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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目睽睽之中,它抽展触肢,凝聚出一个类似人形的模样,尽管只有上半身。
那轮廓从粗糙变得精致,从抽象变得具体,漆黑的色彩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转动脑袋,用凝聚出的一双澄净眼眸,向无人机投去带有试探意味的目光,它应当知道那是什么,也清楚另一头连接着一些虎视眈眈的人,在从前的行动中,它经常破坏摄像头。
摄像头拍到了它人形态的正脸。
雪发,绿眸。
细腻的皮肤,精致的五官
众人惊悚。
望着那与路巡相似的面容,他们惊讶而不出意料地认定:
‘他是刻意模仿少将?!’
唯独路巡突然站了起来,瞳仁微颤。
画面里的白发青年,趴伏在以它身躯构建的礁石上,藻一般的白发在风中浮动,湿漉漉的眼睛,像摄人心魄的海妖,神情显出一种纯洁的童稚。
他单手托着脸,对着镜头喊:
“哥哥。”
第99章
污染物之主,只是一个称呼。
在陈裕宁的上辈子,它代指的并非原确,而是——
……
“陈裕宁,从下车开始,你的任务是陪路沛念书。”轿车的后座,打着圆领结的中年男人,言辞带着严肃的告诫意味,“你很聪明,但你绝不能在路沛面前表现出来,你的成绩需要比他差一些;你有能力,但你需要做一片陪衬的绿叶,不可喧宾夺主……”
圆领结牵着他,走入那座别墅,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和气派典雅的建筑风格,反倒使人局促,陈裕宁低着头。
他看见一双浅咖色的小羊皮鞋,踩在草皮上,皮质的边缘缝合处理得精细。
人对自己第一次见的东西印象深刻。那一年,陈裕宁八岁,他的第一次八岁。
“喊人。”圆领结说,“叫少爷。”
“……少爷。”陈裕宁低声道。
“裕宁,你好。”路沛说,“你叫我名字就可以啦。”
陈裕宁没叫他名字,一直沿用着“少爷”。对路巡的称呼是“路巡少爷”,后来在路沛的建议下叫他“大哥”,本是黑.道动画电影衍生的打趣,路巡本人接受良好。
可陈裕宁每次喊路巡“大哥”,路父路母的表情都流露出一丝古怪,欲言又止的感觉,陈裕宁察言观色,怀疑的念头初步埋下种子。
路巡从童年时期便十分优秀,十岁那年,他告诉父母:“我决定考军校,成为当一名军人。”
路父路母坚决反对,他们的关系网不在军队中,且军队系统晋升太慢。路巡花费一年,找遍各种办法,把邮件发到一位中将的私人邮箱里。
中将打开那封男孩自己对着镜头录制的入伍宣言视频,他陈述了自己立志成为军人的原因:“我要保护弟弟,然后保护更多人的家人。我希望他和尽可能多的人们得到幸福。”
路巡这段视频,却被路父路母当作笑柄,投在屏幕上,播放给亲戚和贵客看,哎呀,看我们的长子,他要当兵,多可爱,多好笑?客人和亲戚哈哈大笑。他们自以为这种破冰环节很有乐趣。
有一次,他们的行为被路沛发现,怒气冲冲地拔掉电视线,横冲直撞,把茶几上的杯子全部弄洒,客人目瞪口呆,路沛气得发抖,对着客人呛道:“有什么好笑的?不准嘲笑我哥哥!”
他又对路父路母说,“你们让我感到耻辱。”
陈裕宁站在不远处目睹全程,他先静静看完那个视频,再看完路沛发火的全过程,从那时开始,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坏的变化。
他和路沛一起上学,同班男同学塞给他一千币,让他协助对路沛的恶作剧。他接受了。
他清楚这会东窗事发,因为那男同学是个大嘴巴,他也不太缺那些钱,仅是好奇后果。
半个月后,路沛以过节费为借口,从零花钱里分出三千币塞给他,又旁敲侧击地问,学校里是否有人欺负他?
这反倒使陈裕宁不堪重负,他收到红包的那一刻,如同那天的路沛那般气得颤抖,又有一些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
后来他又做了一些事,不太过分,足够成为路巡的眼中钉,路巡想将他送走,父母不同意。看着路巡眉心紧锁的模样,陈裕宁感到痛快。
他的优异也逐渐被巨木医药注意到。
从林珀那里,陈裕宁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路家父母的计划,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推理出,那种感受是恨。他恨路沛,也恨路巡,更恨路父路母。
不久后,陈裕宁离开路家,展开他的报复,他对巨木医药的唯一要求是掰倒路家,双方目标一致。
他的才能使公司快速发展,巨木医药掌握话政坛语权,顺利拉下了路巡和路家父母,并使路沛关进教改所。
薪火历911年,11月7日,联盟各大报刊头版头条,被路巡入狱的新闻占据。
薪火历911年,11月17日,路沛于白鹭区教改所遭遇意外,下落不明。
这场意外,陈裕宁知道是怎么回事,教改所旁边有一个巨木医药的城内基地,污染物样本NJ78出逃,袭击了所内的十几人,他们统统下落不明,想必是死了。
听说路沛死去,陈裕宁心里却不觉得痛快,作为一场报复,太浅了,太少了,太快了,路父路母还没有受到足够的惩罚,凭什么先死的是路沛?
得知消息的人士都清楚,路沛没有可能存活,唯独路巡听说之后,坚持定义他为“失踪”。陈裕宁觉得他这样很可笑,他明白路巡会折磨自己,再无需他多余动作,所以,陈裕宁暂时无视了这对兄弟,专注于折腾路父路母。
七年后,污染肆虐,路巡出狱。
路巡出狱第一件事是打击巨木医药,医药公司树倒猢狲散,愿意归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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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人员则被他的七所招下。
其中之一是陈裕宁,他倒不是迷途知返,他热爱能让他专注平静的科研。助纣为虐或者守卫联盟,为谁工作都可以。
污染物之主,它没有具体的形态,仪器也很难捕捉到它。它作恶多端,且颇为智慧,总能勘破针对它的布局,致使军方损失惨重。
直到那一天,污染物之主变成了路沛的模样,大家意识到,它竟能有十分接近人类的拟态,那绝对是震惊联盟的一日,也给陈裕宁造成心神的极大震动。
“原来不是模仿路少将……是吃了路少将亲生弟弟的缘故,才能……”
“哎呀,太可怜了,心都要碎掉。”
“要是我的亲人,我肯定受不了。”
“这污染物在想什么?它是故意的?”
在这些怜悯或带着阴谋论的讨论中,路巡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般,如常地推进着自己的工作。他是军部的主心骨,舆论的定海针。
无论他人如何揣测和刺探,他好像一尊行走的石膏雕像,坚硬,无暇,形状如一,没有情绪。
污染物之主开始频繁在镜头前活动。
化作人形后,它——或者说他,似乎也具备类人的情绪,并尝试与人交流。
他埋伏了一辆出城的军用越野车,被污染物之主袭击的那一刻,车内四名士兵认定他们会死,咬牙拼死一搏,若干子弹不要钱地射出去,均被他的身体吞没,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亲眼所见他的强大,士兵们被绝望笼罩。
“操……”
紧接着发生的事,更是让几名士兵目瞪口呆。
他变成那个白发青年的模样。
眼见一个怪物在面前戴上美丽的人皮面具,化作与他们别无二致的青年男性,那种刺激感,像月色下遇见妖冶的长发水鬼,瞬间心跳加快。尽管,他的目标是为了安抚他们。
“我不伤害你们。”路沛用略显生硬的语调,说,“我要……交易。”
属于污染物之主的触肢,从体内挖出一块原矿钻石,送进车窗,忽的想起什么,触肢一拐弯,将钻石放到他自己的手心,再用手掌递出去,送向眼前几个士兵眼下。
“你们的。”路沛扬起下巴。
略显倨傲的神态,以他的面孔表现,却呈现出一种不招人讨厌的得意。
几名士兵对视一眼,没人伸手。他便把触肢往士兵们车里一丢。
“路巡。”他提出要求后,离开了。
士兵们安全回城,他们的遭遇,引起轩然大波,污染物之主想要见路巡!这是友好的对话请求,还是针对统帅的阴谋?他是个智力很高又异常强大的东西,且在表现出人形态之前劣迹斑斑。
内部会议,对于是否回应污染物之主的交易,双方各执一词,没商讨出个成果,最后将目光投向中央主座的路巡。
加在他个人身上的崇拜和威望,在污染的特殊时期达到巅峰。路巡应该是全联盟春风得意之人,可他却比以前更沉默了,双手交叉在胸前,军帽帽檐压下碎发,为他的森绿双眸蒙上一层阴翳。
“少将,您怎么想?”有人问。
“……”
长久的思考后,路巡说:“我认为,没有必要。”
“它是污染物,只是拙劣模仿了一名人类,不可放松警惕。”
路巡拍板,决议下达。
众人感慨他理智的强大,在假扮亲人的障眼法面前无动于衷,换做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想必早已出城接触污染物之主。
听到这样的分析,陈裕宁简直要笑出声来,路巡难道不是感情用事吗?他其实明白,他失踪的弟弟早就死去,和那个怪物融为一体了,主观上却不愿承认,他将自己一叶障目,又何谈理智?他的理智,全部用在考虑后果上了——即假如路巡认可那个怪物是路沛,他就得接受他弟弟是人类公敌的事实。
想到这里,陈裕宁诞生几分怜悯之情,富有戏剧冲突的发展,使他的恨意降到低点。
随着其他的研究员一起,他们密切观察污染物之主的行动。
【污染物之主拥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般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是他们的共识。
可他们却发现,在变出人形后,他的行为逻辑与从前有了许多的不同,从兽性中进化出了人性。
他开始做一些与生存无关的行为,比如摘下树枝,在沙地上涂画。
他去了一趟南极,只是闲逛,他在那里找到游雪博士团队的遗骸,还有她们死前没能带出极地的遗产——一份冻在冰里的污染物样本。
那样本的呈现一个“O”状的圆形,椭圆,竖着像一个“0”。根据外形,研究员们称呼其为0号。
同类,对污染物之主来说是优质的食物,他比0号强大许多,但他没有食用它,反而将它带在身边,像养了个小跟班,甚至会与它共享食物。
“不可思议……它是将0号当成了同伴吗?”研究员们说。
多日后,污染物之主突然发作,袭击军车。
具体的方式是,他站在一边,指挥0号对车子扔小石子,0号便衷心照做,用石头砸破军车的窗户、砸扁防弹门。
虽然没砸出什么伤亡,但严重影响军车出城行动。
研究员们判断,这是污染物之主对于士兵们违约的复仇,他们收下他的钻石却没带来路巡,让他很不满意。
不过,比起它变人以前的行为,这种“报复”几乎是不痛不痒的游戏,人们非但不觉得恼怒,反而有种诡异的猜测:“污染物之主怎么手下留情了……难道,它理解了兄弟之间的情谊,从而对我们有了共情力?”
亲情亦是一种广泛的爱。怪物也有心,并为爱所困,大众津津乐道的选题。高阶物种似乎也输给了它的情感。
这种观念,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说服一部分人,他们认为可以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尝试让路巡与污染物之主接触——当然,更重要的因素是0号像个不知疲倦的投石车一样,坚持贯彻污染物之主的命令,对每一辆过路车砸小石子,砸坏了几百辆车,闹得大家苦不堪言,运输必要物资成了难事。
就这样,路巡改变主意,出城了。
他和污染物之主的第一次见面,隔着百米的距离。
提前布置的武器,一些埋在地下,一些放在盘旋在周遭的无人机中,士兵铸造的人墙将路巡密密麻麻地围起,多重准备,只为确保在污染物之主暴起时,统帅有逃生的机会。
路巡穿着全套的防护服,站在人群的最中央的高台上,他远远地看到那个奔袭而来的黑影,而陈裕宁在实时转播的画面中看到他们双方。
污染物之主果真异常聪明,他的速度逐渐减缓,恰好停在了开火线的几米之后。
黑色潮水将他环绕,再如水滴般落下,他变成路沛。
这次的化形,更为成功,他顺利变出了双腿,不太熟练地走在地面上,像美人鱼踩着刀尖,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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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肤是种透明的白色,仿佛透光的玉髓。
这副状态,倒叫众人更为警惕。
“各单位注意……”
“无人机小组准备。狙击小组注意。”
“三米,两米,一……”
当士兵们集中注意力对敌时,路巡却分开人群,独自走了出去。
“不用管我。”他说。
路巡无视耳机中所有的劝阻,主动上前。
对方也缓缓接近了他,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包括陈裕宁,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幅画面,突然之间——0号暴起!
它身躯膨胀得巨大,仿佛张开深渊巨口,猛地袭向路巡——还没出击,就被路沛一只手按下去。0号立刻好生气地熄火了。
“……!”
士兵们越发惴惴不安。
耳机中的警告沸腾,刺着路巡的耳膜,他索性摘掉耳机。
“路巡,你疯了!?”中将厉声道,“穿好防护服,这是命令!”
丢掉耳机的路巡,没能收到长官的命令。他也摘掉了防护头套和手套,慢慢脱掉累赘的军用防污套组。
而在白色防护服下,路巡穿的并不是军装,而是一套很普通的常服。
路沛好奇地望着他。
“路巡?”他说,“哥哥?”
他应当没注意到,人类的头发是顺应重力的垂下,而路沛微卷的白发始终漂浮着,使他像一场海洋深处的梦,有种恍惚的朦胧感。
路巡张了张嘴,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
脸色苍白,嘴唇用力抿紧。
“哥哥?”路沛又一次喊他。
这回,路巡的齿间终于顺利泄露了音节。
“……小沛。”
0号骤然发怒,对他呲牙咧嘴。
“滚开!”它大声说。
路沛倒是高兴地笑了,他弯起双眼,他的语言大有进步,口齿清晰,语调动听。
“我对你有一个愿望,哥哥。”他说,“你……”
“你杀了我吧。”
……
这句话,以类似的语调,不断重复——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
路巡猛然张开双眼,冷汗涔涔,他下意识摸向手机,与路沛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小时前。
【全世界最聪明的弟弟!】:【证明一下你是我亲哥】
路巡:【[转账50000元]】
路巡往下刷着消息,头疼欲裂,他又发过去一条问候,半分钟后,得到回复:【哥你怎么还不睡?你小心长老年斑了】
【没大没小。】路巡说。
又是噩梦,这段时间休息得太差了,或许需要一些药物辅助。他的心缓慢下落,却空落落的见不到底。
第100章
由于无视上司军令、擅自行动,路巡在回城后,被中将骂了个狗血淋头,贬得不如一只草履虫,旁听的两位老上将都觉得他太不给路巡面子,出言打圆场。
整个军部只有这位中将敢这么骂实权统帅,因为是他打开了那封少年路巡的自荐邮件,被这稚气的入伍宣言打动,亲自为他书写军校推荐信。
路巡一句都没抗辩,说:“抱歉,老师,我会自行领罚。”
看这混小子难得不顶嘴的模样,中将反而不得劲,他叹口气,眼神复杂:“你的一举一动,对民众来说,代表着官方,对普通军人来说,代表着榜样……”路巡依然一声不吭,只是低着脑袋。
中将说不下去了,他见过少年路巡的意气风发,此时他最得意的学生,比被陷害入狱更不得志,却比打了几场败仗更颓丧。他拍了拍路巡的肩膀:“出去抽根烟?”
“好。”路巡说。
两人前往吸烟区,一人点了一支烟。
“人家问我,凭什么路巡这么敬重你?我告诉他们,就凭路巡这辈子最年轻丢脸的证据握在我手里。”中将说。
路巡笑了笑:“真心话,不丢脸。”
“那……”中将欲言又止,“那,你认为……”
——那个‘污染物之主’,是你的弟弟吗?
路巡的笑意褪去。
半晌,他说:“我不知道。”
他用力吸一口烟,吐出的云雾氤氲了面容。
路巡与污染物之主近距离接触,安全脱身,这给城内人类释放一个友好信号。
一名强大、似人、因进化出智力而变得友善的异种,引起多方好奇,民间讨论者众。
无人机和卫生影像设备追着路沛拍摄调查,镜头后方,一群研究员24小时轮班盯着他,观察他的行为规律和逻辑。
路沛更喜欢用原形态移动,而当他觉察无人机拍摄时,马上切成人形,作为一个怪物,他有点爱美,认真用河水梳理假的头发,快门照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人类审美内的好看。
他甚至有点洁癖。跟班0号从林氏集团的出城车队那里掠夺物资上贡,很多的闪亮珠宝和金条,路沛不屑一顾,而那几件林氏权贵的衣服,用金线织造,外形靓丽,他举着衣裳端详许久,喜爱又嫌弃地丢到一边。
他和0号通常一起行动,或者说,他走到哪里,0号一定会跟到哪里,导致两个怪物形影不离。
冬天,路沛与0号躺在树顶上晒太阳,巨树像一大颗西兰花,顶部是弧形,他们便把自己展开摊平,使身体充分接收阳光。
0号偷偷摸摸往他身上拱,触肢叠到他的手臂上,黏黏糊糊地贴着皮肤,然后被他拍走。
路沛嘀咕着说了几句,怪物的交流语言研究员们无法听懂,但大概是斥责的内容,因为0号在那之后膨胀身体,张大嘴巴发出“哈!”的不屑音节,把自己身体滚成一条卷筒离开,占着树顶的角落,十分钟后再若无其事地爬回来。
污染物之主有同伴情谊,这让大家更一步放心,派出交流员,尝试与他交流。
“你在干什么?”
“进食。”
“你想要什么?”
“路巡。”
“为什么要路巡?”
路沛不答,那不屑的表情,好像他问了非常傻瓜的问题,让交流员觉得他被一个怪物鄙视。
春天,太一绿洲的金鱼花在绿色草野中怒放,他穿行在灯笼一样的橘色小花苞中,像出门踏青的年轻人。
0号将身体压成锋利的长薄片,推土机似的裁落一片金鱼花,似乎是想把这片花田全部收割,被路沛不由分说地制止了。
“不可以搞破坏!你这个蠢猪!”路沛用人类的语言责备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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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消息传来,城内众人再度惊讶,真可怕,污染物之主被人类的词库污染了……
夏天,研究员们在城墙上安了一个屏幕,播放一些选定的真善美片段,宣传人类崇尚的道德与仁义。
路沛果然喜欢看电视,很长一段时间坐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嗑一些0号上贡的野果。
内容太少,他感到无聊,要求更多节目,研究员们只敢给他看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考虑到污染物之主颇为臭美,便插入一些当季时尚秀。
其中一个斯拉夫裔的模特长得很帅,路沛看很多眼,把0号揉圆搓扁,试图捏出类似的五官,0号一开始享受他的爱抚,后发现他竟是想复刻那个模特,气得哼哼大叫,凄厉万分。
一整年过去,污染物之主的所有新闻都很正面,他援助过车抛锚的科考队,送给人类一条虎鲸(0号的猎物,因不爱吃转赠),不曾伤害交流员。
城内积蓄了不少他的粉丝,希望官方放出更多视频。从军方到民间,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值得探究的秘密,观察污染物之主的工作成了研究所内部炙手可热的岗位,唯独路巡从不好奇。
路巡不参与相关研讨,而在无法避免的环节,比如作战会议关乎他的行为逻辑分析上,他似乎受不了那些描述路沛生活的繁文缛节,说:“不重要的部分简单概括,直接讲结论。”
“结论是,我们可以尝试与污染物之主建立友谊关系。”军官说,“他是可控的,有理智与情感,具备一定的契约精神。”
这个决定在军部会议和议会都得到多数票通过,联盟与污染物之主建交。
派出的人选是路巡。
因此,路巡补了这一整年缺课的所有资料,尽管他对此并不陌生。
那天,是秋季的第一天,城外的万物染上初熟的色彩,越野车驶过柔软的草皮地面。
路沛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衣摆在风中一掀,十分灵巧。而他身后的0号落地则十分笨重,砸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咚!
“哥哥。”他笑吟吟道。
路巡望着他,眼神很柔和。
“你好,我是路巡。”路巡念着提前规划过的台词,“我代表薪火联盟,邀请你了解……”
路沛静静听完,摇了摇头。
“不可以。”他说。
路巡一愣,刚想追问理由,却在路沛的眼里看到了河水般的悲伤与无奈。
他的肤质像透光的玉质,让人想象到微凉的触感,而在他抬眼时,一道裂缝出现在他的眼角,他那莹白无暇的皮肤,如同被摔碎的玉镯般,寸寸开裂。
裂缝纵横在路沛美丽的皮囊上,触目惊心,也像一种鲜红的点缀,他的皮肤下,像是有什么活物跃跃欲试地要钻出来。
“我撑不住了。”路沛说。
“我会失去意识,力量支配我,它只有兽性。”
“我控制不住。”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小心道歉:“小小路巡,对不起。”
他的眼睛又一次提出了那个请求。
路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半晌,路巡伸出手,探向他的胳膊,想摸一摸他皮肤的裂纹。
但被路沛躲开了。
“哥哥。”他说,“你……”
“……路沛。”路巡终于喊了他的大名,然后哑得不成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能对我提这种要求?”
“对不起。”
“很痛吗?”
“不痛。”
“现在呢?”
“也不痛。”
“你很厉害,你最聪明。”路巡说,“再坚持一下,好吗?”
路沛神色哀伤,也许他听到某种预告,摇摇头,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原野的秋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风也将‘污染物之主面临失控’的消息吹响城内,联盟无力承担污染物之主暴走的代价,如此一来,只得消灭他。
路巡接下了这个重任。
这年冬天,污染物之主死于他手中。
0号不知所踪,研究员们仔细搜查,推断它被爆炸波及,死去了。它作为污染物之主的随从,像个缺乏想法的宠物,从没展示出什么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死掉也是情理之中。
路巡的名字前方添加了一个前缀,救世主,这一年出生的新生儿姓名许多带有“巡”字 ,如果他对某位商人微笑着点一下头,此人的公司便会被投资方的钞票敲门,假如他当众点名了某位政客,这个人的议员生涯也别再想着晋升。路巡的个人声望升至巅峰,人造神明也不过如此。
他无法自主入眠,大量服药,一类药失效,又换另一类,市面上大部分安眠药被他吃了个遍,没办法,只能加量,精神药片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染上烟瘾,加剧到联络官都看不下去的地步,时不时小心提醒。当然,大家都认为这情有可原。
路巡次年提交退役申请。
到这种地步,想离开更不容易,路巡与军部商议,五年后办理病退。
他将路沛的旧物葬在南极点考察站附近,立了个简单的碑,这事没几个人知道,陈裕宁是其中之一。
以工作名义,陈裕宁去了一次极点。
他站在墓碑面前,本该感到轻盈畅快,可看见那了无生气的照片,眉头却紧锁着。他对自己的感受十分费解。
威胁联盟的污染物之主死去了,战时状态解除,污染的阴影却没有散开,科学家们将更多精力投身于研究污染病毒的解药。
两年后,姜妮娜主动申请前往极点站。她的天才有目共睹,研究所内的前辈都不理解这天资无量的女孩为何去那不毛之地,轮番劝阻,但她坚定地申请,理由是出于兴趣和责任。
姜妮娜于极点调研一整年后,提出:
已知太古病毒有喜寒特性,在南极冰层下肆虐,可南极动物的污染密度却远低于全球其他地区,因此,冰层之下,不仅有病毒,还存在抑制病毒的活性成分。
只要能提取这种活性成分,就有机会做出解药。
之前也有类似猜想,而她在认真考察后拿出了证据。
可这个计划真正的难处在于,极地冰层取心,耗时戮力,花费众多。
不过,在污染物之主的威胁消除后,联盟恢复了生产元气,民间持乐观态度,南极取心计划顺利通过。
转眼又是七年,南极取心计划得到重要进展,在地下3500米,姜妮娜团队成功提取并分离一种活性成分,证明它对污染病毒有明显抑制效果。
路巡顺利病退,退役后,他也来到极点站,做一份资料室的普通工作,平时不怎么和人打交道。
和联盟一起,他似乎从此生最糟糕的灾难中逐渐平复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八年的冬天,路巡为弟弟扫墓,变故就在他望向地面的这一眼里发生。
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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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层质地不均匀,疑似被人为翻动过,他挖开土壤,地下属于路沛的遗物不翼而飞。
从挖掘和恢复的痕迹中,他判断出,这不是人类使用铁锹工具的作为。
“……是污染物。”路巡说。
“一个污染物来过,它偷走了我弟弟的遗物。”
他立刻将这件事上报,而联盟处于长久的安乐之中,无人真正在意路巡的猜测。陈裕宁看到那份报告,心里咯噔一声,他立刻想到一件事,0号没有实质性的确认死亡。
0号的复仇开始了。
它蛰伏多年,长成了真正的巨物,地上的城墙在它面前宛如一张纸片,轻而易举地践踏。
也许是它太笨,分不清楚谁该为此买单,而它也并不在乎。隐忍多年的怒火一朝爆发,不由分说地波及所有人类。
个体的死亡十分可怕,可整个族群迎接灭亡,反倒让人没那么惶恐了。
地上地下两大主城全部沦陷,只花了三天时间,到此地步,南极站的科学家们十分平静,写好遗书,用所剩不多的时间,钻研保存研究结果的思路,希望能够给后人留下一些精神遗产——如果还有后人的话。
陈裕宁和姜妮娜在同一个办公室。
陈裕宁问:“你不写遗书吗?”
姜妮娜:“你不也没有吗?”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陈裕宁说,“不存在写信的对象,自然也没必要浪费笔墨了。你呢?”
姜妮娜道:“我的姐姐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陈裕宁微笑。这一刻,他迟迟地觉察到,他对这女孩有一些羡慕。
0号袭来的声响惊天动地,地面摇晃,头顶的天花板开裂,灰尘扑簌落下,陈裕宁看见姜妮娜被坍塌的天花板砸倒,而他也头部剧痛,头晕眼花,晕了过去,他死了——
……
他重生了。
那是陈裕宁的第一次重生,他尚且感到新鲜,在第二世,他做出了一些尝试,比如与路沛、路巡组建相对良好的关系。
他试图改写路沛的死亡,但路沛一定会在那一天失踪,被污染物吞噬,然后成为污染物之主……
周而复始的毁灭轮回。
无尽噩梦一样折磨着陈裕宁。
无论在哪一次,他都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起真正的链接,无论多么努力,路巡和路沛从不将他视作兄弟,无论使出何种手段,任何重要的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陈裕宁发现了,因为这世界是一本书,因此固定的情节点不可更改,并附着在相应的日期之上。
偶尔,他会刷新出一些‘新剧情’,但那些新鲜感无济于事。他已将那些重要的日子被迫铭记于心,清楚每一段情节的演绎,并深深地感到恶心。
……
时间回到现在。
七所的NJ78对策研讨会议,十几人围绕长桌而坐。
“污染物之主吞噬了一名斯拉夫后裔的人类男性,因此能够模仿成他的模样。”
“根据数据库,我们筛选出了十二位符合要求的男士,其中,特征匹配度最高的一位,是……”
幻灯片切换,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在白板中央,以冷漠的黑眼睛注视着众人。
“……是这位。”
林秋格喃喃地说,“他叫原确,来自地下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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