追回来?”
元祎不懂天子为何这样问,便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当然是先用她从前喜欢的,重新引起她对臣的注意,再徐徐图之,”他直起身,挠了挠头,“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等去了赵郡,还是要先当面见到她才是,许多话还是要当面才能说清楚,修书多少会解释不清楚,等她愿意听臣好好说话了,臣也一定会让她看到臣的心意。”
元承均听着他的打算,若有所思,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桌面。
元祎以为天子的态度略有松动,立即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同他保证,“陛下放心,臣去了赵郡,真的不会胡闹,就是挂个名,等音音原谅臣,臣立即启程回京!”
元承均此时的心思也并不在上面,语气敷衍:“你的意思朕已知晓,容朕再考虑一阵子。”
元祎见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一时喜出望外,连着谢恩许多次,从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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