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究竟。得知声响可能发自晏长生房中,几人皆萌生不好的猜想,一致提议撞开房门。
有身形壮实的进士自告奋勇揽下重任,助跑几步,猛地撞向木门。壮实进士与不甚结实的木门一同应声而倒,栽进了房内。众人却顾不上扶他,因已瞧见晏长生悬梁吊在书案上方,书案倒地,纸墨散落。
“快救晏兄!”颜阙疑不敢耽搁,与众人冲上去,抱住晏长生的腿,使他脱离缳索。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晏长生下来,探他鼻息仍有活气。
“我去找人!”颜阙疑急得满头大汗,将晏长生交于王维几人,转身跑出客房。
好在没跑太远,一行和胖僧人约莫听见这边客院响动,正提灯赶来。
“颜公子,院中发生何事?”见颜阙疑迎面奔来,胖僧人扶住他急问。
“法师,长老,快救人!晏兄他……”颜阙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客院,示意紧急。
一行和胖僧人赶到晏长生房中时,众人正在以三脚猫的民间医术对昏厥的晏长生施救,自是毫无起色。见到二人到来,王维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情始末。
“长老先看看情况如何。”一行站到一边,为胖僧人让出空间。
胖僧人撩起僧衣,蹲到横躺地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的晏长生身前,掀开他的袖子,正欲搭手把脉。
“咦,这是何物?”胖僧人悬指半空,对着晏长生手腕上自经脉处延伸的黑线无从下手。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条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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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竟无人识得此物。
“法师,还是你来吧。”胖僧人挠挠头,未见过的病症,他也不敢贸然决断。
一行上前查看,卷起晏长生的袖口至臂膀处,那条如经脉般的黑线竟一路延伸至此,还未终结。不得不解开晏长生衣衫,将他上身褪光,这才看清黑线走势,竟已连入了心脉。
“这、这究竟是……”众人倒吸凉气,深感惊恐。
“我在西市与晏兄初见,他不小心露出腕上黑线时,十分惊慌,以致落荒而逃,似乎对此讳莫如深,怕被人瞧见。而且,他有个习惯,会不时握住右手腕。”颜阙疑担忧地向一行说明情况。
一行点点头,以指尖轻轻碰触那段黑线,黑线微不可查地扭动,如同活物。
“长老不妨看看他脉象如何。”一行容色平静,多少化解了众人的惊恐情绪。
有一行在旁看顾,胖僧人这才慎重地将手指搭上晏长生手腕,摸起脉来。
“奇怪,竟是双重脉象。”胖僧人抬袖擦去额上汗,“仿佛这黑线是活的,贫僧摸了半辈子脉,从没摸出过这等异象。”
“身上长出黑线必不是好事,法师、长老可否将其拔除?”颜阙疑提议道。
“难呐!这怪线长进了心脉,若外力拔除,恐伤及心脉肺腑。”胖僧人连连摇头。
“延寿长老所言极是。”一行同意不可贸然拔除黑线,分析道,“需探明此黑线来自何处,因何长于人身,方可对症下药。”
“法师所言极是,医者需对症下药。不过,以贫僧看,此症非药石可医,还得法师费心。”胖僧人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只得无奈收手。
“探明真相需要时间,但晏兄昏迷不醒,不知是否黑线作祟,此事拖得越久,晏兄越危险。”颜阙疑焦虑道。
“颜公子所言极是,法师想想办法,如何先稳住这可怜进士的性命。”胖僧人急得直挠头皮。
一行观察黑线半晌,目光巡过乱糟糟的地面,便有了计较。
倾倒的书案下,笔墨齐备,他拈起毛笔,就着洒落地上的墨汁蘸了蘸,在晏长生心窝处画下一朵曼荼罗。最后一笔勾完,完整的曼荼罗闪出一圈金芒,沁入肌肤之下。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一行放下笔,“因此需在六个时辰内,探明经脉黑线的来历。”
第80章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
(六)
晏长生陷入昏迷,没法从他口中获取相关消息。颜阙疑忆起晏长生籍贯范阳,然而六个时辰为限,长安至范阳两千里路,显然来不及。
“晏兄入长安赴考,定有落脚之地,或许可从他在长安的居处查起。”颜阙疑提议。
“形骸生异状,多与日常起居关联,从近期居处查起确是妥当。”一行赞同。
在场众人皆没有与晏长生深交的,也不知他住在哪个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搜身,颜阙疑从晏长生袖囊翻出一卷文牒和一把铜钥匙。文牒展开,正是他入长安的过所,写明了居处等一应信息。
胖僧人因留下照应昏厥的晏长生,便唤来一名常与俗众接触的法号明远的寺僧,安排了车马。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坐进马车,明远驾车,前往晏长生过所上写明的住址——南城归义坊。
此时已过五更,夜尽昼始,街鼓承接,城门、坊门依次开启。车马驶出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一路往西疾驰。清早行人稀少,路面空阔,一个时辰已抵归义坊。
车轮碾过坊内十字巷口,拐入东曲,经过一座高门华第,驾车的明远跳下车辕,合十向高门外洒扫的仆役询问:“请问施主,范阳士子晏长生的宅第,可是在这附近?”
仆役听罢,拄着扫帚,嗤笑一声:“什么宅第,那个破落户家的,只赁了间小宅院,阴魂不散跟我们府上比邻,喏,便是前面那处低矮屋舍,被一群要债的堵着门呢。这大清早的,看着晦气!小师父,莫不是那穷士子也欠了贵寺香积厨的长生钱?”
车内,一行、颜阙疑、王维听见了仆役这番话,均觉晏长生背后必有颇多牵扯与隐情,三人踩着明远安置的杌凳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仆役描述的一幕。
高门院墙相接处,是一间低矮宅院,紧闭的院门前,聚了十来名呵手跺脚驱寒的商贩。
“请问诸位是在此等候晏进士的么?”颜阙疑与王维上前询问。
“我们是来收账的,看他几时回!”一人恨声说道。
“姓晏的一夜未归,不是都中进士了吗?还躲着不敢露面,也不怕坏了名声,做不了官!”另一人指责道。
十几名商贩白白挨了冻,迟迟未等来欠债人,无不愤声抱怨。甚而有人追问颜阙疑等人是否晏长生亲友,能否替他还债。二人很快陷入众商贩包围,足见群商激奋。
颜阙疑被逼得身体贴上院门,忙高声解释:“在下与晏兄是进士同年,但没有钱替他还债!”
“称兄道弟便是兄弟,何况还是进士同年,怎就不能替你兄弟还债?”不肯忍饥挨冻却颗粒无收的商贩如此狡辩,竟有不少人附和。
“简直强盗之论!”王维声音清冷,驳斥道,“冤有头债有主,光天化日岂有逼债无辜者的道理?再如此为非作歹,便一同见官去!”
几名狡诈商贩这才讪讪收敛,服了软:“我们不过做些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姓晏的拖欠数月,这不是没办法么?”
“诸位施主,请问做的是何买卖?晏施主所欠账目几何?”一行与明远赶来,持珠唱念佛号,好言好语探问究竟。
“我们都是书肆商人,贩些少人问津的陈旧古书,利润微薄,奈何大半年下来,屡次被姓晏的赊欠,算上我们每家的欠债,已积累了近百两账目!若再不偿还,我们的铺子便再周转不过来,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小僧与大慈恩寺的长老均与晏施主相识,想他应非赖账之徒,目下晏施主遇到些棘手事由,待他诸事妥当,定会依着账目如数偿还。”为了增加说服力,一行向众书商介绍明远,“这位小师父出自大慈恩寺,可为诸位作保。”
明远因常在外行走,随身携带有度牒,当即便出具度牒证明慈恩寺僧的身份。大慈恩寺在长安地位崇高,有明远作保,众书商才信了这番话,答应暂时离去。
“晏兄该不会被奸商坑骗了吧,购些旧书怎会欠账百两?”颜阙疑拿出铜钥匙开了门锁,嘀嘀咕咕难以相信,总觉这些书商不似好人。
“待晏兄醒来仔细核算账目,再做计较,偿还近百两银子,总要慎重些才好。”想到晏长生一身寒酸旧衣,王维不由叹道。
四人进了院子,只见院中荆芥丛生,蒺藜成群,显然主人无心打理。推开虚掩屋门,晨光随之铺入地面,众人还未迈进便已惊怔。
乱舞的飞尘下,一堆堆旧书如山丘起伏,横亘屋中,让人几无下脚之地。
“晏兄这是……爱书成癖?”颜阙疑惊呆了。
“穷尽毕生,也读不完这许多书。”王维冷静评道。
明远是个见书头疼的和尚,当即念句“阿弥陀佛”,转身撤离:“小僧去旁处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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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
“不合常理处,往往藏有端倪。”一行牵衣迈入书山狭窄的空隙,随意取过上面一卷旧书,就着阳光展开浏览。
“法师,难道我们几人要在这片书山墨海里寻找头绪?这要寻到几时去?只剩五个时辰了!”要从浩瀚书海中理清眉目,颜阙疑难免感到消极。
一行拢起书卷,朝屋内详细打量,连绵书山并不十分规整,一部分堆砌堪与人比肩,一部分层叠散铺如数寸积雪,整间屋子唯有中心放坐垫的地带有容人坐卧的余地。
一行用书卷指向书山中心:“那处应是晏施主看书或休息之地,他身上异状若与这室书山有关,坐卧之处必有痕迹。”
颜阙疑和王维觉此话有理,范围缩小,便仿佛有了曙光。三人艰难辟开书山小径,尽量不撞散书堆,一步步往中心挪去。
“真不知晏兄居住此屋中,每日如何行动。”颜阙疑嘀咕道。
“怕是不眠不休,坐困书山吧。”王维捡起翻倒燃尽的灯台,若是不慎失火,满屋子转眼便会陷入火海,是什么促使晏长生不顾性命困坐于此呢?
中心的坐垫只容人盘坐,侧卧则无处伸脚。附近散落的书卷最多,且都是展卷的形态,一卷铺一卷,杂乱无序,满地狼藉。显然不是爱书人所为。
颜阙疑随手翻看了几卷,大皱眉头,推翻了之前所想:“晏兄重金赊来一屋子书,却并不爱惜,而且看的书类型杂乱,有些并不是圣贤书,完全与科考无益。”
(七)
“晏兄赊书读书,不为科考,究竟为的什么?”王维捡起几卷书大略扫了扫,与颜阙疑看法相同,因此深感疑惑。
二人头绪全乱,求助地看向一行。
“晏施主终究是读书人,自范阳入长安,说他不为科考恐怕有失偏颇。”一行端着一卷展开的古书,分析道,“晏施主所求既然在书中,真相定然也在此。从书卷中寻找端倪,需注意几处异样。一是屋中全是旧书古书,二是书目类别多样,三是从晏施主读书痕迹可推测,他并非是在纯粹读书。”
第三点引起颜阙疑和王维的深深不解:“法师,何谓不纯粹读书?”
“倘若纯粹读书,这屋子书三五年也读不完。晏施主所携过所上注明,他入长安是在去年四月,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半屋子书卷已被展开。”
“不是读书,那晏兄究竟在做什么?”
“晏施主几月间赊账购入如此多古卷,又在屋中安置小小一方坐垫,坐卧皆在此,另有用尽的油灯,如此敬惜光阴,可否猜测他必须在特定时限内,翻寻某样梦寐以求之物?”
颜阙疑和王维诧然对视,连忙追问:“法师,书中能翻寻到什么?”
一行立身在这无序的书山字海,目光清锐,似已看透:“书中自有答案。请二位与小僧一同寻觅书中线索,从展开的书卷找起,不必读其字句,只寻被虫噬、有缺漏的古卷。”
二人虽然不解,但都依言扎进书海里搜寻起来,相信很快就会获得答案。
捧起一幅幅展开的古卷,不读字句,只寻虫洞,虽比读书快速,但雪片般的卷幅一一排查仍然颇费工夫,不觉已过去两个时辰。
被虫噬的古书寻到了几十卷,每次兴高采烈交给一行过目,均被一一否决,两人不免有些灰心丧气,不知法师究竟想要怎样的虫洞。
明远和尚化缘了几样饭食,叫几人先用膳。王维捶着僵硬的肩,颜阙疑揉着酸涩的眼,二人扶着门框出了逼仄的屋子,坐在院中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沮丧地用着朝食。
“只余两个时辰,刨去返程路上的一个时辰,我们唯剩一个时辰寻找真相。”颜阙疑咬一口焦脆的酥油胡饼,食不知味地唉声叹气。
“法师究竟要我们找什么?”王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在雾气中精神恍惚。
一行走出屋子,拂去衣上被旧书沾染的灰尘,寻到角落水井净了手,忽而瞥见墙角立着一架半朽的木梯,长短与西墙高度接近。略一思量,他搬了木梯搭上西墙,谁知就在这时,墙头冒出半个脑袋,是名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正期待地往院内探视。
瞧见墙头下站着的一行,女子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合掌请求道:“阿弥陀佛,大师,劳烦你掌着梯.子,我过去同你们说话。”
一行笑着还了一礼,替她掌了梯.子,待她熟练地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下院中。
颜阙疑和王维都是头一回见高门小娘子翻.墙,还翻得如此熟稔,想是平时翻惯了,难怪晏长生院中备着一具木梯,这二人关系想来不寻常。
明远起身道:“我们的朝食便是这位女施主布施的。”
颜阙疑和王维连忙放下食物,也都起身跟着明远称呼:“多谢女施主!”
女子噗嗤一笑:“两位郎君不曾出家,谢什么女施主,我名叫楚子瑜,长生哥哥常唤我子瑜。你们有长生哥哥院门钥匙,是他的朋友么?”
颜阙疑见这女子言辞爽朗,便也收了矜持:“晏兄与我们是同年,便是同榜的进士,算是相熟。”
楚子瑜目光闪亮:“听说新科进士要赴曲江宴,还要去大慈恩寺雁塔题目,长生哥哥是不是也去了?他为何没同你们一起回来?”
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明媚开朗的小娘子,二人支吾着,没给明确答复。楚子瑜觉出些不对,笑意霎时褪去,紧张地问:“长生哥哥出什么事了?”
一行安抚道:“此刻晏施主在大慈恩寺,身体染了微恙,不过有擅医药的长老照顾他,楚施主不必担忧。”
楚子瑜眼中浮出泪意,忙追问:“大师,长生哥哥得了什么病?可以带我去探望他么?”
“我们此来晏施主屋宅,便是为寻找他患病的缘由,楚施主若能提供些线索,或许可助晏施主尽早康复。”
楚子瑜忍泪点头:“大师想知道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在一行的询问下,楚子瑜讲述了自家与晏家的纠葛渊源。楚晏两家原本居于范阳,老宅比邻而居,祖上乃是通家之好。上一代时,楚晏两家父母为楚子瑜与晏长生两个小儿约定了口头婚约,只待晏长生考取功名后与楚子瑜完婚。
九岁时的晏长生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出口成诗,是范阳著名神童,自是被两家人寄予厚望。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连日高热,夺去了晏长生的神童天赋,他作出的诗篇文章,文辞平庸,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全部丧失,一篇诗赋背了后句忘了前句。
神童失慧,一朝沦为愚钝小儿,晏家父母只此一子,散尽家财遍请名医不见成效,打击与绝望日夜萦怀,晏氏夫妇不久便撒手人寰。晏长生年仅十二,独自支撑门庭,受尽相邻欺辱。
他虽读书愚笨,却日日前去学堂旁听,费劲地记下先生对诗文的讲解,乃至笔记记了满满一袋。有顽童抢走他的书袋,当众肆意宣读往日神童笨拙的笔记,发现竟然是些十分浅显的文章记录,学堂孩子们于是愈发嘲弄这位假神童真痴儿,如此愚笨,还妄图考取功名。
对晏长生失望的楚家父母自是不愿再提当年婚约,甚至不希望自家再与晏家有任何牵扯,因而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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