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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给不了
“那年神武帝刚薨。在晋阳。那是一个寻常日子,朕屏退了左右,带着她,共乘一骑,出了晋阳宫。”
“汾河涨没了岸,东郊的草甸起起伏伏,像绿色的海浪。她坐在我身前,那么小一点,朕一只手就能环住。我们漫无目的地走,聊着,笑着……她对晋阳城的街巷坊市,比朕这在晋阳长大的人还熟。后来,我们去了高家的旧苑囿。朕教她骑马……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死死抓着鞍桥的手紧张到发抖,可即便怕成那样,愣是不松缰绳。”
“也许是从那时起吧,‘她是我的’……开始有了那样的念头。呵,多么愚蠢的念头。为了这么个蠢念头,后来做了多少蠢事……连儿子都不要了,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高孝珩低声道:“愚蠢也好,无情也罢。梦想和抛弃一切,本就是相伴相随的。”
身前之人僵了一瞬。缓缓侧过脸,看向他。那双总是蕴藏着雷霆的凤眸,弯成一个算不得笑意的弧度,
“能给予理解,很是欣慰呢。那你呢?为何爱慕她?”
“父皇可还记得,孝琬的洗三礼?”
“你在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她么?”高澄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浮起些微的嘲弄,“然而,魅力不足啊。”他略停,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一个男人,怎么能将爱慕,当作毕生梦想呢。”
“如果不仅仅是因为爱慕,才想紧紧抓住她。如果由此……也能达成孩儿之理想呢?”
高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示意他说下去。
“令三分之天下得以一统,令百姓有田可耕,居有定所。她对此事,抱有远超常人的热忱与执着。”高孝珩说着,眼中渐渐聚起光亮,“她得到孩儿,得到一个政权安稳过渡、少些血腥的朝局;我得到她,得到一个最智慧的同道,得以共建大统一王朝的基业,得以美名流传千年……父皇觉得,这样的梦想,可还足够?”
“不愧是我高澄的儿子。”高澄低低地笑起来,“做得不错。爱,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占有。”
父皇这话分明是在说,他是用手段才得到了陈扶。但那语气,却又不像谴责,反而像是……赞许?
一个让他心跳骤急的念头窜上心头。
高孝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带颤:“父皇是……成全孩儿了?”
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儿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陈扶六岁那年,自参加了孝琬的洗三礼,便常寻着由头往大将军府跑,找当时才三岁的孝珩‘玩耍’。那时他只觉有趣,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郎,格外喜欢黏着自家那个安静漂亮的二儿子。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一个六岁孩童带着三岁稚儿玩?那是一个神仙在利用一个不谙世事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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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接近任务目标。
而一个拥有神仙灵魂的小姐姐,对一个孤单敏感的三岁孩童,会产生何等致命的吸引力?不难想象。
不怪孝珩对她念念不忘。
那晚,他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要的,是‘一心人’。
铁一样的事实砸下来,想通缘故便花不了多少时间。不,就在那一秒,清明便灌顶而下——因为她是神仙。
因为她是神仙,那么能打动她的,便不是神仙见惯的‘强者’,而是神仙都难为的‘痴人’。
那么他呢?他能不能做到?
他是武曲星君临凡,是下界历劫、肩负逆天改命重任的天神。
若想完成改变大齐二十八国祚的使命,重返紫府,他就必须励精图治、开拓疆土、平衡朝野。
这样的皇帝,要如何痴情?
段昭仪弃之不顾?勋贵集团不安抚?将来征西伐南,次次都不靠联姻巩固?
结论很快得出:她要的,我确实给不了。
腊月二十四,偃武殿。
降真、清虚的烟气自兽首铜炉袅袅升起。斋戒三日的执事们青衣皂缘,徐徐入场。坛场早已设好,三层法台,铺以青布,上悬三清圣像,下列五方天帝牌位,香花宝烛,供奉如仪。
高功法师身披天仙洞衣,头戴芙蓉冠,手持玉简,于坛前步罡踏斗。指诀变幻,口中念念有词,经师、表白等一众执事,依位而立,或摇铃振铎,或念动神咒。
词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织锦表文,颂出:
“大齐皇帝臣澄,谨具丹诚,恭捧表章,敢昭告于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座前……”
高澄坐于拜垫之上,玄衣纁裳,冕旒垂垂。听着自己的桩桩功业、件件武德——“整顿朝纲、罢崔亮旧制,修《麟趾格》,定典章,明法度,禁贪腐、正风气;推行田改,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平侯景,收河南,经略两淮,定襄汉,平巴蜀……”字字句句,皆是事实,亦是呈给上天看的‘考绩’。
为何要以‘大齐皇帝’的名义,而非‘武曲星君’?一则,他应了那小仙童净瓶,绝不泄密,免教她家仙主知晓她已泄天机。二则,他既在历劫,便是凡胎,若大张旗鼓以星君自居,便是泄露天机,恐干天和,反误了正事。
历劫,便该有历劫的样子。
“……值此司命灶君上朝天庭,奏报人间善恶之际,臣谨将政绩恭呈。伏望苍穹垂慈,诸圣鉴察,锡福兆庶,永固皇图。臣澄不胜惶悚屏营之至……”
词忏吟罢,躬身将表文置于玉案之上,监坛以镇纸压好,待法事毕,于殿外焚化,以上达天庭。
偃武殿外,玉阶之下,朱紫公卿们按品秩肃立,听着殿内传出的诵声。
待听到“天下安定,皆仰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庇佑”等语,队列中便起了几声轻咳,“如此说来,四海升平,皆是神仙庇佑之功?”“那我等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却在作何?”“在白嚼朝廷俸禄。”一阵轻笑,低议又起,“这可真是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登仙……”“陛下崇道日深,设醮祈福,靡费颇巨……长此以往,恐非国之福啊。”“无妨,太后笃佛,陛下崇道,一丹一铅,一钟一磬,倒也……平衡。”“哈哈”……
细碎议论,很快被殿内骤然高亢的钟鼓声压下。
中常侍出殿宣旨,命中枢重臣入修文殿,参拜北斗九宸星君。
众人整顿衣冠,依次入殿。供台之上,七元君依北斗之序排列,辅以左辅、右弼二星,共成九宸。
诸臣工口念“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中天北斗赐福天尊”,依礼焚香,逐位参拜。
大多数人只是依例行事,并未细察。录公赵彦深,拜至第二座巨门星君像前时,脚步却顿了顿。那香案较之首座贪狼星君木料次了一等,香炉略小一寸,供盘中的时鲜果品也少了一两样,连那圣像的金漆,也略微黯淡些。
他瞥了瞥身后,皇帝正端看武曲星君圣像,神色如常。
赵彦深依礼叩拜完毕。移至祠部尚书封子绘身侧,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低声提醒:“子绘,巨门星君位前礼器,似有等差。待法事一毕,速令人更换齐整,免生疏漏。”
封子绘朝那香案望去,细看之下,果有差别。忙招手唤来祠部郎官,附耳吩咐了几句。
这赵隐,果然心细。高澄收回余光,落向那道行至巨门星君位前的紫影。
净瓶只道他与陈扶皆是神仙临凡,却不知是何神仙。武曲是他,那巨门会是她么?想要知道答案,法子很简单——供奉时厚此薄彼,看她是否会流露不悦。
陈扶念着法号,执香,躬身,下拜。
那姿势与拜贪狼星君时并无二致。然而,她直起身后,却盯着那尊巨门像,看了足足两息。眉心蹙了起来,唇角随即抿紧,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浮起不豫。
她忽地转身,不再继续参拜,径直穿过行礼的众臣,步至御前。
“请陛下移步,臣容禀。”
修文殿外的庑廊下,穿堂风卷走二人身上浓郁的香火气。高澄负手立在朱漆廊柱旁,瞧着那张含嗔带怒的脸。
他等着,等她如何用冠冕堂皇的‘礼制’为由,来为受了薄待的‘巨门星君’抱不平。
“陛下,”她开口了,“一整个腊月,太极殿西堂的科仪法事就没断过。消业、祈福、禳灾、辟兵……有时候正殿上着早朝,臣等在底下奏对年末诸事,都能听见西堂传来的‘元皇正气,来合我身……、魓、魒,急急如律令’!”
她说到“急急如律令”时,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极度无语、荒谬到极处的神情。
“光一个西堂不够,如今连偃武、修文二殿也辟了出来。偃武殿本是商议武备、演习军礼之地;修文殿本是典藏经籍、昌明文教之所。结果现在,一个拿来供奉三清五帝,一个拿来供奉北斗星君?陛下,这成何体统?朝廷正经衙署,莫非都要改成道观醮坛不成?”
若只是因供奉受了薄待,何至于此?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高澄眉梢微挑,闲聊般的随意道,“甘露名字,可是你取的?”
第118章
敬奉父皇
陈扶愣了一瞬,道:“是。臣随口而起。”
高澄“哦”了一声,目光锁住她的表情,慢悠悠道,“看来我们尚书令信的,是佛。”
“佛道并无不同,臣无有偏信。”
“两家神仙体系、修行法门、最终果位,皆迥然有异。怎会相同?”
“陛下是觉得,道家神仙,便比佛家菩萨更高贵么?”
净瓶、甘露,本就是佛家护法童子的称谓。她又对道家科仪如此不以为然,口口声声道家不比佛家高贵。看来,陈扶是佛家那边的神仙。
然还未及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想,却又听到她道,“不仅两家无有高低,神仙、菩萨,亦与凡人一般。”
他笑了,“神仙凡人云泥之别,安能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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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起信论》有云:仰信真如佛性,在凡不减,在圣不增。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涅槃经》亦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人是未来佛,佛是过来人。蠢动含灵,皆具自性。凡圣本性上平等,无有高下。”
“道家亦然。‘万物一齐,孰短孰长?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真正的得道之仙,洞明自然,和光同尘,又岂会自视高凡人一等?”
“陛下,大齐今日之盛,乃是文武臣工尽心竭力、州县官吏勉力推行、无数士卒沙场效死、万千黎庶辛勤耕作,共同造就。此乃人定之力,非唯天眷。陛下若只见上天庇佑,不见众生之功,实是偏了。”
高澄听着,没太往心里去,佛经道藏是那般说,然神仙凡人,怎么可能真一样。
但她讲述时,那种自然而然、毫无滞碍的态度,那将神仙与凡人平置而论的口吻——唯有真正身处其中、习以为常者,才会如此平常看待神仙。
她果然不是凡人。
可她对佛道两家理论信手拈来、模糊不定的态度,又像一团迷雾,让他刚刚有些确定的猜测再次动摇。
摸不准她究竟是佛是道,来自哪一重天,那他自己这个“武曲星君”的身份,似乎也悬在了半空,没了那份确凿的踏实。
廊下的风更冷了些,她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高澄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试探得到了答案,却是更大的谜团。
“尚书令之言,朕记下了。”他移开目光,望向廊外灰蒙蒙的天空,“继续典礼吧。”
凉风殿,猊口吐出沉香细烟,丝丝缕缕,缠着酒气。
段昭仪翠袖一拂,从宫人手里接过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瓯,斟满了,便就势偎进那袭玄色里。
他生得窄面高颧,直鼻如削,此刻微垂着眼,目光从浓密的眼睫下漏出来,深长幽邃。那眼神她熟,是男人看女人时,那种带着品鉴与欲念的风流。
心头一热,恣意漫上,纤手便探进微敞的衣摆,往那紧实温热抓了一把。
高澄笑了笑,身子往后略靠了靠,抵着锦垫。“会唱么?”
捺下性子,曼声启唇,依着时兴的腔调,哼了段旖旎小曲:“……解罗带,褪红衣,芙蓉帐暖春宵度……郎情重,妾意浓,雨腻云香暗销骨……”嘴里唱着,手也不停,指尖若有若无刮搔着。
他却似浑然不觉她的催促,仰脖饮了,依旧倚着,眼帘半垂,自添了一锺,又道,“会舞么?”
近日不知怎的,他总这般。从前是急风骤雨,强攻狠伐,近来却漫不经心,拖泥带水。
“舞有何难!”眼波一横,娇嗔里带了焦灼,“只是素着手,舞起来木愣愣的,有甚好看?”说罢,倾身朝那薄唇上啄了一口,一手绕到他耳后,指尖捻住他耳垂,轻轻揉搓,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澄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盏搁下,揭起外氅,解下腰间佩剑。掣出鞘来,往她怀里一送。
心头热火被这冰凉铁器一激,顿时化作不耐。
“臣妾不会舞剑!武武喳喳,叮呤咣啷的,哪里是女子的作为?”
“那就跳点别的作乐。”他说着,侧头将耳朵从她指间拔出,夺过剑,“哐当”一声,扔在案几上。
她的心也跟着那声响,猛地一坠。
往日好的时候,他
也是肯百般逢迎的。如今日子久了,便成了这般冷淡模样。
难道是腻了?可方才贴近时,那剑拔弩张之势,又作何解释?
她忽想起宫掖间的传闻,什么“上蒸下偷聚麀欢”,什么“父子同鞍,共辔一辙”……难怪一说起舞,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所善的剑舞!怪道常日间,抱着她也神游太虚,敢情那剑,压根不是为她张的!
她可是堂堂段大将军的妹妹!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娇养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当下把脸一冷,身子坐直了,眼梢斜挑,漾开一抹明晃晃的讥诮:
“陛下自是第一等会寻乐子的。”
“只可惜呀,陛下想拉着人家一处‘作乐’,人家却只愿关起门来自己恩爱,并不愿与陛下同乐哩。”
皇后元仲华自昭阳殿出来,出朱华门,本欲往前头的太极殿后殿去。步子才迈开,眼风向西一掠,正瞧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凉风殿走来。
是陛下。
他走得不快,却步履沉沉,眉峰压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趋前两步迎上,唤了声:“陛下?”
那人恍若未闻,目光空茫茫掠过去,径直往前走。
凉风殿外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个人来。云鬓微乱,翠钿斜簪,正是段昭仪。
她扒着门框,胸脯起伏着,一双美目含嗔带怨,死死盯着那玄色背影。忽地提声,赌气般嚷道:“既如此,陛下往后都别来了!”
前头那人却连个顿挫都没有,仿佛身后只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段昭仪脸上骄矜裂了缝,眼圈倏地红了,声音拔得更高,“陛下再来,臣妾可不开门了!”
依旧未停。
似被这漠视刺伤了,段昭仪不管不顾,冲那背影尖声道:“陛下为她这般作态,人家却在温柔乡里,半分不知!半分不念!”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却不是转向太极殿,而是径直朝东,拐进了含光殿。
元仲华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含光殿的庭院,比别处更见匠心,却也更显寂寥。
假山是从深山里运来的整块湖石,瘦透玲珑,覆着薄霜。池水已结了冰,池边立着两只丹鹤,曲颈梳理羽毛,对来人视若无睹。
东边一株丹枫,西边一棵棠梨,叶子早已落尽。
阁里熏着种叫‘卧雪’的香,冷寂幽然。榻上却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炽烈得格格不入。
一人独坐榻上,半伏在合欢被上,闭着眼,昏昏默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疲惫里。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便自顾自将备好的话徐徐禀来:“今日臣妾去东宫,太子太傅回禀,说太子于《麟趾格》已能逐条剖断,参议朝政亦能条陈利害,两淮漕运、军屯利弊皆说得条理分明。议及关中形势,太子亦能持持重之言。”
额角的闷痛缓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榻前恭立的女子身上,她穿着皇后的翟衣,低眉顺眼,像尊周正的瓷器。
“不必学那些温吞道理,首要是权术。教他明辨利弊、杀伐果决。朕要的,是将来守得住这江山,撑得起国祚的嗣君。”
“只要替朕教好太子。朕保你后位无虞。”
嗣君关乎国祚长短,关乎他‘逆天改命’能否成功。至于皇后姓元还是姓扁,无关紧要。
元仲华点头,“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皇后之责。”无娘家可恃的皇后,最明智的生存之道,便是无论赞不赞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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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照办便是。
阁内重归寂静。
一缕冷冽残香,纠缠着未散的酒意,丝丝袅袅,将他拖入昏沉迷离的深渊。
……恍惚间,他又站在了那扇窗外。窗纸透出融融的暖光,将屋内两道相偎的身影清晰映出。他们抱得那样紧密,额头相抵,低语轻笑,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衣料的摩挲,都萦绕着完满。他站着,看着,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猛地惊醒。
怀中是温热的充实。一个背影贴着他,只是那样冷漠地给予一个后脑勺。手臂本能地收紧,将那身躯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自己都觉出疼。可怀中人依旧不理他,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蓦地睁开双眼。
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锦被。
此刻,才是真的醒了。
他睁着眼,一动不动。窗外,冬夜漫长,漆黑如墨,一丝天光也无。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这具身躯沉重的呼吸,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单调的嗡鸣,直到那墨色渐渐褪成一种僵冷的灰白。
除夕,天降大雪,剪玉飞绵。
邺宫各殿次第燃起守岁的巨烛,光从一扇扇雕花长窗里透出,晕开一团团暖黄,照着廊下匆匆往来、捧着食盒酒具的宫人。
皇家家宴设在昭阳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煌煌烨烨。彩绸结花,流苏垂地;隔着九凤丹霞屏,置着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案,碧玉琉璃盆里,珍馐罗列,水陆毕陈。
子时,帝后升座,说几句吉祥话,开宴。
彩衣舞姬旋入殿心,笑语声、碰杯声、丝竹声,嗡嗡汇成一片热闹。
皇子与王妃们依次上前,向御座敬酒。
先是太子与太子妃,接着是广阳王夫妇。然后,便轮到了她与身旁的人。
她与高孝珩对视一眼,起身,离席,行至御座丹墀之下。两人并肩跪下,依礼三叩,起身,再跪,九拜。礼毕,自宫人手中朱漆托盘里,各取一盏金樽。
双手捧起,举至眉前。
“……今岁末除旧,新元将启,蒙恩旨共乐清霄。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祝酒到此,自然地该有一个称呼,往年,那称呼一直是“陛下”。
她抿了抿唇,舌尖滚了又滚。
自‘离婚’闹剧尘埃落定,一切似乎回到了正常。朝堂上,他是勤政的皇帝,她是尽责的尚书令;私下里,他再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或许,他是真的‘正常’了,如果,他真的‘正常’了……
她又抿了抿唇,终于将那两个字,送出口:
“父皇。”
第119章
肉体凡胎
昭阳殿内烛火太旺,亮得刺眼。
耳边丝竹聒噪,眼前人影晃动,熏香、酒气、脂粉味、热菜腾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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