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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4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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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奏陛下!滏口一路轻骑回报:已过京畿界首,沿途驿铺、村坞、关津俱无陈内司踪迹,未见双骑西出痕迹。”

    高澄站在李府正堂,没说话。

    片刻,第二骑至。

    “井陉一路回报:已至界首,未见踪迹。”

    第三骑。

    “河内、黎阳津方向回报:沿途渡口、驿道俱无踪迹,陈氏未走此路。”

    高澄面色沉如铁水。

    不是一时冲动。是预谋已久。

    她算好了。算好了李昌仪能在那里代她一日,算好了他从发现到追捕需多少时辰。

    不再有半分犹豫,他起驾回宫,步入东堂,冲东壁之人厉声:“拟旨。”

    潘子晃忙沾墨提笔。

    “飞驿传发西北沿途诸州!急牒发并州、肆州、朔州。”

    “内司陈扶,私出京师。敕所在州郡,驿道、津渡、逆旅、村坞,一体防遏逻访。但有年貌、衣装、形迹相类者,即行拘留,飞驿驰奏御前。”

    “敢有知情纵放者,以同罪论。”

    牒文拟就,加盖玺印,由飞驿即刻传发。

    高澄立在殿中,只觉一股戾气从胸臆直冲头顶。连手上的伤口都仿佛被这戾气灼烧,传来阵阵钝痛。

    他想砸了眼前的一切,把一切都撕碎、碾烂!

    他想杀人。

    时光一寸寸熬过,时至申时,天色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并州、肆州、朔州无半点回音,自邺城至西北边地,茫茫千里,无一丝她的消息。

    怒火一点点凉进心底,焦躁与惊惶像藤蔓一样爬出。

    二妙龄女子远行。无兵卫护送,无符券通行,只有两匹马。

    一路西去,前路茫茫。会不会遇山匪剪径,落入恶人之手?

    会不会因不善骑马,惊马坠崖,粉身碎骨?

    她说“忽感疾恙”。若是真的不舒服呢?若是半道暴病,倒在哪个不知名的村坞、路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内司……

    远处传来钟声。

    正是晚课时分。先是城西天乐寺的钟声,紧接着,城东白马寺、城南昭德寺、法琳寺、邺宫寺、受都寺……相继响起,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庄严而肃穆的佛音,混着暮色,漫进南窗。

    高澄站在那张案前,抬起头。

    天是灰的。云层厚重,夕阳透不过来,只在天边压着一道暗金色的边,像一道伤口。

    他看着那道光,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忽然想起天龙山。

    他闭上眼:

    求神佛保佑,赐弟子一念感应,一线灵犀……

    又一个时辰过去。

    堂里已点上烛火,还是没有消息。

    “传录尚书事。”

    赵彦深来得很快。烛火映见他鬓边的白发,和眼底的忧色。

    潘子晃案上新铺着纸,墨已研好。

    “密制诸州刺史:自京畿至西北边镇,诸州城门、关隘、驿铺、津渡,一体严加诘察。但有形迹疑似内司陈扶者,就地拘执,毋得纵逸。敢有漏网、失察、私放者,以军法从事。”

    “另下一道边牒,发西北诸军镇:边关戒严,若内司陈扶入境,即刻拦遏。”

    两道密文,封印,用玺。

    “发。”

    烛火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乳白色的堆叠。

    赵彦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为追缉一名内司这般兴师动众、因私废公,作为宰辅,他应该跪下来犯颜劝谏。

    可孩子人不见了,若真出了什么事……

    “来人!召大将军入堂密议。”

    他终是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已发密诏至诸州,令边关戒严,京畿逻骑四出,动用天下之兵、邦国之权,只为追缉陈内司一人,此举……已是逾制。再召大将军……”

    “彦深不必多言。”高澄抬手打断。

    他心里总觉着,光那些不够。

    门启门阖,高浚趋步入内。

    “朕着你即刻自大将军府简选精骑,亲自统带,昼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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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西路直追至边镇。”

    “沿途州郡但有阻扰、怠慢、不奉诏者,可先行处置,后奏朝廷。”

    高浚叩首领命。不敢耽搁,即刻辞驾。

    大将军府距宫城不远,纵马片刻即至。

    值夜的兵士正在廊下打盹,被他一声厉喝惊醒。他直入正堂,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对迎上来的亲卫道:

    “召督护唐邕,速来议事。”

    说罢在案后落座,铺开舆图,手指沿着邺城往西的驿道一寸一寸划过——滏口、井陉、河东、幽州……她若真往前线去,会走哪条路?

    唐邕今夜轮值,来得很快。

    “大将军。”

    高浚没抬头,目光仍锁在舆图上,手指点在并州位置。

    “即刻整兵备马,往西北……追缉一人。”

    “何人?”

    “陈内司。”

    唐邕一愣。

    “陈内司?末将方才还见过她啊。”

    “什么?”

    “臣自城西巡查,在普惠寺见到了陈内司。陈内司虽换了素衣,但那身形步态,臣不会认错。身边那侍女也是常随的那个。”

    御辇落在寺门外。

    夜雨潇潇,顺着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寺门半掩,两盏纱灯在雨中晃着,光晕晕开一圈,照着门上那方旧匾——《普惠寺》。

    两旁的楹柱上,鎏金联语已斑驳褪色。

    院内松柏虬劲,黑沉沉的枝桠在雨中静默,红梅白梅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湿漉漉地发亮。秋夜雨寂,香客寥寥,偶有一二僧人披蓑穿行。

    高澄穿过甬道,往大雄宝殿去。

    住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见驾便拜。

    高澄看着他。当年那个站在老住持身侧的年轻徒弟,如今已是方丈了。

    “寺里如何?”

    “托陛下洪福,香火绵延。先师圆寂前还念着陛下,说当年为陛下批命,言语冒犯,幸得陛下宽宏。”他抬眼看高澄,目光里带着敬慕,“这些年陛下南征北讨,开疆拓土,正是应了陈内司当年之诗啊。陛下为英雄豪杰,果能降服恶煞呐。”

    高澄听他说完,嘴角微微一动。

    “陈内司呢?”

    “在偏殿礼佛呢。”

    偏殿门虚掩着,一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点灯,只佛前燃着几排蜡烛,烛火摇曳,把一切都笼在昏黄的光里。一位老僧垂首坐在香案旁,双目微闭,身旁的蒲团上,净瓶蜷着身子在打盹。

    宝座之上,是任胄当年所献汉白玉佛像,褒衣博带,眉眼低垂,温柔地俯瞰着殿中之人。

    佛前蒲团上,跪着一个纤瘦的背影。

    一身素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有冠,没有钗,露出一截后颈,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纤细。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高澄忽然想笑。

    笑自己何以会干出这等蠢事?

    折腾了一日。

    他把自己能用的权柄都用了,而她,就在祂面前跪着。

    她为何要来这里。为什么在佛前跪这么久。

    是觉得这里灵验吧。

    她还是个孩子时,曾跪在这里,合十祈祷,求佛祖保佑他身康体健,无灾无难。

    后来他真的躲过了灾厄。

    而她现下会许什么愿,不用问也知道。

    “稚驹。”

    她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无措的指尖微微绞住衣摆。

    高澄走到她身侧,弯下腰,执起她的手。

    他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牵着她走出偏殿,来到廊下。

    夜雨细密,晚风寒凉,他用背着的那只手牵着她,慢步走着,像许多年前那样。

    任城王高湝自晋阳驰递密函,信上说:晋阳宿旧勋贵盘根错节,斛律金引军在外,彭乐其人用心不实,遇事滑脱。臣弟一人镇此,恐有疏失。特请驾北都,安军心,固根本。

    高澄读完信,在御案前坐了半晌。

    下敕: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湛、京畿大都督高涣等同镇邺都,御驾即刻启程。

    晋阳宫在秋雨里立着,灰蒙蒙的天压着殿脊上的鸱吻,瓦当滴水下头,在廊下砸出一排小坑。

    长信宫在西跨院,廊下盆兰吐幽,阶前细草无尘。

    陈扶进门时,甘露正从内室迎出来。

    “仙主。”

    这称呼一出口,陈扶便知道屋里没旁人。

    殿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架书,案上搁着个药碾子,里头还有半截没碾完的药材。东墙下铺着张席,两个孩子在席上玩——晋安五六岁模样,手里握着个木雕的小马;三公主小些,抱着个布偶,正往六兄身边凑。

    甘露唤了一声,“叫人。”

    两个孩子抬起头,规规矩矩叫了声“陈内司”,又低头玩去了。

    甘露亲手给倒上茶,“陛下在太后身边安的人。是阿云。那丫头机灵,嘴也紧。”

    陈扶嗯了一声。

    “陛下让晋安和三丫头去邺城。说邺城的博士比晋阳的强。”甘敬仪顿了顿,“还说要是我放不下孩子,便也跟着去。”

    陈扶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你怎么想?”

    甘敬仪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微微发红——是常年碾药、揉按留下的。

    半晌,她起身,跪了下去。

    陈扶以为会听到“对不住仙主”。

    “求仙主帮我好好照顾孩子。”甘露说。

    陈扶弯下腰双手把人扶起来,揽进怀里。

    “我会想办法,让太后移驾邺城。”

    高澄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本奏疏,听见动静,眸底先掠过一丝浅亮,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人。

    抬眼,亮色一收,复归沉冷。

    进来的是王松年。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搁,靠回凭几。

    “若是魏收修《魏书》的事,便不必提了。不该你置喙的,要学会闭嘴。”

    王松年忙道,“臣不敢。臣来,是替王家族长传话——族长要见陛下。”

    王氏祖宅在晋阳城西北,占了一整坊之地。外墙是灰砖砌的,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门前立着两只石阙,汉白玉的,雕着云纹,比县衙的门楼还高。

    高澄的御辇停在门前。

    他没立刻下辇,隔着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是敞开的,两排家仆垂手立着,没有跪迎。门内影壁上刻着四个字:文武世济。

    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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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辇,往里走。

    过了影壁,便是第一进院。院中央立着两根石柱,两人多高,年头久了,棱角都磨得圆润。

    左边那根柱为阀,密密麻麻刻着字,记载的是王家的丰功伟绩:诛董卓、平东吴、拒胡马、修水利、定典章……一行一行,从顶刻到底。

    右边那根柱为阅,记载王家祖上出过的大人物:司徒六人、司空八人、太尉四人、宰相十一人、尚书令十一人、中书监七人、皇后三人、驸马三人……也是从上到下,刻满了。

    阀阅并立,便是望姓之证。

    高澄一身帝王服色,站在两根柱子中间,却忽觉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高家源出夷狄,靠战功起家,到他这一辈,不过两代。可从汉末到如今,朝代换了七八个,皇帝死了几十茬,王家这两根柱子还立着。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贵,不是骤起骤落的威权,是诗书传家、衣冠相继、垄断士林、官场、地方清议与人心道统的——世家门阀。

    族长在二进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须发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拄着根藤杖,站在廊下。见高澄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陛下驾临,老朽未曾远迎,失礼。”

    高澄摆了摆手。

    老人侧身,引他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暗,只有长明灯的光,一列一列,照着满墙的牌位。

    “周灵王太子晋。”他指着最上头那块牌位,“我们太原王氏之祖。”

    往前走几步。

    “东汉司徒王允。诛董卓,安汉室。”

    又几步。

    “曹魏太尉王凌。忠节不屈,死于司马氏之手。”

    “曹魏司空王昶。著《治论》,作《兵书》,承我王氏文武兼修之风。”

    “西晋司徒王浑。平吴有功,封京陵元公。”

    “西晋司空王浚。督幽州,领乌桓,威震北疆。”

    ……

    老人走得慢,说得也慢。每走到一块牌位前,他便停下来,把那人的名字、官爵、事迹,一一道来。

    高澄跟在他身后,听着。

    那些名字他大多知道,有的史书里见过,有的在奏疏里读过。可当它们一块一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摆在这里,从汉末排到如今,从东墙排到西墙,他还是觉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权。是势。

    单单两晋,王家就出了十一任宰相,三位皇后。

    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上百步。老人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排。他转过身,看着高澄。

    那双眼睛苍老,却不浑浊。看着高澄,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还记得,当年娶我家丫头时,费了多大气力?”

    高澄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要娶王氏女。彩礼送了三回,王家退了二回。最后那回的数目,够养一万精兵三年。

    民间管这叫‘赔门财’——出钱买人家的门第。

    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他,在太原,治统虽在高氏,道统却在王氏。

    高澄看着他,没接话。

    旁边站着的族人接了口,“哎,老爷子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思念曾外孙,心疼曾外孙呐。”

    另一人叹道:“夏州那地方,苦啊。听说那边十月就飞沙走石,帐蓬都立不住。”

    “可不是。”又一人摇头,“殿下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哪受过这个苦。上回家书回来,老爷子看了,掉了一晚上的泪。”

    “哪怕是派去巴蜀呢,偏生是去打夏州……”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太阳,有,却不暖。

    “陈家女确实配不上老朽的外孙。”

    这话意思,便是那陈扶嫁

    不了阿珩,也不该是你高澄不同意,而是她陈家门第不够,配不上我太原王氏。

    “不过,孩子若真一根筋,做长辈的,该成全,还是要成全的。”

    高澄嘴角弯起来。

    “写得再满的阀阅,也要剑戟护院。”

    “配不配得上,不重要。”高澄笑意更深了些,一字字咬得清楚,“重要的是,王家的曾外孙能娶谁——朕说了算。”

    御辇刚入宫门,中侍中便趋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太后有请。”

    娄昭君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殿内烛火明亮,映得她鬓边白发愈发显眼。榻旁小几上搁着一碗羹汤,早没了热气,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坐吧。”娄昭君没抬眼,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

    高澄在下首跪坐。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念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你打算折腾孩子到什么时候?”

    高澄没说话。

    娄昭君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让高澄想起小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在外闯了祸,家家就是这样看着他,不骂不打,只拿这目光看他。

    “当初你的那些荒唐事,可用家家提醒你?”

    高澄的喉结动了动。

    “你荒唐成那般,你兄兄可曾记你的仇?可曾好几年没完没了地折腾你?”

    高澄垂下眼。

    “打完了,气消了,该给权给权,该用人用人。你在邺城主持内政,他在晋阳掌军,父子俩该怎样还怎样。你又是怎么对阿珩?”

    “阿惠,那陈扶,还不是你的妾。”

    “你总共才几个儿子?”娄昭君把念珠往小几上一搁,声音脆生生的,“孝珩打小就聪明,是你养得最有才的一个,满朝上下谁不说好?益州、汉中、河东,哪一处他没给你出力?”

    “这样的儿子,你为了个女人,就不要了?!”

    “她不止是女人。”高澄沉声。

    娄昭君忽然笑了,嘲讽地笑,“你不就是只把她当成女人,才做出这荒唐事的?”

    ……

    见他沉默,娄昭君叹出口气。

    “把人召回来。夏州那地方,不是皇子该打的地。中秋也快到了。让王家人见见孩子,也安心了。你不在晋阳,太原靠谁给你稳住?还不是得靠王家?”

    “你若真见不得这孩子,便叫他给你留镇晋阳。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晋阳宫中秋宴设于清辉殿,檐角悬起鎏金宫灯,映着庭中满院桂香,风过处,碎金般的花瓣落满青石阶。殿内暖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与酒香、馔香缠在一起。

    殿内设了三十余席,分列东西。

    太后娄昭君坐于上首东侧,御座设于西侧——高澄今日以家礼事母,不居正位。甘敬仪坐于太后另侧,替太后布菜、添茶,时不时低头哄一哄在太后膝边嬉戏的六皇子与三公主。

    西席首位坐着任城王高湝,他身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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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乐和几个晋阳勋贵。东席最前,是王氏一族。王夫人的阿翁、阿耶,以及几个叔伯兄弟。周遭席位上,一众行伍出身的将领、寒门新贵,频频侧目,或托人递酒,或躬身趋前,争相与王氏族人攀谈结交。

    宴乐声起,丝竹悠扬,舞姬身着罗裙,旋舞于殿中。

    将领们推杯换盏,畅谈边事;世家子弟低语闲谈;娄太后与甘敬仪说笑,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宴至半酣,殿外内侍高传:“晋阳王殿下觐见——”

    殿门大开,一道人影疾步而入。

    他身着戎装,腰悬长剑,铠甲上还沾着风尘,肩头的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烛火映在他脸上,照亮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眉眼清正,下颌硬朗,既有书卷气,又添行伍人的锐气。

    王氏子弟对族长道:“阿公,殿下这般模样,倒有当年周郎的气度。”老人上下打量着,眼眶有些发红,“瘦了,瘦了。夏州那地方,苦啊……”

    高孝珩几步趋至殿中,单膝跪地,“儿臣高孝珩,奉陛下圣旨,自夏州前线驰归,叩见父皇!叩见太后!”

    娄太后面露喜色,“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高孝珩谢恩起身,陈扶抬目光恰与他相接,又缓缓移开,指尖轻捻玉箸。

    高澄靠在凭几上,看着他,

    “与突厥盟约如何?”

    “和安与俟斤于夏州城外筑坛会盟,歃血为誓。盟约所定:所得城邑、人口、财货,两国各自收取,互不干涉。”

    “战况如何?”

    “臣部结营夏州之东,以步卒为主,备冲梯、焚悬门,专攻东郭。阿史那俟斤率突厥骑军据北,以铁骑冲突,焚其郊垒、截其粮道,先挫西贼锐气。”

    “三日前寅时,两军约期齐攻。臣部死战先登,破东郭城楼;突厥骑军趁势北入,阵斩西魏戍主三人。午时城破,西魏守将率残部溃走。”

    殿内一片赞叹声。

    高澄又问:“阿史那俟斤亲战与否?其部战力如何?”

    “俟斤亲登高阜督战。但其部多以掠地为先,不肯攻坚城、死战阵。每破一处,尽夺女子、牛马、甲仗,分毫不让。其麾下左右贤王各领三千骑,战力剽悍,但军纪散乱,唯俟斤号令是从。”

    高孝珩说完,忽又撩袍跪下。

    “父皇,儿臣有言,冒死谏之!”

    “讲。”

    “儿臣以为,与突厥合兵伐西,实非长久之计。此役虽得夏州,却已失夏州民心,后患无穷。”

    “突厥部众,每占一地,必纵兵烧杀抢掠。夏州城外郊野,民宅尽焚,老弱妇孺被掳。侥幸逃生者,亦对我军恨之入骨。他们分不清突厥与大齐,只知是合兵之人,烧了他们的家,掳了他们的妻女!”

    “夏州之祸,必传至周边灵州、绥州、延安诸郡。百姓听闻必人人自危,奋死顽抗。即便破城,亦难守之。”

    高澄靠在凭几上,开口。

    “西贼攻略我河南之地时,抢粮抢人,可曾手软?此乃乱世征伐,不可避免!”

    “正因西贼残暴,我大齐之师,才更该……”

    “够了。”

    高澄打断他。

    陈扶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拿起又放下,嘴唇微微动了动。

    高孝珩的目光忽然扫过来,摇了摇头。

    陈扶便没有动。

    高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靠在凭几上,目光从陈扶脸上移开,落回高孝珩身上。

    “高孝珩,你不尊皇命,无君无父。杖责五十军棍。”

    满殿哗然。求情声四起。

    “陛下!殿下只是谏言,夏州不是攻下来了么?”

    高湝拱手道,“皇兄。殿下虽言语直了些,却句句是为国谋划。”

    “陛下!末将愿替殿下挨二十杖!殿下刚从夏州回来,千里奔波,身上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啊!”

    王老脸色铁青,颤巍巍地站起身,“陛下,老朽……老朽就这一个曾外孙……”

    “陛下,”陈扶开口,“殿下所言……”

    “住口。”高澄打断。

    “来人。卸甲。行刑。”

    高孝珩跪在殿中,抬起头,看向御座。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

    殿内的喧哗仿佛忽然远了。那些求情声、议论声,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只有两双相似的凤眸,隔着满殿的人,隔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一切,对视着。

    然后,高孝珩缓缓俯下身去,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儿臣,谢父皇恩典!”

    雨落下来时,杖责刚过十数。

    殿外青砖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深色。高孝珩伏在长凳上,背上的血洇透了单衣,雨水一淋,顺着脊沟往下淌,在凳腿上汇成淡红的水痕,又很快被新落的雨冲淡。

    众人跪在雨里,求情声此起彼伏,混着雨声,嘈嘈切切。

    陈扶也跪在雨里。

    高澄看着雨中伏在凳上的人,看着跪了一地的求情者,看着角落里那个垂首跪着的绛紫色身影。

    站起身。走了。

    霸府东侧,毗邻射圃,驯马场。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沙地上,砸出无数小小的坑洼。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鞭,望着眼前的小马。

    它站在雨里,浑身雪白的毛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日瘦小。尾巴轻轻甩着,甩出一串水珠。它看见他来,歪了歪头,那模样温顺极了,像在等他过去抚摸。

    高澄伸出手,抚摸它的鬃毛。湿漉漉的,指缝间滑过,像缎子。从额头摸到颈侧,又从颈侧摸到肩胛。果下马任由他摸,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很享受。

    高澄收回手。一步跨上,骑了上去。

    一动不动。

    双腿轻夹马腹,没用。用力夹,还是没用。他用鞋跟磕它肋下,它连抖都不抖一下。

    驯马师在一旁道:“陛下,这马……它就是吃准了,陛下舍不得真往死里打它。”

    “它通人性,知道谁疼它。它不怕陛下,是知道陛下不会真伤了它……”

    高澄低头看着身下小小的白马。

    它在嚼草,嚼得专心致志,仿佛背上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舍不得真往死里打。

    舍不得。

    他攥紧了鞭子。

    扬手,一鞭抽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中格外刺耳。果下马浑身一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又一鞭。

    “啪!”

    马身猛地一颤,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却仍没有走。它转过头,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了惊惧。

    高澄看见了那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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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停。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啪啪啪”的声响,混在雨声里,鞭子一下一下落下来,落在脖颈上,落在脊背上,落在它雪白的皮毛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它嘶鸣起来,那声音尖厉,带着痛楚,带着哀求。

    高澄没有停。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抽,抽得手上伤口裂开,抽得手臂发酸,抽得虎口发麻。雨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只知道一下一下抽下去,抽到它服,抽到它走,抽到它乖乖听他的话——

    “嘤——”

    果下马的嘶鸣变了调,那是一种凄厉的、像孩子哭一样的哀鸣。

    高澄的手顿住了。

    身下的小马儿浑身发抖,四条小短腿打着颤,它转过头,看着背上的人——那双黑眼睛里,有泪。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它脸颊往下淌,在那雪白的皮毛上冲出两道深色的痕迹。

    高澄松开缰绳,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他就那么扶着它,站在雨里,一人一马,都在发抖。

    “放了它吧。”他说。

    驯马师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后……再不必驯了。”

    驯马师点点头,牵起缰绳。果下马被他牵着,一瘸一拐地往场外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高澄站在那里,看着它走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鞭子。鞭梢上沾着血,被雨冲淡,变成浅浅的红,顺着鞭子往下流,滴在沙地上。

    “这世上就没有驯不好的马。”

    他喃喃地说。

    “可马儿要吃苦啊。”

    绛紫色的官袍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深暗,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发冠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脸颊,在下颌处汇成一股,滴落在青砖上。

    陈扶垂着眼,不敢去看。

    每一声杖落,她的肩膀便轻轻抽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一只包着湿绫布的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回殿里。

    殿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与外头的雨夜是两个世界。

    他把她按在榻上坐下,取了干布巾,走回来,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擦脸。

    布巾覆在她脸上,吸去雨水,一下,一下。

    “没良心的小东西。”他说。

    她透过布巾的缝隙看他,张了张嘴,想为阿珩求情,话还没出口,她听到他说:

    “想要什么嫁妆?”

    “?”

    布巾停在她脸上,他对她牵起一抹笑。

    “我家稚驹,想要什么嫁妆?”

    亢龙有悔

    第99章

    冠缀金蝉

    熙和五年九月末,圣驾归邺。

    仙都苑经三年营缮,景致愈发深秀。枫林在苑西,占地数十亩,种的是从晋中移来的元宝槭,秋叶橙红透亮,翅果形似元宝。风一过,红叶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得一地锦霞。

    仪仗踩着落叶往前走,沙沙作响。

    皇帝左边跟着驸马都尉司马消难,右边随着黄门侍郎崔季舒。三人林间慢行,身后远远缀着侍卫内侍。

    走了一阵,高澄忽开口。

    “什么是最好的嫁妆?”

    “回陛下,”司马消难脸上浮起笑,斟酌着道,“臣以为,她想要什么,便遂她心意给什么,便是最好。”

    她想要什么,从小到大,他问过她许多回。

    小时候她说:想要帮大将军,后来她说:穿软甲。再后来,不再肆意棰楚近侍,或是求他留人一命。

    那天在晋阳宫,他问她想要什么嫁妆。她说:臣要陛下永不进丹服散。小东西应是怕答应他的没做到,他答应的便也不做了,才说了这个。

    问也白问。

    高澄这么想着,脚步慢下来。

    崔季舒灵动的小眼睛微微一转,正要趋前陈词,皇帝已转过头来,嫌弃冷嗤,

    “问你更白问。”

    收回目光,扬声,“刘桃枝!”

    “叫晋阳王来。”-

    净瓶给陈扶穿戴好官袍,忽听外头热闹起来。

    是洒扫奴仆在笑,“可是下雪了,憋好久了!”

    推开窗,雪花正细细密密地洒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檐瓦上,落在院中那棵老槐的光秃枝丫上。先是疏疏的几点,渐渐的密了,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往下落。

    出李府时,雪下得更大了。

    府门前停着辆牛车,青帷,朱漆轮,车檐下悬着两盏纱灯,在雪里晕开两团光。车旁立着两个苍奴,头巾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自从二人回来邺城,每日都是这般——晋阳王车驾一早来,接仙主一同去邺宫上直。

    见陈扶出来,苍奴忙掀起车帘。

    一只手从里头探出来。

    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劲长,那手探出来,握住陈扶的手腕,将人拉了上去。

    净瓶跟在后面,心里头嘀咕:每回都这样,上台演戏似的,拉得那样好看。

    她也上了车。

    车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她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抬眼往前看去。

    阴影与雪光的交界处,年轻王爷斜倚在车窗边,一手支颐,凤目半阖,周身气度闲闲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他有一双极亮的凤目。眼下一颗小小朱砂痣,猩红的一点,他就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仙主。目光稠地隔夜的茶积似得,叫人不敢细看,又忍不住想看。

    待仙主一坐下,他便笑了。

    这一笑是顶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开,像戏台上的人物,经过了排演似得好看。

    车子一晃,动了。

    车轮碾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的袍角轻轻擦过仙主的膝,又缩回去;再一晃,又擦过来。如是几次。忽然,他的手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他自己膝上,是落在仙主搁在衣角的那只手上。

    就那么轻轻一覆。

    顿住。像是在等,在看,在感觉手心下那只手会不会抽走。

    没有抽走。

    手指慢慢滑进去,顺着指缝,插了进去。

    他把她的手整个儿握进掌心。握得那样紧,又那样轻。紧得像怕她跑了,轻得像握着一只会捏坏的蝴蝶。

    净瓶咽咽唾沫,把目光挪向车壁,假装在看那帷布的

    《邺下高台》 90-100(第22/28页)

    纹路。

    “咱们的王府,”高孝珩开口,声音低低的,拇指慢慢摩挲过掌中的指节,“我叫人在庭前池子里养了对丹鹤。似今日这般落雪时节,打开书斋窗子,抬眼便是一出景致——素影凝阶双鹤降,玉尘覆砌满庭幽。”

    陈扶哼笑,“又改我的诗。”想了想,正儿八经问道,“晋阳王府新刷的漆,不会对人有害吧?”

    “那我便住进李府去。”他厚脸皮地说,唇角又浮起笑。那笑和方才不同,像是沉浸进什么遐想里去了,眉眼都柔和下来,眼底那点猩红的痣也跟着弯了。

    陈扶晃晃他的手,“想什么呢?”

    净瓶实在忍不住了。

    “指定是想来年要成亲偷着乐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也忒没规矩了。

    可晋阳王完全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

    “今日更值得乐。”他意味深长地说。

    太极殿立在雪里,两侧立着的石螭首,都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排伏着的白兽。百官正从左右掖门入太极正殿,各色朝服在雪地里移动。

    高孝珩在掖门口站定。

    雪花落在他羽扇般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柔声道,

    “回头见。”

    陈扶点点头。

    下朝后他要来东堂。前线有几桩军情要议,他昨日提过的。

    走过一条廊道,一道殿门。她在东堂案后坐下,伸手去拿奏疏。

    “陈内司,”中侍中大监站在门边,冲她笑,“陛下召内司去正殿。”

    太极殿正殿?

    那是前朝朝臣早朝议政的场合。女官、嫔妃,除参宴授诰外不得进入。

    “传错了吧?”

    “是陛下口谕,召内司即刻入殿。”

    陈扶放下手里的奏疏。

    不是传错。

    那就是内廷出了大事,事涉朝政,否则不会召她去前殿。

    是哪位?皇后?还是哪位嫔妃?难道是她谏言太后移驾邺城的事儿?

    无论是什么事,既召她去前殿,便是要在朝臣面前对质。得想好怎么说。若是问那件事,她该怎么说。若是问那件,她又该怎么答。若是有人对质,她该如何驳……

    她站起身,抚平官袍,又抬手,正了正发冠。

    跟着大监往外走。

    出了东堂,出廊道,往正殿方向去。

    靴底踩上甬道,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她指尖发烫,她把手指蜷进掌心,攥紧。

    三重檐,朱漆门,门上嵌着鎏金的门钉,九行九列,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殿前丹陛三层,每层九级,陛阶两侧立着铜鹤、铜龟。再往前,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石像般一动不动。

    在殿门前站定。

    里头隐约传出人声,闷闷的,隔着重重的门和帷幔,听不真切。

    片刻,里头传来中常侍的宣召声,尖细的,拖长了尾音:

    “宣——内司陈扶——入殿——”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混着兽炭的烟气、朝服的熏香。那气息闷闷地罩下来,压得她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曲着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脚下青灰色的方砖比东堂的大得多,被无数人的靴底磨得光润,反射着头顶藻井。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她前方的砖地上,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跟在她脚边。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的砖一块,又一块。她能感觉到两侧有目光落下来,一道道,沉沉的,像有形的东西压过来。她没有抬眼,只是走,走到自己该站的地方——不是班列,是殿前空地,御座之下。

    她停下来。

    跪下去。

    “内司陈扶,叩见陛下。”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

    “既已召至,诸卿复从公议。”

    有人出列了,一个声音响起,是祠部尚书、太常卿封子绘:

    “臣闻乾坤定位,阴阳以成造化;帝王御宇,贤才以济隆平。

    古有班昭续史,才冠闺闱;前魏有琅邪公主任女侍中,官列前朝参预机密。前代之明范具在,当世之宪章可依。

    若使坤仪之秀,徒锢于庭扫,是半壁之力未舒,岂称熙和广纳之治?”

    “内司陈扶,忠肃恭懿,明敏有识,勋在当朝,功在社稷,宜酬以官秩。”

    “请陛下置女尚书令,隶尚书省,准外朝仪制,以授内司陈扶,彰陛下不遗贤才之意。”

    陈扶:?

    又一个人出列,声音响起,是大将军高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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