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宝盯住仍不依不饶的耿秋,皱紧了眉头,向上伸手,掰下了一根树枝。
细小的枯叶扑簌簌落下。他分神,垂头看向怀中的莘善:“这才几天?!他是你什么人,你这般维护着?!”
莘善回望着他,抬手拂去掉落在头上的枯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巫宝面容冷硬,剜了她一眼,转
而盯向前方又卷土重来的耿秋:“混沌,就该被清除。”
莘善僵硬地转头,顺着他手中那截粗壮枝干看向前端犹繁密的枝条——耿秋眼里那两点幽光,在横斜的枝杈间明明灭灭,藏不住。
他呲着牙低叱,像头濒死的野兽,做着最后的博弈,拖着虚弱的肢体,来回逡巡,寻找巫宝防御的缺口。
“看吧!”巫宝冷哼一声,语气里甚至掺了丝得意,“他就是个怪物!”
莘善闻言心中沉闷。她仰头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向他胸口——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金色血迹。
“别过来!”巫宝猛地踏前一步,挥舞着树枝逼向耿秋。
莘善看着自己捂在他胸前的手,像是镀了层金般在火光下闪耀,就像是那只手
莘万陵的那只左手。
她猛地将手含在口中,急切地,又仔仔细细地,舔舐着那上面干涸的、如蜜的血痂。
“呵呵!”巫宝拿着那长树枝来回弹跳,时不时抽打一下耿秋,“你看他!只是被本能驱使,连作为人的头脑都不会用了!”
莘善没搭理他,只专注地舔舐着自己的手。
耿秋被巫宝戏耍得暴怒不已,可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这份怒火,只能发出些如幼兽般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莘善也没搭理他,依旧细致地舔舐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巫宝甩动两下树枝,忽地向侧边连退数步。他将树枝夹在腋下,伸手扯过她的手,举至自己眼前,拧着眉细细地打量着,“手怎么了?”
莘善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他,答道:“脏了。”
“嗯?”巫宝一愣,手松了松,“怎么会”
没等他说完,她眼眸微垂,舌尖探了出来,轻轻舔在了他胸前的血污上。
巫宝浑身发抖,树枝也随之窣窣地响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他软了声音,抬手覆上莘善发顶,轻轻揉了揉。
莘善连眼皮也不抬,只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他胸前的血迹:“叔公”
巫宝缓步绕着圈,像是在遛一条躁动的狗:“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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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清理我吗?”她舔食着那些干硬且温暖的血痂,话音含混,语气却平稳,“我当不成莘善,你也会把我杀死吗?”
巫宝身形猛顿,缓缓停下了脚步。
耿秋喘着粗气,一头撞在他腿上。他躲闪不及,踉跄着往旁边蹿了好几步。
“咳!”巫宝抬手掩唇,轻咳一声,“呃”
莘善不满于用舌舔食的效率,倏地张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剐蹭着那些顽固的血迹。
“嗯?!”巫宝闷哼一声,指腹摩挲着她鬓角的细软绒毛,声音压得极低,“行了够了”
莘善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又啃又嘬,又吮又吸,几乎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法子,口水要被他的滚烫的皮肤给烤干了,才终于将他的胸膛舔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口,盯着那片恢复原状、细腻光滑的褐色皮肤,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巫宝背靠在树干上,双手牢牢地掐着她的腰肢。他仰着头,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在跳动的昏黄火光映照下,更显得轮廓分明、硕大浑圆。
莘善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随后转开视线,看向如她所料、已恢复正常、正虚弱地瘫在地上的耿秋。
她在巫宝的怀中挣扎了几下,正好蹭到他的紧要之处。他情难自抑地闷哼一声,抓在她腰侧的两只手骤然收得更紧。
“放开我。”莘善瘪了嘴,眼眶渐渐发热。她盯着他在暗淡的暖光下依旧冷硬的下颌,又低声重复道:“放开我”
“好”巫宝慢慢站直身子,将她往上掂了掂,“我们去那边”
“放开我!”莘善一把扣住他环在自己的腰侧的手,恶狠狠地、下死手地攥紧他的皮肉、他的手骨,“放开我!”
“嘶——!”巫宝吃痛,双臂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卸了力。
莘善趁势从他怀中挣出来,趔趄地扑向倒地的耿秋。
“你别靠近他!”巫宝反应过来,也跟着追了过去。他捉住莘善的一只胳膊,用力将她从耿秋身旁往回拉:“保不齐他过会儿又发疯了!”
莘善拼命往回缩那只被他牢牢攥住的手臂。她一手搀起耿秋,将虚弱昏迷的他揽在了怀中,抬头瞪向巫宝:“你可以走了。”
“什么?”他闻言愣住,又拽了拽她的胳膊,“松开他。”
“你不是要回家吗?!”莘善使劲甩了甩胳膊,没法挣脱。她眼中含泪,倔强地瞪向他:“你走啊!”
“你这是做什么?”巫宝眉头紧拧,箍住她胳膊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更用力,“放开他!”他面色阴沉,语气冷厉。
“不”莘善强忍着泪水,将耿秋往怀里按得更紧,“我跟他一道。你回你的开明城”
“你跟他——?!”巫宝声音陡然拔高,“你跟他去哪?!”他用力地拉扯着莘善的胳膊,伸手就去抢她怀中的耿秋,“松手!”
“别闹了——!”莘善抬脚踹在他的大腿上,拼了命地挣扎着,“我们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巫宝一把摁住她的肩头,另一手直接掐在耿秋的脖子上。他往外拉拽着他,沉声道:“放开他!跟我回开明城!”
“我不要!”莘善使劲地蹬着他的腿,俯身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攥住肩头提了起来。
“脱扈山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你要带他去那儿!”巫宝俯身,脸几乎贴到她脸上,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怒气冲冲,“他现在这副鬼样子,还能去哪儿?!”
“我养他!”莘善毫不退让地回瞪过去,同样悲愤地冲他喊道,“我会把他养好的!你什么都不懂!我们跟你不一样!”
火光黯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灰暗。巫宝的脸庞在惨淡的月色里如同凝固了般,整个人僵成了一座雕像。
莘善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滴落。
“是我带你来到这儿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又怎样!”她激动地冲他嘶喊,“是你说要回家的!”
“是你把你自己交给我的!”巫宝忽地逼近一步,手指死死地扣在她的肩头,“我想带你去哪儿,就去哪儿!”
莘善感受着他掌心的滚烫,被他鼻中喷出的灼热气息扑得偏了头。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你只是把我当个玩物”
喷在她颊边的热流一滞。她接着说道:“你只是尝到点甜头,用我来发泄”
“发、发泄什么?”巫宝不敢置信地问道。
“别碰我!”莘善猛地挥开他的手,抱着耿秋连退数步,“你知不知道我们俩根本就不合适!你该去蹭的是那棵树!”她失智般地冲他喊道,手指着他身后侧方的那棵大树,宣泄着她的怨气。
“你”巫宝上前半步,踌躇着出声,却被莘善截断:“我受够你了!”
她说完,肩膀一塌,泄了气般地垂下了头。
“唔”耿秋难受地呻吟出声。她松了松紧绷的手臂,只轻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秋风在她三人之间穿梭,卷起干枯的落叶,窸窸窣窣——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哼!”巫宝忽然冷哼一声,但有些底气不足,他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侧过身对着她,声音喑哑,“我早就知道”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又继续道,“你们确实是同类,不依附着别人便活不下去!”
莘善静默地望着他几乎融进黑暗的侧影,双手攥紧,缓缓地、轻轻地吐着气。
巫宝气愤地转回身去,背对着她,恨恨地撂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到哪去!”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嘴中还高声念叨着:“我早该听母亲的话,不该出开明城,也不该遇上什么姓莘的!”
莘善看着他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直到他震得地皮发颤的脚步声也终于消失了。
而后,她浑身力气一泄,抱着耿秋直直跌坐到地上。
第120章新生
莘善独自生起了火。
昨晚烧得太多,灰烬积了厚厚一层,她拨开冷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火重新引燃。
火光跳动在耿秋枯槁的脸上。她再一次地将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
还有气。
还没死
莘善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大口气。
他身上冷得像块冰。她只能不停地烧柴、捡柴、烧柴——根本无法离开这片营地——她无法带他去任何地方。
莘善端下煮沸的药汤,放得稍凉一些,才轻轻推了推耿秋,将他唤醒。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无神地望着眼前脉脉燃烧的火焰,嘴角极轻地弯起一个弧度。
莘善将木罐递至他的嘴边,看着他如耄耋老人般虚弱颓然的模样,心中极为不忍。
昨晚煮肉汤时,她考虑过割开自己的腕子,滴入几滴血进去——毕竟她被制造时,也用了息壤。
但是,她下不去手。
耿秋就着她的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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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小口啜饮着那淡红色的药汤,呼出的气息,沉重污浊。
莘善拧紧双眉,屏住呼吸——他身上的腐臭味,又重了些。
她那把用来切肉的匕首很是锋利。它原先的木柄在山火中烧没了,只剩下它顽强的自我,在烈焰中淬炼得愈发坚硬冷冽。
莘善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泛着寒光的刃口,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火。她听见才喝完药的耿秋,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于是便转过头去,笑着问他:“饿不饿?”
耿秋侧躺着,用羸弱的胳膊艰难地支起他不算重的上半身。
他疲惫地望着她,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大人别管我了”
这句话,耿秋每天都说。像是再没别的话可对她讲般。但他还是会乖乖吃下、喝下她递给他的一切。
莘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笑了笑,起身走到旁边那棵大树下。
树根处,摆了一小堆新鲜的野果——不是她采的。
她仍僵笑着,捡起了几个完全成熟、散发着浓郁气息的果子。
耿秋用牙磕破了野果外皮,吮吸着里面的汁肉。
莘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要去哪儿?
巫宝在外游荡,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无趣了,便随时可以回家。
那她呢?她凭什么在外游荡的?
巫宝说的很对。她就是个依附别人活着的东西,随着别人飘荡。吸血,吸血。像块甩不掉的腐肉。
因此,从第一眼看见巫宝起,她便厌恶他。剥去那层她刻意裹上的“叔公”外壳后,底下是她忌恨的本身——巫宝
好恶心的名字。
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冷笑声。
“大人大人?”
耿秋的呼唤声细若蚊蝻。莘善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摆出一副温柔的笑脸,从他手上接过吃剩的果核。
“你要解手吗?”她善解人意地问道。
耿秋噎了一下,视线迟滞地从她脸上游移到自己的手上:“不”
“可是你”莘善噤了声。真正面对死亡的寸寸逼近时,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敏锐嗅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抿紧了唇,悄悄瞥了他一眼——青黑,暗黄,没有人形。
先前耿秋发疯时,还失禁过。这些天他精神渐好,吃得多了些,却再没排泄过。
莘善每天都会问他,他也会答,而后两人便陷进眼下这样的沉默里——长久的,喘不过气的。
“大人”耿秋忽然缓缓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罕见地、莫名地亮起一丝微光,“求您带我走”
莘善呆愣地望着他,只觉得他说的话万分熟悉。
“带我走吧”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心头猛震。
她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如枯枝般嶙峋的手,正微微颤抖。
“带我走”
她战战兢兢地移动自己的手掌,缓缓圈住他的手腕——那层皮干薄得像陈年的草纸,松垮地裹着底下细得吓人的骨头。
人的骨头,原来可以细成这样。
莘善抬起头,睁圆了眼:“好”
依旧是,没什么可带的。
孑然一身的她,背起了耿秋,手上攥着那把匕首。
他真的轻得可怖,莘善甚至不敢将他再往上颠一颠。
一条条肋骨清晰地印在她背上,可他的腹部却软塌塌地鼓胀着——那诡异的触感贴着她的脊背,让她浑身发毛,像有无数的蚂蚁正往骨头缝里钻。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虽说是耿秋要她带他走,他却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他的家。
她恍惚地听从他的指引,赤脚踏过一片焦黑的死寂。
有人来过这儿。
莘善低头看着地上灰烬中那正常大小的脚印,又瞥向旁边散落的骨骼残骸。
“再翻过这座山”耿秋气若游丝地提醒道。
“好”莘善恹恹地应了一声,脑袋耷拉着,一步一步地往坡上爬。
谁都有家谁都能回家
而她甚至都没有爹娘。
莘善脚下踩过一根碳化的树枝,清脆的触感与声响自脚底窜遍她的全身。
她低下头,终于看见——也闻见——那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帝屋珠。
它一直都在。随着她的每一下动作,敲击在她心口上方的胸骨上——咚!
闷响传遍全身,宣示着它的存在。
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辛香气,淡淡的腐臭味,还有四周万物毁灭后的焦糊味。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轻易制造出大片阴影的神祇——他背对着她,矗立在山头。晨起的旭日,自他面前升起。
莘善只怔了一瞬,便立即转向侧边,默契地绕过他的影子。而他也同样默契地从另一侧下山了。
他像巡视领地的野兽,留下数对硕大而清晰的脚印,烙在这如焚场的脱扈山上,无声警告。
她谨慎地绕过他的痕迹,将耿秋安放至整座山丘的最高的位置。
“大人”
莘善蹲在他身旁,先是极目望了望那正由浓稠变得澄澈的太阳,又垂眸俯瞰底下的一切——焦黑,散落着残骸,勉强能辨出几处山坳里的断壁残垣。
“嗯?”
“我要死了。”耿秋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转过头去,满是讶异——死亡是可预见的吗?虽然他现在这副样子,也确实是将死之相
他牵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嘴唇枯干——他已无血可流了。
“死后,会是新生。”耿秋心情似乎格外地好。他又笑了起来。
“上次我们不被允许。”他没有理会一旁莘善的错愕,转头看向阳光普照下的一切,“那一次我又逃了。”
莘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皱紧眉头,垂首抠弄着脚边的草木灰。
“好奇怪”他依旧自言自语。秋风漫上山坡,畅通无阻,轻巧地卷起仍保留着生前姿态的炭黑草叶。
“我其实很怕死。”他仰着脸,看着在阳光下飞舞、闪着碎银般光点的灰烬,“可是我却和他们一起,将她们送进了门里。”
耿秋转过头来,笑得毫无阴霾:“这很神圣。”
莘善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别开了脸:“是吗?”她莫名烦躁起来,多日未修剪的长甲狠狠刺进泥土中。
“对。”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弱的笃定,“死亡是神赐是神圣的。”他的声音渐轻,轻到连他破碎的吐息都盖不住,“哈她们迎来了新生,他们也迎来了新生只有我”
“真的吗?”莘善不理解。她不喜欢这生生死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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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是什么?会去到哪里?”她越发烦躁起来,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和她念叨死、死。死。
“本源。”
她本以为耿秋只是在胡言乱语,没承想他却答得干脆。
“本源又是什么?”她怔住,而后犹豫地轻声问道。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依旧笑着看向她,像是没到垂死边缘的人般,欢快且郑重地解释道:“大地。我们反哺于大地,而后获得新生。他说过,从土里新生的人,拥有着同样的信仰,被神明赋予同样的力量,共同享有着一切。他说,他亲眼见过。”
莘善知道他嘴中的“他”是谁。因此,她依旧不解:“你真的相信死后会是新生?”
若是运气差的话,他说不定会变成祟物。她不想说得太残酷。
“是啊,是啊!”耿秋眯眼笑着,脸颊被秋日暖阳烘着,竟透出一种虚浮的、晃眼的红润,“死后就是新的我了,不用再在脱扈山上起早贪黑地采药,也不用”他忽然顿住了。
耿秋抬起一只手,朝她张开五指,献宝似地举着。他笑着,干瘦的脸上满是一圈一圈的褶皱:“看!我马上就要迎来新生了!”
莘善看着眼前那不住颤抖、如枯树般的手,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一愣,随即整个身子便如被随手扔出的破布,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耿秋伏在地上。那只手仍举着,被莘善攥在掌心。
“我看到了”他气息奄奄,“我的家”
莘善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脚下被别人踩出的、杂乱的黑灰小路,心头漫上一丝奇异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新生”?
“为什么是我咳咳”耿秋四肢瘫软地伏在她的背上,身子比方才沉重了许多,“我不想看不要”
“耿秋”莘善为难地偏头看向他——从方才起他便如被魇住了似的,胡言乱语。她只能顺着他先前所指的方向,继续向前走。
“停下。”忽地,清朗的嗓音,底气十足,带着急切。
对于这种无法摆脱,又相安无事的存在,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无视。
莘善背着耿秋,继续走。前面一道刀削似的陡坡挡住了去路,她打算绕过去。
身后传来几声急促而凌乱的跺脚声。
“小、小怪物!”那声音在后面喊道,“那人死了!”
莘善皱了皱眉,脚步不停。反倒是背上的耿秋梦呓似的低喃道:“怪物都是怪怪物”
她抿紧双唇,快步向前走去。
“喂!”
眼前豁然开朗。烧得一马平川的街道上,依旧孤零零地矗立着那巨大的古树。
“莘善!”
一路闻着的焦糊味和从耿秋身上传来的腐臭味,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还是被迎面袭来的浓烈腐臭呛得猛地咳了起来,眼前都黑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踉跄退了几步,巫宝在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臂膀,稳住了她。
“我都说了”他声音里透着委屈,攥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后拉。
莘善紧闭双眸,想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背上的耿秋却忽然挣扎起来。
“怪物!”他嘶声大喊,力气大得骇人,在她背上竟硬生生地挺直起了身子,“我要!我要!我要——!”他竭力大喊,几乎要背过了气,整个人向后仰倒。
“你怎么了?!”莘善双手向后护去,却被巫宝猛拉一把,旋身将耿秋摔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她看向匍匐在地上、疯狂扭动的耿秋,使劲地甩了甩胳膊,抬眼剜向巫宝。
他死拧着眉,眸中涌动着暗光:“你没必要对他这样好!你看看他!”说着,一指前方——耿秋正如同一只四足蜘蛛般,手脚并用,异常灵活地朝古树爬去。
“你跟他不一样!”巫宝一把将震惊僵立的莘善揽进怀中,声音带上了哽咽,“我说了你”
莘善瞪圆了眼,嘴微微张着。
匪夷所思。
她见过恐怖的,诡异的,但此时此刻的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这景象。
她甚至有些麻木了。就这么麻木地,看着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一切。
莘善僵硬地向前挪步,脚下踏过耿秋爬过时留下的、那一道道杂乱非人的痕迹。
“莘善”巫宝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带着踉跄地向前迈步,“他下不来了死在了树上。”
死在了树上?
耿秋确实是在一棵像是被烧透、烧黑的大树下,狂乱地舔舐着树底下那片乌黑的东西。
莘善的视线从他痉挛着抓握焦土的手上移开,向上,沿着那如泼了黑漆般油亮的树干,慢慢爬升——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截露出白骨的小腿。那就是一条腿。穿着鞋的脚还牢牢跟它连在一起,脚尖死死地勾住了树枝。
鸟儿将肉啄烂了。内里粉的、白的、灰的、黄的,外面一层皮却是焦黑的。
鸦鹊在他们靠近时便已飞走了。树冠顶上,只停着一具人——不再是独眼,甚至不再是
莘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了巫宝身上。
他伸手挡在她脸前,却被她一把抓下。她猛地扭头,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这是正常的吗?!”紧紧抓住那滚烫的手,身子却冷得打颤。
巫宝紧抿着双唇,眉间郁结,悲悯地望着她,没有回应。
莘善望着他灰败的面色,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她再次望向那树顶,依旧心头猛震——他双眼没了,剩下两个黑窟窿。嘴唇也被啄没了,一直豁开到耳边;耳朵也没了
他张嘴朝天,以一种极扭曲、非人的姿势,蜷曲在几根树杈之间。
她迅速地、重重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一片灰黑——她的双脚早已被染成了黑色。
新生?
这就是新生?
一场大火后,鸦鹊为了新生而啄食腐肉,带给他这副“新生”的姿态。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莘善盯着眼前的那片灰黑,视野开始模糊,胸中心跳如雷。
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有死人挂在树上
“莘善”巫宝一手按在她肩头,一手攥紧她的手臂。
她艰难抬头,声音冷得像冰:“把他弄下来。”
“我”巫宝紧蹙双眉,眼神飘忽,很是为难,“我有想过可是他不让!”
“啊”莘善胃里忽然绞痛。她弓着腰,费力地仰起头,困惑地看向他。
“啊——!”
一声尖啸,犹如那日席卷山野的火啸,瞬间荡尽一切纷杂。
耿秋歪歪斜斜地直起身,双腿扭曲地往前挪步,猛地扑向前方的树干——他又在舔食。
“耿秋!”莘善顾不得难受,几乎本能地拔腿冲向他,“你这是在干什么?”她语无伦次。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进食。
那树上的也是,和他一样——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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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被火焰炙烤后的身体,裹着一层焦壳,又被啄破了肚皮,汁水沿着树干淌落一片。
莘善忽地刹住步子,艰难地闭上眼。
这不是她该看到的,也是不该发生的。
她想要她眼前的一切统统消失。
吃。
啃咬。
咀嚼。
“咯嘣咯嘣”
“怎么办”巫宝拉着她往后退,“我觉得我们该离开这儿”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声音中满是退缩的恐惧。
“咯嘣!咯嘣!”
莘善被他拽得踉跄退了几步,耳边的啃噬声反而愈发响亮。她心里一沉,猛地睁开眼——
正在啃食一切的,是耿秋。
“耿秋!”莘善突然向前冲,却被巫宝一把拽住。她冲耿秋喊叫,却唤不回他半分神智。
莘善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制止他疯狂的举动。只是看着他干瘦的身子攀在粗壮的树干上,狂乱啃噬——
不合适。不该如此。这不是他想要的新生。
她一把搡开阻拦着她的巫宝,猛冲上前,抓住耿秋的臂膀就往后扯。
耿秋张牙舞爪地被她硬生生从树干上拖拽下来。他翻倒在地上,一双眸子充血,涨得通红,如同两颗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狰狞的光彩。
莘善微微一怔,他趁着这空档,便挣脱了她的手,又扑跳到树干上。
“离他远点!”巫宝又来拉扯她,“他、他不对劲!”
她当然知道不对劲!
莘善猛地上前一步,摁住耿秋的肩膀,将他整个撂翻在地。
她踹开巫宝,把耿秋死死地按在地上。
“耿秋!”她试图唤醒他,“醒醒!”
他满嘴满脸漆黑,两只通红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急急地咂吧着嘴,喉咙中溢出沙哑的嗡鸣。
他失了心智,四肢乱舞着,挣扎着要起身。
“他要伤到你了!”巫宝只在一旁拽着她的衣裳,却不敢向前按住耿秋。
莘善两手只够按住他的手,却防不住他的腿乱蹬。
“耿秋——!”她猛地屈腿,压在他不断拱起的腰上,膝盖不偏不倚,正正地抵在了他那团宣软的腹部。
“啊——!”耿秋陡然高声尖叫起来,凄厉,痛苦。
莘善吓了一跳,连忙将腿撤下,却为时已晚——他已大张着嘴,整个人僵挺在那里。
“我、我”她跪着往后挪了几步,脊背撞上了巫宝。
“可以了!可以了!”巫宝却急切地将她拉了起来,一手抚着她胸口,连声宽慰,“这样好了吧?莘善,他已经好了!”说着,便要拽着她离开。
莘善望着躺在地上、轻易便变得僵硬的耿秋,脑中一片空白。
“死了”她喃喃道。
“可以了!”巫宝拽着呆愣的她向后退,“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一股热泪涌了上来。莘善摇着头,轻轻挣动。
这算哪门子
视线模糊中,那具僵直的、怪异的人体,忽然抽动了起来。
“啧!”巫宝双手用力,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这不是”沙哑的人声,虚弱到极致。
莘善忙眨了眨眼,却见躺在地上的耿秋浑身痉挛着,偏头看向她:“新生”
他双眼涣散,呢喃着,手臂却颤抖地抬了起来,摸向自己腰间。
“大人”
那柄短刀,他一直收在身上。莘善不知道。
“不要”他呢喃着,锋利的刀刃便划开了自己的肚子。
一瞬间,所有的都来不及反应——
他迎来了新生。
莘善不知道。
耿秋吃了那片肉。那个“新生”,他一直收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奶奶去世了。她临死的时候,大家把奶奶接回了家里。她当时只剩下一口气,会呼吸,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炕上。那是个下午,太阳已转至了西面,那间屋子虽然朝阳,但是也已变得昏暗。我当时只比炕高一点,呆呆地望着她满是褐斑、灰黄的脸。大家都在哭。我姑姑喊我,要我叫叫我奶奶,说让她再听听我的声音。我不知所措。他们把我抱上去,我局促地坐在炕沿上。他们都在催我。我慌张地小声叫了她,奶奶。他们说声音太小,又推着我往前,凑到奶奶的脸前。我又惊慌地叫了一声,奶奶。他们要我再多叫几声,又把奶奶的手递给了我。很瘦,很瘦。皮肤是形容不出来的质感,很薄一层,轻易地就摸到了底下的骨头。一条一条的排列着。我双手捧着奶奶的那只手,直直地望着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她。
我现在也形容不出来那种触感,耿秋如草纸般的肌肤也只是我夸张的写法。人的皮肤不可能干枯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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