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颜阙疑盯着沙地上被飞掠的石子重新勾画的图形,“你看,这像什么?”
“什么?”魏校书审视那似菱形又非菱形的图案,“奇奇怪怪的,像个没完成的形状。”
颜阙疑迅速添了几笔,重新将零散的石子以简单的线条勾连外围。他叫小松请来玄香翁与松滋侯一起参详,两位宿老一看之下,便有了猜想。
玄香翁道:“形似半个伏羲卦。”
松滋侯道:“亦或文王卦。”
颜阙疑与魏校书没有两位老者的宿慧,不懂伏羲卦与文王卦的区别,只知道一样,这个未完成的图案形似八卦!
天丝为何会以八卦的轨迹出现?
“这只是一种可能,也或许不是呢。”魏校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这寥寥几笔勾连,证据不是太充足。”
“有个办法可以证明。”颜阙疑站了起来。
当他提出自己的设想,魏校书立即表示反对:“不行!还没弄清楚天丝是什么,你贸然出动,万一折戟沉沙,咱们好容易望见点曙光,又要暗无天日了!”
“可如果不去尝试,就永远无法窥探天丝的真相。”
玄香翁沉吟道:“你这后生,是早就预想了这一步。”
松滋侯惭愧道:“后生可畏。”
他们之所以退让族公之位,便是不想沦为天丝的猎物,而颜阙疑在知晓族公命运后,主动将厄运揽在自己身上,现下更是要以身饲天丝。
大致推测出天丝出现的轨迹后,颜阙疑打算在天丝降临的下一处地点提前等待,这样既能证明关于轨迹形状的推测,又能近距离探查天丝真相。毕竟他是新任族公,是天丝的最佳狩猎对象,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推算出方位范围,不顾众人劝阻,颜阙疑执意前往。
“颜兄一人独往,万一被天丝嫌弃怎么办?不如带上我,成功的几率也大点。”魏校书半真半假建议道。
独自在溪谷时,他本已放弃求生意志,被颜阙疑以美食诱惑,才重新激发逃离此地的念头,眼下又怎能让颜阙疑独自去冒险。
颜阙疑思索一番,假如自己不幸殒命,旁人目睹灾厄,便能为后来者提供更多讯息,于是答应了。“魏兄请千万记得,与我保持较远距离,以免误伤到你。”
“族公哥哥和魏哥哥要当心呀!”小松眼角缀着泪珠,“小松等你们回来,一起饮墨溪。”
“……”魏校书转身离去,他的求生欲不再挣扎,直接坠入谷底。
颜阙疑拒绝了族人相送,他已是天丝猎物,不能让族人以身犯险,遂在众人的目光送别中,与魏校书一前一后,攀上一座山峰。
被族人以墨缕加持后,颜阙疑登上险峰只觉身轻如燕,已将魏校书远远抛在身后。他屹立峰顶眺望群山,千崖万壑,表里山河如在画中。
淡墨皴染的苍穹裂开一隙,一线金丝垂落。
魏校书人还在半山艰难攀爬,仰头骤见天丝降临,颜阙疑已被卷至半空。
“颜兄!”魏校书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往山巅爬去,及至他攀上山峰,颜阙疑已升入天际,化作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丢下我了吗?”他颓然跪倒,捶地痛哭,为不曾道别,即逝去的同僚之谊、生死伙伴。
山巅忽地震颤不已,他惊惧地止了悲伤,空中气流搅动,将他掀翻在地。他望见苍穹极速坠下一物,砸入山坡。他连滚带爬奔向山坡,在一个土坑里捡起坠落之物。
一把钥匙。
秘书省藏书楼的钥匙。
此刻沾染了青绿色的黏液。
第116章我有一位友人。
(六)
天丝降临得悄无声息,当它靠近时,颜阙疑感到了一股无力逃脱的强大吸附力,如同磁石,将他卷入半空。
水墨山川逐渐离他远去,苍穹却伸手可及。他被拉入淡墨天幕之上,得以窥见天丝全貌。
一只庞然巨物盘踞苍穹之外,它八足八目,身下是广袤遮天的巨型八卦,细密如一张天罗地网,天丝则是它垂下的一段。
颜阙疑就像一粒飞虫,被粘黏在了它的罗网上。被八只巨型眼球齐齐盯视,颜阙疑全身汗毛耸立,他终于知道了天丝的真相,却似乎活不过几个呼吸。
那是只巨型狩猎蜘蛛,八条细长的腿灵巧地爬过蛛网,向它的猎物靠近。颜阙疑在蛛网上拼命挣扎,也只是牵动丝网微弱的几下震颤。
没有猎物能逃脱八足蜘蛛的陷阱,它好整以暇地盯着猎物垂死挣扎,恐惧会令他们的肉质散发出鲜美的味道。它捕食墨人的经验,一向如此。
这个墨气浓郁的猎物,令它垂涎欲滴,它一步步迫近,施以威压,估算着释放毒液的最佳时机。
蜘蛛嘴里的涎液滴到颜阙疑脸上,恐惧让他喘不过气来,勇气被一点点挤压,四肢八骸几乎要放弃挣扎。如此绝境,不会有人来营救他。他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蜘蛛毒液麻痹瘫软,再被它吞吃嚼碎,成为它鲜美的一餐。
多么可悲,他取中进士,过了铨选,录入秘书省,补缺校书郎,从此踏入仕途。诸多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之时,却沦为一只蜘蛛的餐点。
愤怒与不甘在心底咆哮,他还没撑起颜氏门庭,还没看见六郎书法小成,还没认真聆听法师宣讲佛法,还没让小和尚痛快吃一场瘪,人生就这样结束,也太不甘了!
他攥紧拳头,死咬牙根,在蜘蛛抬起螯肢,即将刺穿他身躯时,奋力甩动手臂,借蛛网颤动的幅度避开蓄满毒液的螯肢,同时将手里紧握的钥匙尖端飞掷蜘蛛眼球。
未及看清钥匙是否扎入蜘蛛眼球,颜阙疑已被激烈震荡的蛛网晃到几近昏迷。
巨型蜘蛛口中发出高频刺耳的吱吱声响,通过网面传导进颜阙疑耳中,像千万颗石子同时摩擦铜镜发出的尖锐噪声。他头疼欲裂,无法捂住耳朵,只能接受噪声入耳,在脑液中翻江倒海,令他恶心欲呕。
蜘蛛愤怒地挥动螯足,欲将伤它眼球的猎物刺穿。
颜阙疑七窍渗出血丝,视野一片模糊,身体轻飘飘,灵识仿佛脱离躯壳,在高处俯瞰自己濒死的躯体。蜘蛛螯足刺来的刹那,他朦胧中看见自己身体里迸出炫目的金光,形如金罩,隔绝蜘蛛螯足狂躁的进攻。
牢固的蛛网仿佛承受不住金光的重量,根根断裂……
飞速坠落的失重感,令颜阙疑神魂归位,他努力张开血色视野,天旋地转中,巨型蜘蛛离他远去,水墨山河重入眼帘。
墨衣混着血迹如羽翼护在他周身,他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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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仰躺墨溪,除了溅起波涛,竟感知不到疼痛。
他无力动弹,任凭溪水托着他漂流,直到墨衣族人将他寻到。
“族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人群里一声递一声,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嗓音,仿佛在传颂神话。
“颜兄,你七窍流血都没死,可太好了!”魏校书红肿着眼,一张完全墨化的脸俯视地上仰躺的人。
“族公哥哥,你怎么了?”小松惊恐地喊着。
颜阙疑感知到身下柔软的草茎,与被族人包围的温柔的关怀,尽管他此刻的样子颇为可怖,但濒死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沙哑着嗓音回应众人:“我没事。”
玄香翁与松滋侯见他确实不曾受到重伤,都放下心来。
“后生,你遭遇了什么?可曾看清天丝背后的东西?”为了合族的安危,玄香翁迫切追问。
松滋侯让族人把孩子们带离,只留下参与决策的尊长们,听颜阙疑讲述这番历险。
天丝即是蛛网,苍穹之上的怪物竟是一只狩猎蜘蛛,墨衣族人们闻知惊恐不已。颜阙疑毁了蛛网,伤了巨蛛一目,巨蛛必然会伺机报复。彼时,这处山坞的平和便会不复存在。
“惹怒了怪物,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玄香翁依然镇定,“但我族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看法:“晚生以为,巨蛛一直用天丝狩猎,或许因它无法潜入此间。它依仗蛛网捕食猎物,当下定会率先修复蛛网,再寻仇消恨。”
“那么,趁着蜘蛛补网的时间,我们能做什么?”魏校书追问。
“找到更多隐蔽的山谷,让族人分开藏匿。”颜阙疑肃然道,“同时寻找外援,一举灭蛛!”
“藏匿之地可以另外寻觅,外援从何而来?”松滋侯问。
“我有一位友人。”颜阙疑满怀信心道,“他若出手,定能助我们扫荡妖魔!”
“就是你常提及的那位挚友?”魏校书戳破他的幻想,指出当前最大的困境,“你我都被困在此地,如何知会你那友人?”
颜阙疑沉默下来。
他与巨蛛较量时,濒死之际,身上迸出的金光,让他一度以为法师来拯救他了。他清楚地知道,要对付巨蛛,唯有法师才能办到。
可他走不出这水墨之境,也无法招法师入此境。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玄香翁忽然开口:“后生,你本外来者,为护我族与巨蛛缠斗已是九死一生,当真愿意再涉险境,为我族寻来法师,诛灭妖魔?”
“只要能将法师请来诛魔,无论身赴何种险境,晚生都义不容辞!”颜阙疑回答得毫不犹豫。
“莫非当真有办法?”魏校书奇道。
玄香翁与松滋侯对视一眼,两人短暂的目光交汇,便做出了决定。
“那是本族先祖传下的秘法,先祖时期,亦有外来者误入我族。幸而先祖妙悟,学贯天人,以秘法成全外来者。”松滋侯缅怀先人,追述起一则古老的传说,而后对颜阙疑与魏校书道,“你二人误入我界,若依先祖秘法,或许可以一试。”
颜阙疑与魏校书眼睛顿时亮起来。
玄香翁补充道:“秘法有些凶险,若甘愿尝试,便随老朽前往。”
于是颜阙疑与魏校书抱着最后的希望,随玄香翁与松滋侯来到一处悬崖绝壁上,俯瞰不见崖底,入目唯有浓稠黑暗。
“跳下去。”松滋侯说道。
“……”颜阙疑与魏校书齐齐后退一步。
两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颜阙疑脸上,似是失望,又似了悟。
“这不是舍身崖吗?跳下去还有活路?”魏校书连连摇头。
“老朽不会逼迫你们。”玄香翁仁慈道。
一步之遥便是无底深渊,颜阙疑腿软目眩,艰难开口:“我没办法跳下去,谁推我一把……”
话未说完,玄香翁已出手,往他背上一推。
颜阙疑跌落峭壁,惨呼声回荡山崖,经久不绝。
第117章扫帚在身后紧追不舍。
(七)
“太府每月拨给我们蜀郡麻纸五千番,每季给上谷墨三百丸,呈给圣人御览的正本要是出了错谬,褚监都担待不起。”藏书楼内,一个主事碎碎念叨。
“您放心,我们九个书令史,八个典书,八十个楷书手,哪个都不敢懈怠,定会按流程严格把关。”书令史信誓旦旦回应。
“流程靠得住,旬日前就不会出这么大的纰缪?出了差池就跟滚锅油似的,你丢他,他甩我,没人肯接这口锅。偌大的秘书省,竟是没人肯担责。”
“这不是魏校书失踪了么?他管的章程,就该负责到底。”
“别说魏校书了,现在还丢了一个颜校书,少监这回麻烦大了。”
“咱秘书省是流年不利还是风水欠佳,丢了两个校书的事,得禀报褚监吧?”
“对街就是御史台,别嘴上没把门。等褚监从宫里回来,少监就会禀明这事。”
两人一面整理书槅上的藏书,一面提及最近的麻烦事,忽然一声闷响从书槅深处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心道该不会是槅子上的书卷没搁置好,倒下来了吧?
这里归置的藏书都是珍本,可不能大意,两人匆忙往声响处赶过去。
却见书槅之间的地上趴伏着一人,浑身漆黑如墨。
……
碎光照入眼中,微风拂过头颈,人间的嘈杂声响涌入耳中,这熟悉的感觉,让颜阙疑瞬间热泪盈眶。
此刻,他躺在马怀素廨房内的矮榻上,榻前里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人。
一个仆役端了水盆搁在榻边,绞了湿手巾,擦洗颜阙疑漆黑的面目,接连换了几盆清水,一个清俊郎君这才显出原貌。
“是旬日前赴任的那个校书!怎么染得全身是墨?”
“消失了十日,又回来了,倒是奇事!”
“咱秘书省离奇的事,又不止这一桩。”
“嘘!小声点,别吓着他。”
马怀素将闲杂人等赶了出去,坐到榻边,十分歉疚:“颜校书回来便好,你家六弟来了秘书省几趟,找我们要人……”
颜阙疑嗖地坐起,抓住马怀素衣袖,急切道:“少监,我见到魏校书了!”
“魏校书?在哪?”
“不只魏校书,还有小松,玄香翁和松滋侯,以及那些墨衣族人,我得救他们!”
“什、什么?”马怀素用手背探了探颜阙疑额头。
颜阙疑牢记使命,不敢耽搁,立即下地,奔向屋外:“我得找法师相助!”
“颜校书,好歹换身衣裳!”一头雾水的马怀素追出廨房,担心颜阙疑脑子不清,做出什么傻事。
此刻颜阙疑满心都是诛灭巨蛛的使命,埋头疾步冲入前院,与一个朱衣官袍的长髯老者错身而过。
老者只觉眼前掠过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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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人,不由讶异停步,回身端详这奇人。
马怀素快步追入前院,见到朱衣老者,忙立住身形,敛袖行礼:“褚监,您回来了。”
老者正是执掌秘书省的秘书监褚无量,亦是圣人极为亲近的帝师,常入宫伴驾。
褚无量指着颜阙疑快步离去的背影,问道:“那是什么人?”
“新就任的校书,名叫颜阙疑。”马怀素知道上峰想问什么,但三言两语着实解释不清,况且他也还是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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