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汽,混作一团厚重的暖雾,裹得透不过气。
他坐在御座上,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多年习惯,骨头自己会撑着。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张了嘴,几句吉祥话说完,挥挥手,开宴。
敬酒的人一拨拨来。
太子和太子妃说着“福寿安康,国祚绵长”,他接了,喝了。广阳王和王妃卢氏说着“龙体康泰,四海升平”,他也接了,喝了。
两抹紫色一同离席,朝这边走来。
他没抬眼,目光落在金樽边缘,那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烛光。他知道她跪下了,三叩,九拜,衣料摩擦细细碎碎。她似乎有些紧张,呼吸声比旁人都轻些。
祝酒词响起,从她嘴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钉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她停了一下。不短的停顿。
“父皇。”
头猛地抽痛起来,像有根生锈的凿子从太阳穴狠狠凿进去。
是了,定是连日失眠,耗神太过。今夜无论如何,需得想法子阖眼。明日是大年初一,太极殿大朝会,万邦来贺,仪仗、朝服、奏对、赏赐……桩桩件件都出不得差错。
殿里怎么忽然这么静?丝竹声、谈笑声,都哪儿去了?
御座下,那两道身影怎么还跪着?
不行,还有开春后的漕运章程,河东的军屯奏报,西贼近来似有异动,需着细察……他得养足精神,才能应对。
对,他得想这些正事,一件件,一桩桩,在脑子里列清楚,排整齐。不能分心。
跪着的人动了。
她似乎叹了口气,然后,那祝酒词从头又响了一遍,
“……今岁末除旧,新元将启,蒙恩旨共乐清霄。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这次没有停顿。
“陛下。”
哦,是了,该接酒了。
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她高举过眉的酒杯上。
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金樽。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冰凉,但比他的热。他握紧了杯,举到唇边,一仰头,将杯中物尽数灌入喉中。
喝得太急,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胸腔深处,灼得那片地方火辣辣地疼。
那疼来得尖锐而陌生,像是……像是某处结痂,猛地撕裂开来,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大大的口子。
他闭上眼,咬紧了牙关,是酒太烈了。他想。一定是酒太烈的缘故。
回到王府,穿过几重仪门,门扉才合上,高孝珩便从身后将她拢住了。
“累了吧?”
“还好。”
他不再言语,为她解去翟衣系带,褪下礼服,搭在酸枝木架上。取过个绣墩挨着坐下,给她取那顶花钗冠,接着是金簪、步摇、钿子。
又绞了浸透玫瑰清露的细帕,托着她下巴,一点点去拭她额间花黄、颊上胭脂。
铜镜里,他唇角噙笑,目光痴痴地缠在她脸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
那位若应了,便是真的前尘抛却,彻底放下了。可那位没有应……没应,原也不代表就没放下,也或许,只是不愿听那声称呼罢了。
他既不提,她便也不好提,倒显得……小题大做。
正胡乱思想,身子忽地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
……
他跪近了,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头一回见它?”说着,还往她手上蹭,见她往回缩,俯身亲了亲她嘴角,埋首下去。直待青莲带露,灵犀透彻。方才松了口,重新覆上来,将人搂住,披着被,朦着头,痴缠在了一处。
榻板吱呀,响了小半时辰,才稍静下来。他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悄着声,醉了一样:“……便是此刻死了,也甘心。”
“正月里浑说什么。”
他低
《邺下高台》 110-120(第13/15页)
低地笑,吻她汗湿的鬓角,“日日如此,那便不死了。”
当真一点气力没有了,窝在怀里,懒懒地用手指捋他散下的发,说起正事,“按这两月计算,明年府中用度,少说一千七百七十匹。”
他才要开口,唇瓣便被指尖按住,他顺势一含,轻轻吮咬。
“你岁秩九百匹,加朝廷发的公廨钱、职田租入,统共一千三。净缺四百七。这还没算四时八节的大礼、属官婚丧赏赉、军功犒劳。再看家用——净瓶给了账本,府中上下四十二口,月钱、米面柴炭、布料药材、车马修缮、四季衣裳集中采买……实打实缺千匹往上。”
“我陪嫁那三处庄田、两间铺面,年景好时出息折绢约六百。绸缎玉器拿出几件,少说能兑个几百。填这窟窿,尽够了。”
他听得眸色发软,不住地吻她眉心、鼻尖,边亲边道:“前月督办军屯,朝廷另有二百匹赏绢未领。亲王私田、客舍租息,稳入四百匹。府中冗员、虚支,明年裁汰三成,省下二百不难。再补些旧藏、岁赐,不仅不亏,反有盈余。”
“夫人放心,夫君有钱。”
不待她张口,他已另起了话头,“夫人觉着,为夫是戴白高帽好看,还是突骑帽好看?”
“白高帽吧。”
“有卷荷的,还是有下裙?纱高屋,还是乌纱长耳?”
她哪懂男子冠帽的琐碎名堂,索性改口:“漆纱笼冠最好看。”
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说起开春去哪儿耍。是去城西北的紫陌宫,还是西南的戏马台。又说去城郊窑头看烧陶,末了又道,不如告几日假,回晋阳姑姑寨吃豆腐去……絮絮叨叨,没个断处。
“一处有一处的消遣。当年在营州昌黎,白狼水上了冻,千里冰封。临水低山环抱,冈上多松,横出倒插,说不出的奇形怪状。挑个无风晴日,凿冰捕鱼,便是我那时最大的乐子。”
他说那白狼水里,有鲫鱼、麦穗鱼、沙鳢,说着说着,手臂忽地收紧,声音低了,“我恨不得……将你藏在家里。”
“好啊。”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柔得潺潺春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你铺纸作画,我看账理卷。舞剑投壶,握槊横琴。若是下雪,唤上净瓶、阿忠,在梅树下片肉炙烤,赏阳春白雪,讲市井趣闻。或阖府围坐,煮一锅热腾腾的酥酪,品一碟孙大娘的茶点……”
“好……再好不过了。”他低低应着,叹息似地唤,“姐姐……我总想黏着你。会不会让你觉着……”
“我就想被你黏着。”
话音未落,他已埋下头,衔住她唇瓣,吻得又急又贪。他像冷得厉害,将她没够地往怀里贴,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化成血,化成肉,就此和他融为一体。
天蒙蒙亮,陈扶惺忪着眼撑起身。
榻侧之人已整衣理鬓,戴一顶黑纱冠,穿一件玉罗褶,正斜倚在榻头瞧她。
漆纱笼冠本是随口说,然戴着,确实衬着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说不尽的俊逸。
丰润的唇弯起,他温柔地唤:“姐姐。”
“新岁了。我们在一处的,第五年了。”
她正欲应声,忽瞥见侧锦屏风上,新悬了一轴画。
两只丹鹤,相依立于雪岸。一鹤曲颈理羽,一鹤昂首望天。雪落寒江,天地清寂,唯有双鹤羽翼相偎。
下题小诗一首:
临岸卧雪知冷暖,霜天并羽共清冥。
人间多少情深侣,难似卿卿是知音。
眼眶一热,她扑过去抱他。他笑着,就手揪起暖被将她一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热热地贴在一处。
一轮冷月,飞彩凝辉,将窗棂映成一片凄清银白。
又是一个眼见天色由浓黑转沉青,再透出惨白的过程。
他睁着眼,任帐顶蟠龙纹样,在视线里模糊、游移。
胸闷得像压了块巨石,四肢百骸泛着莫名的寒意,即使裹着厚重的锦被也无济于事。
一夜又一夜,皆是如此。
到底是肉体凡胎,年近不惑,哪里经得起这般熬煎。自开春后,他便愈发懒怠动弹了。
除了处理国事,召见重臣,批阅奏牍,其余时候,他多半是歪在榻上。瞧是歇着,精神是涣散的,多思,多梦,易惊,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午后,他倚在熏笼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卷道经,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日影里。
刘桃枝悄步进来,垂手立了一会儿,低声道:“陛下,今日……是净瓶姑娘与赵中书的大喜之日。”
高澄眼睫动了动。
这亲事他知晓,年后赵仲将一升中书令,便托了家中祖母傅老夫人,去大司马府提了亲。
刘桃枝那点心思,他也知道。这沉默寡言的汉子,对那方脸爱笑的姑娘有过念想,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嗯。净瓶那丫头心气高些,也属寻常。”
人家本是天上仙童,偶入凡尘历劫,眼界自是不同。
刘桃枝觑了觑主子憔悴的脸色,劝道:“陛下,人欲得康健,须得时常劳动。譬若户枢,常动方能不蠹不朽。今日天气好,陛下……可要移驾,去赵府观礼?”
这榆木疙瘩多半是自己想去。他懒得点破,也罢,出去走走,听点热闹声响,或许……或许能让那针扎似的头痛缓一缓。
他搁下未看进一字的道经,撑起身。
第120章
敬待相晤
闹洞房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笑嚷、起哄、混杂着新人窘迫的告饶,一潮高过一潮。像无数细针,攒刺着高澄的太阳穴。
他蹙紧眉,目光在满堂晃动人影里逡巡,瞧着那两个身影,悄然从侧门退了出去。
红绸灯笼光晕昏昏,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往前走,转过一处廊角,有低语传来。脚步一转,隐入一根粗大廊柱的阴影里。
甘露倚着朱漆栏杆,仰头望着檐外。夜是沉沉的墨色,缀着几粒疏淡的星,风将前院的炮竹硝烟味吹来,带着早春夜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看她这般,真好。我二人原是一样的根基。论起来,我这张脸,还比她稍好看些。可如今,她觅得良人佳偶。我呢?”她抬手,拨弄了下腕上的赤金镶宝镯子,“守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没意思得紧。”
陈扶轻声道,“她清楚自己要什么。她要的郎君,须得样貌好、本事强、用情专,三者缺一不可。故而要么不嫁,嫁则必得良人。”
“是啊。她向来比我清明。”甘露沉沉地叹出口气,“左不过是一世凡尘,几十年光景……捱一捱,也就过去了。”
时催鸟语,暖烘花发。宫人说玉兰打苞了,她却连掀开帘子瞧一眼都懒得。便是今日来吃喜酒,笑意也是提前备好的,稍不留神就要掉下来。
她只等着这几十载尘缘捱尽,闭上眼,便能脱了这身皮囊,去做那自在的仙童。
《邺下高台》 110-120(第14/15页)
灯笼将甘露侧脸照的柔和,却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枯槁。陈扶瞧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神仙是她的谎言,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她也不知。
若只有这一世呢?若这一世浑浑噩噩、心灰意冷地“捱”过去,闭上眼就是永恒的黑暗,这被虚掷的光阴,不可惜么?
若有轮回,以甘露这般消极心性,下一世的开局,又能好到哪里去?开局更差,再继续“捱”么?
“甘露。”她握住那只搁在栏杆上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若连凡人都做不好,又凭何以为,能做得好神仙?”
“日子不是‘捱’的。无论因着过去何种选择,落入眼下何种境遇。总还能凭着眼下努力,去改换将来的光景。”
“开示你尘缘劫数,不是为了叫你心灰意倦,放任自流。为的是叫你解缚去执,心无挂碍。是叫你放开手脚,尽兴此生,搏个无愧无悔,不留遗憾于此一梦中啊。”
刘桃枝立在喜堂角落,目光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
净瓶穿着大红嫁衣,平日素着的脸此刻薄施脂粉,在满堂红烛映照下,有种陌生的明媚。赵仲将站在她身侧,满面红光,挨个敬酒,笑得见牙不见眼。
心里头像塞了团浸透醋的棉絮,又酸又胀。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可眼睛不听使唤。看多了,又觉着那红扎眼,那笑刺心。
别开脸,胡乱灌了一大口冷酒。这一扭头,才发现御座空了。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陛下近来精神不济,独自离席,可别出什么岔子。
夜色浓,廊下红灯在风里摇晃,前方昏暗处,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而来。
是陛下。
“看够了?”高澄停下脚步,侧身看他,嘴角轻扯,“既舍不下,方才席上,怎不上前抢了来?”
刘桃枝被戳破了那点心思,脸膛一热,慌忙垂头,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了搓衣角,讷讷道:“陛下别说笑了……这、这都三媒六聘,洞房花烛了,板上钉钉的事……”
“板上钉钉?”一声哼笑,“不搏一把,怎知是真板上钉钉?”
雨夹着雪珠子,簌簌地打在车顶,顺着翘檐滴落。高孝琬撩开车帘一角,寒气混着土腥涌进,几点雪沫子沾上鼻尖,激灵灵一颤,顷刻化了。
他收回手,看向身侧人。
太子妃身上是红闪黄的纻丝袄,外头又被他强令罩了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裹得严实。
她两手交叠在小腹上,指尖绞着,蜷着脚,口中自语,翻来覆去只那句:“他们若真应了,可怎生是好?”
“聒噪。”高孝琬拧眉,“他二人,一个善藏锋,一个惯出尘,未必肯应。然你我之姿态,须的做足了。”
马车碾过积水,吱呀一声停在大司马府门前。
门房提着灯笼一照,认出东宫,唬了一跳,撒丫子奔去报信。不过片刻,两盏明瓦灯笼便从影壁后转出,融融光晕里,现出俩身影。
二兄披着件石青灰鼠斗篷,二嫂是海棠红缎面出风毛的鹤氅,俱是家常打扮,显是仓促迎出。
见果是他们,陈扶眼波向高孝珩那边一瞟,然也就一瞟,那讶色便如雪入春水,化成满脸温煦,紧赶两步上前道:“外头冷,快请进堂上说话。”
拢起炭盆,侍婢奉上滚热的酪浆。宾主落座,个个笑意盈腮,仿佛他们常来常往一般。
寒暄了几句,太子妃深吸口气,望向陈扶,愧色道:“嫂嫂,家族之中,颇多愚顽短视之辈。昔日多有得罪;姑姑所为,更是……伤人至深。”她起了身,朝陈扶倒身下拜,“我代太原王氏,向嫂嫂赔罪。”
陈扶唬了一跳,忙不迭起身对拜,连声道:“殿下折煞臣了。万不可行此大礼!”
将她扶回座中,目光落向她小腹,关切道,“前日听徐太医说,殿下又有了身孕?既有了身子,更该好生静养才是,怎能这般辛劳,夤夜冒寒出行?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太子妃握住陈扶的手,做出欢欢喜喜之态,“正要和嫂嫂说这个,殿下与我早有商议……”
高孝琬接过话头,对高孝珩道:“阿兄,弟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些弯绕。便直说了——此子若是男孩,弟愿主动奏请父皇,过继到兄嫂膝下。弟这东宫之位,下头不是锦绣,是薄冰。弟看似尊贵,实则孤悬。弟弟我,就倚仗兄嫂的大智谋了。”
这话坦荡近乎赤裸。陈扶笑了问,“哦,我等有甚么‘大智谋’?”
高孝琬身子前倾,也笑言道,“嫂嫂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所算神妙不测。六部异见而能共济,万机丛脞而条理粲然,一言而四方风动,这不是大智谋是什么?”眼锋一转,看向静坐品茶的高孝珩,“二兄总知戎政,麾下才俊渐集,明察秋毫,阴持短长。兄嫂若能与弟同心,弟还有何愁?”
陈扶笑出声,摇了摇头,指着他对高孝珩道,“听听。这般抬举,哪个受得了?”
高孝珩摩挲着手中盏壁,看着弟弟,意味深长道:“本就是一家骨肉,何须一个孩子维系?是我与你嫂嫂,往后要依仗你才是。”
“若能承继大统,”高孝琬立刻接口,“不抬举阿兄阿嫂,又去抬举哪个?只是……空有名位,手中若无可恃之军,将来便能践祚,怕也要被架空,甚或……陡生政变。”
“阿琬,”高孝珩放下茶盏,反问道,“《孙子》开篇,何以立论?”
高孝琬不假思索:“……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不错。”高孝珩颔首,“道,远在刀兵之先。古往今来,宫廷政变,兵谏夺门能成功者,看似是刀兵逞凶,实则,那是一个人早已行了君王之道,却尚不在君王之位之必然。刀兵,是正位的终章,不是夺权者能坐上那个位置的……缘由。”
高孝琬眉心紧蹙,实难自解,只得拱手道:“求兄嫂明示,这君王之‘道’,究竟是何?”
案上银灯已残,陈扶执起银剪,剪下焦黑灯花,放入一旁小碟,转回身,目光落在年轻嗣君那犹带锋芒的脸上,
“《易》之革卦有云:革,巳日乃孚。中爻一变,上位必亡。”
送了客,时辰尚不算晚,不过戌时二刻。只是昨夜贪欢,闹到后半宿,今日又在省台坐了一整日直,只觉眼皮沉沉发涩。
高孝珩给她卸了钗环,换了中衣,将房门从内落锁,吹熄烛火。
房内唯余窗纸透进庭中积雪的微光,朦朦胧胧。他踢掉靴子,钻进被窝,手臂一伸,便将她捞进怀里,密密实实地贴住。
没一会儿,怀中人便仰起脸瞧他,他低笑一声,“莫理它。它就是这般没出息。”
陈扶笑着轻啐:“越发不害臊了。”手臂却环住了他。
“睡吧。”他抚着她,声音低柔。可静了没一会儿,温热的唇便寻了过来,先是碰了碰眉心,继而流连到唇角,辗转深入,亲得两人气息都乱了,才堪堪分开。
陈扶小声嘟囔:“不是说睡了么……”
高孝珩蹭蹭她鼻尖,“一搂着就不困了。”
《邺下高台》 110-120(第15/15页)
他侧过身,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在昏朦光线里慢打着卷。忽而轻叹道,“孝琬打小便是个极不省心的。性子急,主意也大。”
“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那般处境,心急些,原也寻常。”
“常言亦道,少则得,多则惑。若沉溺妄念,则永失真道。该问问母后,怎生教得他一心只钻营权术?日子久了,心性移易,只怕悔之晚矣。”
陈扶也叹了叹,“未必是皇后的缘故。”
话音未落,忽响起叩门声。
高孝珩扬声:“已歇下了。”
“殿下,有极要紧物事传递,不敢耽搁。”
他低头,在她发顶一吻,给她掖好被角,起身撩开帐幔。取了氅衣披上,点了烛火,持着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
仆妇立在廊下,手中捧着套着函套的物事。高孝珩接过,拆开函套,抽出里头那张纸,就着烛光瞧。
烛焰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虚虚地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却胶在那纸页上,仿佛要将那张纸看穿。
陈扶掀开锦被,趿上睡鞋,走到他身侧,目光落下。
稚驹:
东柏堂故署,尘几依旧,旧痕尚在。
邀卿入内,与我一叙。
勿以官仪自拘,勿以嫌疑自避。我以故人待卿,非以君臣相迫。
洁樽薄酒,敬待相晤。
末尾的落款,并非皇帝行玺,亦非‘朕’。
而是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高澄。
【作者有话说】
晚些补十章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