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逢其原……”
“意思是说,君子依循正道深造,须得自有所得;自有所得,方能牢固掌握……”
高澄听着,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了。
「仙主说,道可道,非常道。真相须自己了悟才能相信。佛陀无法替人成佛,只能种下耳根。开示知见只是方便法门,真正的觉悟需靠自身。」
「她为何心悦于你,却不曾选你?」
「你自己去悟。」
余光里,父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晴空忽然聚起了乌云。高晋安越读越心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待到那句“左右逢其原”念完,那袭玄地金线鹤氅已从眼前掠过,径朝内室去了。
他彻底蔫了,把小脑袋埋进书卷里,一点声响也没了。
内室比外间更暖些,南窗下设着榻,西墙边摆着绣架并一张填漆戗金的小案。一人坐在案侧,低着头,正就着窗光穿针引线。高澄抬手,示意门口侍立的宫人退下,随即反手,将通往外间的雕花门扉合拢,“咔”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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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闻声抬头,见是他,针线活计“啪嗒”落在案上。
忙起身,敛衽便要下拜,“不必多礼。”高澄抬手虚扶,目光审视,细细打量着她。
从前他只将她看作陈扶身边得用、且容貌气质不俗的婢女,临幸她之初,甚至有过一刹那自讶:自己怎会对个奴婢生出兴趣?旋即又自行解释:既是稚驹调理出来的人,格外出挑些,也是常理。
可如今再看——
这双眼带着惊诧望过来,那惊诧里没有寻常宫妃的谄媚或畏惧,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怔忡。
对了,是了。就是这种‘置身事外’。从前他觉得是气质好,是沉稳。如今看来,分明是知晓自己来历不凡,偶谪尘寰,看待周遭一切,自然带着超脱的淡远。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当初会……原来不是奴婢格外不同,而是他高澄,本就对‘仙灵’有所感应。
“不是仙僚么?”拖过方才她坐的筌蹄,坐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必拘这些俗礼。”
甘露整个人僵在原地。仙僚?!陛下怎会……她猛地想起前些时日净瓶的异常忙碌。啊,定是净瓶!那丫头竟将这天大的秘密捅给了高澄?!这……
高澄从绣筐里信手扯出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雪白绫子底,浅碧和绯红的丝线,绣着缠枝并蒂莲的图样,细腻工巧。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又随手丢了回去。
“朕问你,”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家仙主,是几岁忆起仙缘,知晓己身的?”
甘露喉头微动,低声答:“是两岁余,将近三岁时。”
两岁余,将近三岁。
一股冰冷的战栗,倏地从尾椎窜上头顶。
陈扶来到他身边时,是六岁。也就是说,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是那个洞悉一切、拥有神仙智慧的存在。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教导、呵护,那些他以为她年幼懵懂、不谙世事的时刻;甚至,那些他当着她的面……
他几乎能听到某些东西在断裂、在崩塌。
“好,很好。”他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么,你便与朕说说。这些年来你家仙主……是如何同你讲朕的?一字,不漏地说。若还想,绾儿一直留在你身边,留在邺城的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他以晋安的前程相胁,她或许还能硬起心肠,可绾儿一个女孩子,若被送去那苦寒边地,与柔然或是其他什么蛮夷和亲,被各种蛮子……她连想都不能深想。
净瓶那丫头,虽胆大,却知分寸,仙主收买浮浪、散播舆论、乃至令她蛰伏太后身边等涉险犯上的谋划,她应是绝不敢吐露的。观陛下此刻情状,问的也并非这些谋划。
他想听的,恐怕是……仙主对他究
竟是何心思?是的,他勘不破仙主为何拒他,故而要从她这仙童口中,寻一个答案。
心下既明,那股惊惧便缓缓沉淀下去。她重新在筌蹄上坐稳,理了理思绪,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柔顺:
“仙主私下里,并无议论人的习惯。故而,她从未主动与臣妾等言说过陛下如何。只是……昔日臣妾年少无知,偶有替仙主不平、私下议论陛下时,仙主会出言开示一二。”
她微微抬眼,见高澄抿着唇,目光沉凝,并未打断,便顺着记忆,缓缓回溯。
“最早一回,是仙主九岁那年的寒食节。陛下携仙主游街,路遇玉仪,便……松了仙主的手。”
“朕不知她会遇险!”高澄几乎是立刻截断了她的话,剑眉蹙起,本能的分辩,“那事她自个也说了,只是意外。纵使朕当时未曾松手,该来的祸事一样逃不脱。”
“是。仙主是这般说的,并未怪责陛下。”甘露静静道,等他喉结滚动一下,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方继续道,“是臣妾看在眼里,不免为仙主抱屈。觉得她自打得了那软剑,便日夜苦练剑术,身上手上新伤叠着旧伤,心心念念,不过是为有朝一日能护得陛下周全。会遭那一劫,虽不怪陛下,可说到底,仙主原也是想在番邦使臣跟前,为陛下挣一份颜面。陛下却……”
她声音低了下去,涩然道:“陛下却见着美人,便将仙主抛在了脑后。臣妾那时不懂事,只觉得……三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竟不如一张姣好的面皮。不免为她心寒。”
“那如何能一样?”高澄烦躁地驳斥,“那时她才多大?朕只当她是孩提小辈。你……你既非凡俗,怎的如此糊涂不晓事,将个屁大点的孩子同姬妾并论?”
“是。仙主后来开示臣妾时,也是如此说的。”甘露点头,“仙主说,她救陛下,是因陛下身系重任,必须活着。至于陛下待她有无情分,不重要。”
不重要。
高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才强压下去的寒意,再次裹挟着更尖锐的刺痛翻涌上来。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觉得……他待她,并无甚情分?!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中。好啊,陈稚驹。你骗我!
你分明就是觉得我靠不住,觉得我待你不好,只因身负那‘解厄扶危’的劳什子天命,不得不保着我罢了!却还要装出那般懂事豁达的模样,说什么“福兮祸之所伏”,叫我不必挂怀?!
“玉仪倒也罢了,后来元静仪在仙主面前生事挑衅,言语更是嚣张。臣妾气不过,口不择言,说陛下……见一个爱一个,根本不值我们为陛下这般劳心劳力。不如……干脆别管了,放弃算了。”
高澄猛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元静仪……是了,还有她。
“仙主听了,却并未附和。她道,昔年郭嘉、荀彧辅佐曹公,并不会因曹公好人妻、好美色,便弃之而去。陛下虽风流,却并未因宠幸元氏姐妹而耽于享乐、荒废政务。她不会因陛下这般性情,便放弃救护之责。”甘露学着仙主平静无波的语气,复述着当年的话,“她还叫臣妾,莫要将自己当作女子,只当自己是臣子,陛下是主公。”
所以,她一直在践行这句话么?只把他当主公,只把自己当臣子……
胸腔里那口气彻底堵死了,窒闷得他眼前发黑,喘不上来。
“臣妾……有愧仙主。”甘露的声音,带上真实的愧疚与苦涩,“终究是没把自己当作纯粹的臣子。神武皇帝病笃,陛下需急返晋阳那次,本该是并州人氏的净瓶随侍,正好归家省亲。臣妾却私心作祟,非要自请跟去。”
她面上浮起极为复杂的神色,似自嘲,又似饮鸩止渴般的回味。
“行至釜口时,臣妾以己度人,斗胆仙主她原不是孩童,陛下处处呵护疼宠,就真的不曾动心?”
高澄倏地抬起了眼,死死盯住甘露的嘴唇。窒闷痛楚瞬间被强烈的、近乎灼热的期待取代。
“仙主没有回答臣妾这个问题。”
高澄眼底的光,倏地黯了一瞬。
“她只是开示臣妾,若跟了陛下,往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甘露缓缓扫过陈设精致的内室,掠过自己身上的绫罗衣衫,腕间沉甸甸的金镯,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大抵,便是臣妾如今这般光景吧。哦。她还说,陛下是一个,很懂得如何让女子快乐的情人。而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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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能独守空殿,仍‘甘之如饴’,”她声音渐柔,一丝认命般的透彻,浮了上来,“是因为,后来仙主又开示了臣妾几句。”
高澄的呼吸窒住了。他不想再听下去。
他惯用金银珠玉,恩宠荣耀,畅慰欢愉驾驭女子,是因他觉得这是最省力有效的手段,不代表他就不懂女人的心。她能这般开示甘露,能对他如此了解,必是默默观察了很久。
纵使他的稚驹有吞吐天地之志,有海纳百川之怀,可她也终究是女子。没有哪个女子,会甘愿看着心上人去宠爱旁人。
接下来她将‘开示’甘露什么,他已有了预感。
“仙主说,就像陛下不会嫌征服的疆土广阔,只恨不能尽收囊中。对待女子亦是同样道理。仙主说,她之所以不想看臣妾沉溺,是不忍见臣妾灵魂受苦。”
灵魂受苦。
对,就是这个词。他的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总是能找到最恰切的词汇。
所以,她那时说神仙要修得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是真的在修行。而他呢?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沉浸在被一个‘孩子’理解、甚至引领的奇异快感里,调侃她是个‘小圣人’。他在她面前心猿意马,夸她的仙童‘俊俏’想着路上若有机会,便……
高澄支起左臂,手掌张开,拇指与中指死死抵住两侧剧烈跳痛的太阳穴,将脸深深埋了下去。
“那晚的事,仙主是知道的。”
‘没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原来她那么早……就已与他诀别过了。
埋着头的人,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串破碎的、咯咯的哑笑,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比哭更瘆人。笑着笑着,他猛地顿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撞开身下的筌蹄,踉跄着就要朝外走。
“陛下。”甘露唤了一声。
他身影晃了晃,勉强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臣妾还有话要说。”
甘露侧身出了内室。片刻后,领着一名穿柔然服饰的宫女重新进来。高澄对这宫女有印象,是早年跟随蠕蠕公主入宫的女婢,后来公主产后出红去了,她便跟着孩子留在甘露这里,负责教三公主说柔然话。
“将你从前学给我的,令君与茹茹公主说过的话,”甘露对那宫女令道,“向陛下一字不差地回禀一遍。”
宫女咬了咬下唇,开了口:
“陛、陛下可还记得,许多年前,茹茹公主曾与陈令君比箭那回?”
他怎会不记得?
铺着细沙的苑囿,高旷的天空。蠕蠕公主执弓邀战。他那小女史却连挽弓的姿势都不对,箭矢歪歪斜斜,莫说中的,连靶边都难挨着。她还偏要撮合他与蠕蠕。他便挽弓搭箭,一箭射落当空一只鹞子,对那张小脸说:往后莫再操不该操的心。
后来,那二人自顾自聊到一处,将他晾在了一边。他插着话笑问二人说什么呢?陈扶回过头,弯着黑眼睛笑答:公主问稚驹,可会一辈子辅佐大将军?稚驹回她,当然。
“那时公主问令君的话,其实是‘你及笄之后,可会给他做妾?’令君她没有丝毫犹豫,答说——”
“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清脆决绝,穿越了数年光阴,狠狠地楔入高澄耳内,钉穿了靶心。
甘露望向那道彻底僵住的玄色身影。心中某处,微微酸了一下,泛起难以言喻的涩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为这场漫长的求证,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仙主决定之事,从无更易;舍弃之人,亦绝不会回顾。”
“放手吧,陛下。”
晋阳王府。
厅内烛火高烧,映得梁间彩画鲜灵欲活。食案上玉盘叠金盏,熊白鲤尾,热汽混着酒香、脂粉香、椒兰香,氤氲蒸腾,缠裹着满堂锦绣人影,漾出暖融喧阗。
赵仲将独坐一隅,目光却似被线牵着,总溜向那穿梭席间、调度指挥的绯色身影。净瓶今日着了新裳,杏子红缕金袄,玉色裙,一张方脸因忙碌沁出薄汗,在灯下亮晶晶的,指挥起仆役来脆生生利落落。他瞧着瞧着,不觉怔了。
一缕冽香忽地拂过鼻端。他倏然回神,见晋阳王不知何时已坐于身侧,指尖闲闲转着只瓷盏,墨玉似的眸含着点戏谑,正瞧着他。
赵仲将脸腾地热了,忙拱手,话也磕绊起来:“殿、殿下……臣、臣只是觉着,净瓶姑娘这般爽利能干,将来不知便宜了哪家儿郎,真是、真是天大的福气……”话出口便悔了,这般议论未嫁女子,唐突失礼,更将自己那心思透了个底掉,登时连耳根都烧透了。
高孝珩低低一笑,“既有此心,便多使些力气。想娶孤府中掌事,单是样貌才华可不够,须得有些真本事,方能般配。”
“要、要多大本事?”赵仲将脱口问,“似殿下这般的卫将军可够?还是需得……四殿下那般的车骑将军?”话一出口,暗叫糟糕。四殿下高孝瓘年纪更小,却已位在二殿下之上,此言岂非暗讽?
高孝珩却浑不在意,抿了口酒,道:“四弟天赋将才,勇毅过人。车骑之职典守京畿,反局限了他。是材器,便该置于广阔天地,方不辱没。”
见他如此豁达,赵仲将心下一松,却又替他不平起来:“殿下经纬之才,文可安邦,武能定乱,难道……真就甘于卫将军之职?”
“仲将,”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宾客,落回他面上,笑意微深,“可读过《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当作何解?”
赵仲将略一思索:“阳气潜藏,未可施用,当韬光养晦,静待其时。”
“解地不错。”高孝珩缓笑,“‘勿用’,非甘心低就,知势也。强风折劲草,疾雨打新蕊。孔明陇中高卧,非无心天下;王猛华山饮泉,非胸无丘壑;勾践会稽衔胆,非甘为人臣。乃因时不至,势未成,强欲飞腾,必损根基。知人力有尽,而势有时,顺势而为,方是潜龙之道。”
赵仲将细细咀嚼,心头豁然。是啊,殿下只能等,等上头那阵风暴平息,等寻到破壁而出的契机。
身后传来一声温笑,录公赵彦深不知何时立在了二人后头,他冲高孝珩微微颔首,看向儿子:“仲将。潜龙,绝非‘静待’。吏部前日问起左卫麾下兵将情形,何人敢战,何人耐劳,何人熟稔典制文案,何人适宜先锋守城,殿下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他目光扫过席间几处,低声道:“看见那位青衫文士了么?监馆房彦询,其弟彦谦,俱是清鉴高才。那位与马敬德博士交谈的,是张雕虎,寒门俊杰,精通《五经》。还有秦爱、秦方太兄弟,文章锦绣;红衣抚琴者,张景仁,虽家贫,一笔草隶邺中称绝……这些散落明珠,若非殿下平日留心,引荐于太学,为父亦难尽知。”
赵仲将忽地想起王府偏厅那幅《朝士图》,上头题字笔力虬劲,锋芒内蕴,绝非淡泊之人手笔。再看殿下温和含笑的脸,心底那点担忧,悄然化作了某种笃定的期待。
宴席另一头,长广王高湛斜倚着屏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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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夜光杯,桃花眼懒洋洋地巡睃着那个人影,寻了半晌未果,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忽地,一缕极淡的、幽兰般的香气飘近。一道倩影极快地从他案边掠过,素白指尖在他眼前一晃,一页折得齐整的粉霞笺便轻轻落在他摊开的袍袖上。未及他抬眼,那香影已翩然远去,没入喧嚣人群。
高湛眸中困意瞬间消散。虽只一瞥,但那侧影,那衣香,他太熟了——近日频频出入太傅府,岂会不认得?
他起身,不着痕迹地离席,行至廊庑僻静处,就着檐下宫灯,展开纸笺。字迹是簪花小楷,秀润中带着锋棱:
近日贤弟过府,每见你眸中含绪,欲言又止。
不知是己身多思,还是另有隐情。
愿与贤弟一叙,解我心头疑云。吾量浅,不胜酒力,暂往后院西罩房歇息。
万望谨避人目,莫教旁者窥见。
语焉不详,暧昧氤氲。嘿。语焉不详就对了。
高湛唇角勾起,指尖捻着纸笺一角,凑近灯焰。火舌舔舐,顷刻化作一小簇灰蝶,翩跹落地。他弹了弹灰烬,整了整衣冠,闲庭信步般,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踱去。
晋阳王府南侧朱门外,太傅高洋的墨顶马车堪堪停稳。门房见高洋下车,忙不迭迎上,躬身赔笑:“太傅恕罪,今日宾客实在太多,恐有闲杂混入,南门已闭。请太傅从西门入,一路都有指引。”
觑着那身影转过墙角,门房立刻闪身进门,一溜小跑至正厅廊下,寻到正指挥侍女添酒的净瓶,附耳急语两句。净瓶神色不变,只微微点头,转身便提裙往后院疾走。到了通向西罩房的穿堂月洞门处,对几个正洒扫的粗使仆妇扬声:“前头酒水快供不上了,都去搭把手!这儿暂且不必管。”
仆妇们不敢怠慢,丢下家伙,匆匆往前头去了。
后院静谧异常,与前厅的沸腾仿佛两个世界。青砖墁地,白墙寂寂,檐下几盏红绉纱灯笼在微寒夜风中轻晃,投下朦胧光影。一排罩房门窗紧闭,唯有西头第二间,窗棂内透出一点昏暗烛光。
高湛的身影自回廊暗处悠然转出,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他唇角噙着丝笑,行至门前,推开虚掩的门扉,侧身闪入。
西门内,影壁旁,陈扶正含笑立着,见高洋进来,忙上前两步,躬身一礼:“太傅拨冗驾临,陋室生辉,臣感愧交并。”
高洋见她竟亲自在此等候,且言辞谦敬,心头那点因高湛先前所言而生的拉拢之意,又活络几分。或许,她真的已与皇兄离心,有意与他交结。
他抬手虚扶,脸上也带了笑:“令君华诞,普天同庆,孤岂敢不至?方才被几位老友绊住,迟来一步,还望令君勿怪。”
“太傅言重,能来,便是臣莫大之荣宠。”陈扶引着他往内行,交代道,“方才王妃高兴,陪臣多饮了几杯,道是头疼不适。臣恐前头喧嚷扰了清净,便自作主张,请王妃暂到西边罩房歇息片刻。”
高洋脚步微顿,眉头一蹙。宴会未散,宾客离席独寝,于礼实在不合。更紧要者,他深知自己这位王妃性子端静,绝非放纵之人,怎会轻易醉酒?心下疑云暗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令君费心。孤这便去唤她起来。”
陈扶从善如流:“那,臣引太傅过去。”
李祖娥从一阵昏沉中挣出几分清醒。她撑着榻沿坐起,正待唤侍女,忽觉房中有人,侧目望去——
高湛正斜坐在榻沿,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指尖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锦褥边缘。
浑身血液瞬间凝住,下意识拢紧衣襟,身子向后缩去,脊背抵上冰凉板壁。
“九、九弟?你……你怎在此处?”
高湛轻笑一声,又凑近两寸,声音压得低柔,带着钩子般的缠绵:“不是嫂嫂……邀弟前来,一叙衷肠么?”
“休得胡言!”李祖娥脸色煞白,柳眉倒竖,呵斥道,“叔嫂有别,暗室独处,成何体统!你、你速速出去!”她边说,边惶急地往门口瞟。
“嫂嫂莫怕,外头无人。”高湛笑意更深,倾身靠近,那股幽兰混着酒气的温热几乎扑到她面上,“嫂嫂既要解‘心头疑云’么?弟便……告诉嫂嫂。”
晋阳王府侧门对着的巷弄深处,一辆青幔牛车静静停驻。
一道倩影自王府侧门闪出,迅捷如狸,快走几步,矮身钻进了车内。刚松了半口气,正欲招呼车夫,忽觉不对——
对面沉沉的阴影里,竟无声无息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缓缓抬起脸。微弱的、从车帘缝隙漏入的光芒,勾勒出他紧削的下颌,削薄唇线,一双丹眼丝丝缕缕的红,成了整张脸唯一的颜色。
是高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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