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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东柏堂之变,凶徒猝起,宫省震骇。内司陈扶挺身捍蔽,护持元首,保全社稷之基,功在倾危。
洛州之难,复冒死扈跸,再安乘舆。又从龙辅政,弼成大业,忠贯天人。功高如此,宜正朝班,显加位号。”
“臣请以女尚书令授陈扶,以酬定策救驾之勋。”
陈扶:?
又一个声音。
五兵尚书辛术出列,他手中捧着一摞奏疏,一一展开,念道:
“河南道大行台高岳奏陈内司赞画军功疏:末将昔统兵之日,轻躁欲进,几陷危局。内司陈扶明察先机,谏止臣冒进,复为庙算,免国家折将丧师之失。高岳昧死上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彰其功。”
“淮南都督诸军事慕容绍宗上言:侯景叛时,贼势叵测。内司陈扶早料其奸,预谏臣深备偷袭,臣用其言,得免挫衄。古之良参,不过如是。臣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使天下知有功必赏。”
“淮北道大行台刘丰附和赞勋疏:臣久在军前,备知内司陈扶赞画之功。众将同钦,勋绩昭然。臣恳请册授尚书令,位同班列,以答殊勋。”
“荆襄道大行台段韶上言:义阳、襄阳之役,控扼江南,断西贼臂膀。其形胜之策、攻守之略,皆内司陈扶先发指画。国家能拓疆定界,实赖其谋。又于汉中、益州驻防之议,深合久安之计。功兼谋国拓土,宜崇以师傅之任、宰相之位。臣段韶恳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上言:扬州边镇,密迩敌境,实赖庙算。内司陈扶,远识沉谋,于疆埸形势、兵民绥抚,多有裨益。中外臣庶,同所钦服。臣谨表奏,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明国家赏功之典。”
“征西大将军斛律光奏陈谏将荐贤疏:内司陈扶,荐参军王伟,劝其归诚。王伟在巴蜀屡献良策,抚定疆隅,皆陈扶拔才之功。谋军、荐贤,两利国家。臣斛律光请拜陈扶为尚书令,加貂蝉,以正其位。”
陈扶咬住下唇,用力咬。
却又听到几人出列。
骠骑将军、晋阳王高孝珩,度支尚书崔暹,中书监陈元康上奏: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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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稽首上言:内司陈扶,文武兼济,功被四方。昔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吏民称颂;计定河东,斩首敌将;清厘内库,量入为出。测绘舆图,边塞险易,为边防万世之利;又通译突厥国书,安辑北狄,襄助夏州战事。勋兼民政、财政、边防、夷务,近世无比。”
“恳请陛下崇以殊礼,拜为尚书令,官品、朝服、仪同外朝,入殿列班。”
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涌,一滴,又一滴,砸在面前的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中侍中省大监出列,展开手中帛书:
“皇后懿令曰:内司陈扶,总领宫掖,法度严明,事无滞废。六宫有序,内外肃静,夙夜在公,心在王室。勋德兼备,宜加崇命,拜女尚书令,服貂蝉之饰,班外朝之位,使坤德昭外。钦此。”
秘书监阳休之出列,
“太学诸生顿首上言:内司陈扶,请蠲太学资费,开公考入仕之科,使寒门有进,贤才无滞。文教聿兴,天下向风。诸生感恩,联名上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事天下事,以为劝学劝功之表。”
录尚书事赵彦深出列,手持两卷奏疏:
“臣赵彦深上言:臣修国史,每赖内司陈扶稽考旧典,刊正疑谬,补益良多。文史之才,足列朝右。功在斯文,宜崇位号。臣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俾其才望,光照朝野。”
“少傅魏收、著作郎温子升上言:《魏书》编纂,多资内司陈扶考校异同,补益文献。臣附和众议,请拜女尚书令,给印绶,令勋绩朝野,舆论同钦。”
吏部尚书高淹出列,
“洛州、豫、襄、广、清河等二十一州郡刺史太守连名上奏:内司陈扶,谋安社稷,功济生民,声被州郡。臣等守土一方,共闻其绩。中外同心,士民同戴。臣等连名上请:册授陈扶为女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以答天下之望。”
“长平郡、定州、长社吏民等顿首上言:我等生民,久沐仁政。内司陈扶,安军保境,恤民济困,功在社稷,恩在百姓。伏望陛下拜为女尚书令,服貂蝉,给印信,使天下知有德有功者,必蒙显报。”
御座之上,高澄隔着冕旒,看着跪在脚下之人。
小小的一个人儿。跪在那里,小圆脸皱着。
眼睫、脸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唇上也红红的,是咬破的。
两月前。
他把高孝珩叫来,问他:“她既看中了你。你该知道,她想要什么吧?”
“儿臣愚见,无论男女,最想要的,都莫若才能得以施展,功劳得以昭明。”
臭小子,果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开口,
“众卿之谏,朕已闻之。治国之道,在尽人之才。虽礼有内外,而智无区隔。今察陈氏女扶,德蕴兰心,才通文史,贞廉两存。若使才止于中壸,是朕之不明也。昔班昭续史,文明佐政,皆女子干城之范。”
“兹特创新制,以隆古义:特置女尚书令一员,以陈氏女扶授之。秩正二品,隶尚书省,服仪印信,冠缀金蝉,班列参朝。”
净瓶在府门口等着。
雪后的夜,冷得干净。府门前的石阶扫过了,可两旁还积着层白,在灯笼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她提着灯笼,拢了拢披帛,往巷口张望。
牛车在府门前停下。净瓶迎上去,从车窗缝里瞥见里头的光景。
仙主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泪痕。晋阳王侧着身,正抬起仙主的脸瞧着她唇瓣,屈指轻轻抹过她脸颊。他不知在低声说什么,唇角弯着,像是在哄一只淋了雨的雀儿。
净瓶别开眼。
她盯着石阶缝里一撮未扫净的雪,数那雪化成的水珠。数到第七颗,仙主下来了。净瓶忙把灯笼举高,照着脚下的路。
“仙主慢些,这边走。”
她引着陈扶往府里走。明明是扫净的青石路,扶着的人却似踩在云上一般,虚着脚,整个人都是飘的。
净瓶侧眼看了看那张小脸。
她垂着眼,睫毛覆着,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收都收不住。明明没出声,可就是能看出整个人都在笑,像一尊玉像忽然有了魂,像古画里的人活了过来。
这晋阳王殿下,给仙主哄成这样了?
进了西厢,门合上,净瓶把灯笼挂在门边,回头一看,陈扶站在屋子中央,对她笑。
“净瓶。”
声音也是飘的。
“我是女尚书令了。”
净瓶一愣。仙主不是一直是女尚书令么?
“管尚书省的尚书令。”
净瓶:“……什么?”
她开始讲。讲今日在太极殿,封子绘如何出列奏请,高浚如何说她救驾之功,辛术如何念将军们的奏疏。声音一开始还算稳,可说着说着,就开始抖。
“阿珩也出列了,”她声音打着颤,“他和崔暹、我阿耶一起……说我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说我计定河东,通译突厥国书……”
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还有皇后,太学诸生……赵彦深,魏收,温子升……郡太守连名……”
“长平郡、定州、长社的百姓……”
净瓶听懂了。她全听懂了。
在这男儿的天下,仙主堂堂正正地,成了第一个坐在尚书省上直,站在太极殿正殿上朝的女尚书令!
她眼泪也涌上来了。她也要激动死了。
“仙主……”她扑过去,抱住陈扶。两人抱在一起,哭得乱七八糟。
哭了不知多久,净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她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仙主……陛下既能为仙主做到如此地步,或许他根本是会为了仙主改的。仙主不给他机会,会不会……对他太不公平了?”
陈扶没有说话。
她红着眼睛,望着净瓶。那目光远远的,沉沉的。净瓶被那目光望着,忽然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沉默了一息。两息。
陈扶叹出口气。
叹得很轻,却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净瓶。”她开口,声音哑的厉害,“他当这个皇帝,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能得到什么样的美人,虽不是全部心思,却也必是缘由之一。叫他舍了这等快活,他能甘心么?”
“万一……”
“便是甘心。一个帝王,结亲本是最省力、最划算的权御之法,要他弃之不用?”她笑笑,“置段昭仪于何地?置手握大齐精兵强将的段韶于何地?置五姓七望之门阀贵女何地?”
“大争之世,又非只你高家一朝,你若执意专宠一人,封了我家族上升之路,那我们倒戈那广开门路的西魏、南梁就是。”
“到了那时,即便高澄愿意专一,以天下大业为念的帝王,还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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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愿意。那我呢?我又能安枕以受么?”她长长叹出口气,“经历前番种种,便是侥幸得到,难免也要暗自思量,他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后悔。”
净瓶无话可说。
仙主说的每句话,她都反驳不了,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可她心里头还是堵得慌。陛下待仙主如此好,如此如此好。
她小声说,“那是不是该将个中情由与陛下剖白明白才是?说开了,以陛下待仙主之心,自会成全仙主的。他自己,也不至于以为一片心意,竟是遭了厌弃。”
“如果说开了,以他行必致顶,不撞南墙不回头之个性,会不加尝试,就成全?”陈扶摇摇头,“不会的。只会落到无休无止的纠缠里去。彻底辜负阿珩,三年五载后,他回归帝王本性,我困于后宫。”
是啊,若不是陛下总要进逼相迫,仙主又何需寻个心上人来断他的念想?可陛下便是这般好胜乖张的脾性啊,若非如此,也不能在这大争之世坐稳天下。
陈扶转过身,走到窗边。
烛火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瘦的一道。
“净瓶。真相有什么要紧的。能叫更多的人达成所求,叫更少的人受到伤害,才是最要紧的。我既已拿定主意要他放手,又怎能说那些留有余地的话呢?”
不是她心狠,不肯将这段情分说个分明,是太知他底细,只能如此罢了。
窗棂半掩着,月光被云遮住,只透进蒙蒙一层灰白。陈扶望向窗外那轮被云遮住的月,轻轻叹道:
“人世有遗恨,星汉亦参商。
此理自千古,安能尽周详?”
净瓶大大叹出一口气。
唉。身陷帝王之位的陛下,和洞悉因果,下凡只为解厄济度的仙主,注定只能错过吧。
他们四人如今投在这人间道,便要领受这无可奈何。
不妨的,不妨的。等这一世渡完了,四人回了天上,便好了。
便都不难过了。
熙和五年腊月,大齐皇帝颁诏:赖宗庙之灵,将士用命,西贼退走,襄阳、随枣、益州、汉中、夏州诸郡悉复。又值萧纪、萧绎自相鱼肉,王师入定巴蜀,威怀遐迩,武功昭著。特改元“武安”,取“以武戡乱,安民兴国”之意。
武安元年孟春。
尚书令府。
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红灯笼高挂两排,两只石狮子上系着红绸,在腊月里显得格外喜庆。
府里全是人。
李阿姥和李阿公坐在正堂,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李孟春进进出出,手里永远捧着什么。一会儿是一床新缝的锦被,一会儿是一件绣了鸳鸯的夹袄,一会儿又是一双厚实的棉靴。东西太多,库房堆不下,堂屋的条案上、椅子上、甚至窗台上,都摞着高高矮矮的被褥衣裳。
“阿母,够了,真的够了。”陈扶被拉着看又一床新被,无奈地笑。
“够什么够?!这才十二床,人家有女出嫁,哪家不是二十床起?”
赵彦深站在一旁,捻须微笑。他身后,赵仲将和赵叔坚正把抬进来的箱子往西厢搬。箱子打开,里头是上好的绸缎,一匹一匹,摞得整整齐齐。净瓶走过来,看看那些绸缎,看看在庭院招呼人的陈元康,压低声音笑,“录公这……比女郎亲阿耶还厚了。”
“给孩子添妆。该的。”
封子绘带着女儿封宝艳来了。封宝艳一进门便挽起袖子,跟着李昌仪的两个干女儿柳枝、宝络一起,往窗棂上贴剪纸。柳枝踩着凳子贴高处,宝络在下面递剪纸,封宝艳站远了看,指挥着:“左边高些,再高些,好!”
太原王妃李祖娥也来了,和东海公主坐在东厢说话。
甘敬仪也请了旨,带着表妹田芸儿一道来帮忙。三公主追着六皇子,跑得满头是汗。“别跑了,仔细摔着!”甘敬仪喊了一声,两个孩子不听,咯咯笑着跑远了。
田芸儿在一旁抿嘴笑,手里正把红绸扎成一个绣球,预备挂在廊下。
陈扶回西厢收拾东西。
一个个箱笼打开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物件。她一件件拿出来看,要的就放回去,不要的就扔榻上等奴仆收走。
直到打开了一个小匣,里头躺着一枚绿玉玦。
她拿起来,对着窗光看。玉是上好的,绿得匀净,小小一枚。
这是……他三岁时给她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娃娃,在太子洗三礼上,悄悄把手伸进她掌心,这玉玦就到了她手里。
她起身,寻了根红绳,穿了系在脖子上。
甘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把那动作看在眼里。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陈扶继续翻。
又一只匣子,比方才的大些。打开来,里头是一沓契书——邺城戚里最繁华的铜驼大街上,名号响亮的大酒肆的契书,还有邻近两间收益颇丰的脚店货栈的凭据。
“这太贵重了……稚驹年幼稚拙,要这些产业作何?”
“拿着,攒着当嫁妆。”
她看了片刻,然后整整齐齐地把它们叠好,珍重地放进嫁妆箱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宫里来人了!”
陈扶抬起头,听见外头脚步杂沓,有人高声传报。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众人纷纷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来。司农寺的官员和中侍中省的太监鱼贯而入,抬着、捧着、挑着一抬一抬的箱笼,在院中一字排开。
“奉陛下口谕,为陈尚书令添妆。”
常侍展开手中的礼单,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束帛十端,玉璧一双,金步摇、花树冠各一,副以九钿;尚服局裁制吉服与常礼服,四季各十二套,锦缎百匹、黄金五十斤,广平郡良田千亩……”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封宝艳凑到柳枝耳边,“这也太宠了……”
柳枝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田芸儿站在甘敬仪身侧,手里还攥着条没扎完的红绸。她望着那满院的箱笼,望着那些金灿灿的步摇、玉璧、金饼,目光滞了滞,随即低下头,把红绸又往指尖绕了一圈。
“知尚书令雅好文墨,特赐晋代陆机真迹《平复帖》及澄心堂纸百幅、墨十笏。”
司农少卿打开那卷纸轴,是秃笔写于麻纸之上的草隶,结体瘦长,翩翩自恣,墨迹古拙。
“彦先赢瘵,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此已为节年使至。男幸有复失,甚忧耳。”
陈扶指尖微微一顿。
恐难平复。
她垂着眼,看了片刻。示意将纸轴卷起,放回箱中。
“另赐安车一乘,骊马四匹,以供出入;苍奴、奴婢各十,充作随侍……”
太监合上卷轴,陈扶跪下,叩首,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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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蒙天恩,位冠朝列,宠逾常制。今复赐以重礼,臣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惟有尽瘁事君,以尚书令之职分,为陛下理朝纲、安黎庶、定疆土。”
第100章
日日的好(修)
净瓶凑近,低声道:“仙主,方才那些添妆,与陛下当年求娶你时许下的纳征之礼,一模一样。”
陈扶没有回答,默然片刻,抬眸吩咐苍奴:“将我都省的文卷悉数整理装车,莫要遗漏。”
黄昏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陈扶坐在西厢,覆着霞帔。红色的绸缎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视线,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沓,有人低语,有人惊呼。那声音从远处涌过来,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
“净瓶?”
她感觉到净瓶顿了顿,才应道:“在呢。”
“是来了?”
“不是不是。”净瓶答得快,“是娘家人在闹呢。”
陈扶没有再问。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忽近忽远,像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语,有人欲言又止。她分辨不出,只能听着。
鼓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是门吏拖长了声音的通传:
“晋阳王亲迎新妇——!”
府内一阵喧哗。脚步声涌动着往大门方向去,有人笑,有人喊,乱糟糟的混成一片。
不多时,那喧哗声又涌回来,越来越近。她听见有人在高声说什么,听见笑声,听见起哄的声音——是傧相们在迎,是亲友们在闹。
“新妇子,催出来——!”
齐声的呼喊,一波一波涌过来,带着笑意,带着喜气。
陈扶听见女眷们笑着拦阻,听见有人高声索礼,笑闹声此起彼伏。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安静了些。有人走近,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新妇子,该走了。”是女官的声音。
她被扶着站起身。霞帔遮着眼,她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一步一步跟着走。
跨过门槛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叹了一声,是阿母的声音,带着哽咽。
有人在她身前弯下腰,等在那里。她要被娘家人背起来了——阿耶,或者是阿兄。
她伏上去。
那双手稳稳地托住她,她一下就知道了。
从小到大,她被这脊背背过无数次。小时候走到泥泞路,就会被背起来;当值累了,趴在案上睡过去,被这脊背从东柏堂背上牛车;每一次,她都攥着他的衣袖,怕自己掉下去。
她攥住那一截衣袖。
四周有唏嘘的声音。有人在低语,有人在吸气,有人在轻轻地说“这真是……”。
那脊背稳稳地托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耳边响起喜乐:
“二十一载,芳华盛,今日出阁,赴良辰。
鸾灯缀径,红毯伸,良人执手,情意真。
椿萱并茂,家宅兴,
琴瑟和鸣,岁岁春……”
晋阳王王府朱门洞开,自辰时起,车马络绎,冠盖如云。
皇帝高澄着绛纱袍,行至高堂,在正位落座,皇后元仲华着袆衣,早已候在那里。
丹陛下依鲜卑制设青庐,庐内东榻为婿位,西榻为妇位,榻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案上一双大雁以红绸缚颈,两只彩绘漆卺用红线相连;黍稷、牲肉盛在铜簋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生母王夫人居侧殿尊位,不预主礼。
新人已换了礼服。
陈扶霞帔已去,此刻执一柄团扇,半遮着脸。扇面上绣着凤穿牡丹,隐约可见一双眉眼。高孝珩朱裳赤舄,腰悬玉带,是亲王大婚的威仪。
司仪高唱“新郎献却扇诗——!”
高孝珩望着扇后那双眼睛,清朗吟道:
“良辰春夜长,红烛照新妆。扇底藏谋略,眉心隐庙堂。”
高湛在后头扬声,“这诗好!可太短了!再来一首!陈尚书令不许放扇子啊!”满堂宾客随即爆发出起哄笑声。
新娘手中扇子配合着未动。
高孝珩唇角弯了弯,又诵:
“邺下春深花满枝,正是郎君却扇时。
千军万马曾经历,不敌新娘半面姿。”
团扇缓缓落下。
露出一张白莹莹的脸,长长眼睫微微垂着,唇边有淡淡的笑。
高孝珩怔了一怔。
身后有人在喊“殿下好福气!”,喧嚣又涌回来,有人拍掌,有人笑。
“同牢礼——”
新郎新娘对坐于青庐东西两榻。傧相进牢馔,二人各取一箸铜簋中黍稷,牲肉,同食三口。
司仪又唱:
“合卺礼——”
两只彩绘漆卺以红线相连,线上系着小小的铜钱。傧相进双卺,新郎新娘各饮半盏,交换手中的卺,将那半盏一饮而尽。
红线在二人之间轻轻晃了晃。
皇后元仲华命女官赐金帛、锦缎与钱帛捧入青庐,笑道:“勉为夫妇,共辅家国。”
皇帝高澄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步下高堂,穿过回廊,往府门方向走去。
督护们愣了一下,随即跟上。中侍中忙回身通传“陛下摆驾回宫——”
归来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四只腿倒腾得飞快,在席间穿来穿去。嘴里不知从哪儿叼了块肉,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有女眷伸手想摸它,它却故意扭身跑了,惹得一阵笑。
李孟春被几个夫人围着,脸上红扑扑的,是酒意,也是喜意。甘敬仪正给两孩子擦嘴。封宝艳不知和柳枝说了什么,两人凑在一起笑,笑得肩膀直抖。
皇亲席位那边,酒令声震天。
高孝瑜酒到杯干,一碗接一碗地灌他九叔。高湛也不推辞,两人你来我往,碗碰得叮当响。高演在一旁摇头。高延宗拉着高长恭的袖子,问:“嫂嫂也能戴那种长耳朵帽子?”高长恭笑回:“那是獬豸冠。嫂嫂是有大才的,自然戴得。”
世家子弟的席位设在东廊下,离正席稍远些。
郑颐坐在最东,酒意上头,话便收不住了。
“晋阳王这婚事,结得有意思。”
几人闻言便凑过来。“怎么个有意思?”
有人道:“女宰相呗。”
另一人与郑颐对视一眼,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这女宰相咋当上的……嗯?当年在东柏堂时候,和陛下就,”郑颐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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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老
黄历了?”
“不老。”郑颐嗤笑一声,“前几年仙都苑里还闹过一次,满邺城谁不知道?”
当年在场的人凑附在其他人耳边,嘴唇翕动。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笑起来。
说到兴处,郑颐把酒盏凑到嘴边,遮住半张脸,“陛下的女人嫁给皇子。这叫——”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可落在几人耳朵里,却重得像砸下来一块石头。
几个尚书省官员脸色微变,赶紧摆手,“子默慎言,慎言!”
郑颐把酒盏往案上一搁,睨着那人,“怕什么?你们上司又不在。”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郑侍郎。”
郑颐转过头。
一张脸近在咫尺。凤目微微弯着,眼下那颗猩红的朱砂痣在烛光里轻轻一闪。那笑和他白日里在阶前迎宾时一模一样——谦和有礼,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可被那目光罩住的时候,郑颐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半截。
“听闻郑侍郎在吏部考评,得了上上。”
高孝珩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是因……替人改拟词头、暗通关节,以职谋私那事,没查?”
郑颐的脸色刷地白了。
高孝珩直起身。
那只手终于从他肩上移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烛火结着双芯,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高孝珩隔着满室的红看他的新娘。凤冠已经卸了,陈扶正坐在榻边,对着铜篦卸最后一件钗环,也自镜中看他,那双凤目微微弯着,眼下那粒小红痣被烛影染得秾丽。
他走到榻沿,蹲在她脚边,仰起脸,
“外头那些人闹得太凶,我没让他们进来。”
“怪不得没人闹洞房。”
“姐姐,你放心。”他声音是那样软,凤目里盛满了乖巧的关切,“我不会勉强姐姐做任何事。姐姐想怎样就怎样,这桩婚事……”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她膝上,“是帮姐姐的忙。”
陈扶轻笑,“我知道。”
阴影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喉结便又滚了一滚,滚得生疼。念头从心底窜上来,像一条蛇,冰凉而滑腻,缠绕着,缠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他闷闷地开口,
“姐姐,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扶微微一怔,他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
“方才在外头,三叔说起我们幼时之事,说姐姐……待我很好。”
“其实,是你待我很好……”她浅笑开口,“你小时候很喜欢给我东西。头回在太子洗三宴上,你把自己碟子里的蜊肉和酥酪都挪到我面前,堆得像座小山。”
“真的么?我竟这般傻气。”
“还有一回,在曲水池的小舟上。你见着莲蓬,挣着身子要去够,衣袖都浸湿了。剥了许久,攒了几颗莲子,一股脑全塞进我手里,眼巴巴地望着我,等我尝。”
“莲子甜么?”
“甜的。”
“我也想尝尝。”
陈扶忍不住笑了,“现下哪来的莲子?”
他抬起脸,目光落向两人身后的被褥。陈扶才反应过来,白日撒帐之物里确有莲子。她探手在被褥里摸索出颗最大的,递到他嘴边。
他唇凑来接。嘴唇碰到莲子的时候,舌尖也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陈扶手指微微一颤,那颗莲子差点从他唇边滑落。
“甜么?”
“甜。”他看着那截手指,喃喃,“姐姐,时辰不早了。你累了一天,该歇了……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睡外间……”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陈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手。
他便懂了。
他感激地抱住她,那动作依然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可那目光变了,那目光从她眉间滑到唇角,又滑到嫁衣领口,慢得像春日里化开的蜜糖,黏稠,滚烫。
衣领那根细带被抽开,他的目光定住了。
绿玉坠在那,莹然一动。
“姐姐。”他唤了一声。
低下头,激动地吻她的唇角。
那吻是试探的,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可当他的唇触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重了,身体僵了一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陈扶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停下来,望着她,眼底蒙着雾色,眼尾染着淡淡的红。
“弄疼姐姐了?”
她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说,“吹……吹灯。”
他伸手,探到帐外,那两枝龙凤烛便灭了。
黑暗里,陈扶感觉到脸颊湿湿热热的,耳边传来低问:“这里可以么?”
嘴都亲过了,倒问这个,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唇角一热,又问,“喜欢这样么?”
不等她回应,他已覆唇含住了,舌尖软得惑人,缠上来却霸道如锁,将她唇间气息、口津尽数汲取,一丝都不肯放过。
唇沿她唇角、下颌一路往下,细细吮过,她不知是何时褪去的,覆上来的时候,她才惊醒。
“你……”
他停下来,望着她:“怎么了姐姐?”
陈扶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粒在暗中愈发妖冶的小红痣,忽有种上当的感觉。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这副纯情的模样,这副乖巧的姿态,底下该是温和的、无害的。
这原也不算错。她只能摇摇头。
他往下看了一眼,还有大半在外头,他不敢告诉她,只把脸贴到她濡湿的脸上,轻蹭着求:“求姐姐疼我……”
“姐姐待我真好……”他哄着她,哄得她发蒙……
他停下来,用鼻尖蹭她,“姐姐不说话,我不知做得好不好……”
“好……”她颤道。
“嫩柳初摇春一度,可怜卿卿,一半娇羞一半许?”
“哪里学来这等……”
不等她斥完,又听耳边虔诚地低语,
“今日得了夫人天真,往后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不要一晌魂销,我们日日地好。”
含光殿的烛火烧了大半夜。
地上一溜空壶,葡萄酿、桑落酒、酃酒,壶壶见底。高澄靠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龙袍敞着怀,露出一截胸膛。酒渍洒在衣襟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喉咙里,涩得像吞了沙子。
又伸手去摸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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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摸了个空。他撑着榻沿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扶住殿柱,稳了稳,往外走。
刘桃枝守在殿外,见他出来,忙上前扶,被他一把推开。
“滚。”
刘桃枝只好远远跟着。
他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
前面有光。
是一盏纱灯,搁在地上,旁边蹲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拿着块抹布,在擦宫墙根的石础。月白色的宫装,素素的,头发挽着,露出一截后颈。
大半夜的,在这擦地?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田芸儿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人。
龙袍敞着,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上生了青茬。狼狈成这样,可往那里一站,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里突突直跳。
放下抹布,跪好。
“奴婢田芸儿,叩
见陛下。”
声音清凉凉的,带着点软。
高澄垂着眼看她。
“大半夜的,在这做什么?”
“回陛下,管事姑姑说,殿外的石础要日日擦拭,不能积灰。奴婢想着夜里没人走动,正好做这些粗活,不碍着旁人的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算不得好看,但眉眼生得干净,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又带着点灵透。
“起来吧。”
田芸儿站起身,垂手站着。
他伸出手。
那手带着酒气,带着凉意,落在她脸上。从眉骨摸到脸颊,又从脸颊摸到唇角。摸得很慢,很轻。
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他的腰才站稳。他太高了。她只能仰着头,下巴抵在他胸膛上。被他揽着往含光殿走。
榻上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他揽着她,倒上去。酒后的人手没轻重,她后背撞上榻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但他跟着压下来时,重量又收住了。
他整张脸埋进她颈窝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搂得很紧。紧得她肋骨都发疼。
隔着两层衣裳,他身上的热气还是透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皮肤上,又重又热。
感受到那物,她抬起手解自己的衣带。
刚解开外衫,他的手就动了。
他拉起她散开的中衣,盖回去,盖得严严实实的,连领口都拢好。又伸手去够旁边的锦被,扯过来,盖在她身上。
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沙哑、含糊,
“乖。”
“稚驹会冷。”
陈扶喉间发干,刚轻轻哼了一声,唇边便递来一盏温凉的漱口水。她迷迷糊糊漱了两口,下一瞬,又有铜盂接在下方。
待她漱罢,一盅解渴的温茶又送到唇边。
她慢慢醒转,浑身酸软发沉,抬眼一瞧,被褥早已换过一新,半点痕迹也无。
高孝珩似已沐浴更衣,衣饰齐整,青丝束得一丝不苟,分明也累了一日一夜,瞧着倒更精神了。
他就躺在她身侧,一直看着她,她一醒,他便第一时间凑了过来。
“……可还疼么?”
陈扶一怔,这才觉出那一点清清凉凉的妥帖。
羞得耳尖发烫,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便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将她唇边沾的茶水一点一点吮去,吻渐渐深了。
唇是软的,舌是软的,可那双手却一点也不软,陈扶被他缠得气息微乱,下意识揽住了他的颈脖。
这一揽,像是给了他天大的奖赏。
他立刻将人搂住,圈在怀里,沉着声邀问,“姐姐……我弄得好不好?”
“好。”她哑声应。
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静了片刻,他又开口,“……再来一次好不好?”
陈扶:“……”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朦胧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发梢。
陈扶撑着要起身沐浴更衣,高孝珩却缠得紧,赖着不肯放,
“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稍稍正色,沉声道:“今日府上、朝中皆有要务,不能耽搁。”
高孝珩低低一笑,“府上之事,算不得事。”
说罢,他微微偏头,低声附耳:
“度支部与吏部的文书,早起已替夫人拟好。为夫不才,只略通此二部事务,但愿……能入尚书令大人的眼。”
陈扶一怔,心下又惊又喜。
她正着手之事,最要紧、最棘手的,正是这两处事务。
那便再抱一会儿吧。
天刚蒙蒙亮,净瓶就被王府的嬷嬷引着,站在了正院的廊下。
廊下、院中,黑压压站着几十号仆妇、小厮,个个垂首敛目。
“净瓶姑娘,晋阳王有令,”嬷嬷堆着恭敬的笑,“从今往后,你便是王府主事,府中所有下人、大小杂务,皆由你调度。”
净瓶猛地睁圆了眼。
她一娘家陪嫁女婢,连陈家、李家的管事都没管过,如今竟一跃成了晋阳王府主事,管这满府的人?
她净瓶,也有管上人的一天了?
清了清嗓子,她把腰挺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挑了几个看着手脚利落的,扬声吩咐:“你们几个,去备水,待会儿王妃醒了要沐浴。”
又指了两个嬷嬷,“去正院那边候着,王夫人和王家老爷舅爷们昨夜没走,随时伺候。”
“你带两个仆妇去打理西跨院;你领三个人去清点府中库房,核对账目,午时前把清单送到我这里;你负责后厨膳食,今日的早膳要清淡些,多备些温热的汤品……”
“还有,厨房的灶烧上了么?新妇子等会儿要奉茶,点心备好。”
奴仆们应声去了。
净瓶领着人回正房,脚下生风。
边走边想:方才那架势应该镇住了吧?又想,王夫人没走,仙主等会儿要奉茶,梳妆得体面些,不能让人挑了理。
东跨院正堂之内,坐满了太原王氏的男女亲眷,目光皆落在刚进门的一对新人身上。
王夫人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
一身水红杂裾垂髾,裙摆长长地曳在地上,头发高高绾起,金步摇随着她转头动作轻轻晃颤,珠光映着她那张芙蓉面,竟比堂上的新妇还要娇艳几分。
陈扶上前屈膝,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
“阿母请用茶。”
王夫人接过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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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饮。只指尖捏着盏耳,慢悠悠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下首一位舅母瞥眼姑姐脸色,笑道:
“寒门这奉茶的礼数,和咱们不一样哈。”
东侧的女眷们纷纷笑说“是”,用帕子掩嘴角。
【作者有话说】
《北史·卷四十一·列传第二十九·杨播附郑颐》:郑颐字子默,彭城人。高祖据,魏彭城太守,自荥阳徙焉。颐聪敏,颇涉文义,而邪险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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