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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愿你达观
夜色如墨,雨夹着细雪,簌簌落下,沙沙地敲在油纸伞面上。陈扶提一盏素绢灯笼,昏黄光晕推开浓稠的黑暗,照亮面前紧闭的黑漆大门,以及门楣上三个褪了金的大字——东柏堂。
庭院里假山石依旧瘦硬嶙峋,映着雪光,森森然如伏兽。那两只丹鹤却已不知栖于何处,只剩一池寒水,映着天上零落的雪沫。墙角的玉兰疏枝横斜,花苞被雨雪打得蔫垂,伶仃地缀在枝头,凄恻得紧。
穿过庭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熟悉的回廊,向北一转,便是她曾睡了整十载的暖阁。门虚掩着,推开一道缝,里头那张小小的卧榻还在原处,锦褥隐囊皆无,只余光秃秃的檀木板,静静停在旧日尘埃里。
顺廊再向西,踏入外间。
高阁上的书卷器皿早已搬空,四壁萧然,唯有正中那架紫檀座屏还在。屏上画的,依旧是那只吊睛白额猛虎。
她吸了口气,推开正堂的门。
堂内只点了两支素蜡,昔年堆满文书卷宗的紫檀大案,如今空空荡荡,只当中摆着一把孤零零的鎏金执壶,并两只素面银盏。
坐榻上,坐着一个人。
漆纱笼冠,一身淡青如春日远山的薄罗衫,内里衬着月白绸中单,外头松松罩一层金线纱衣。烛光落下来,柔和了他眉眼的棱角,那笑意,那姿态,恍惚间,竟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谈笑恣意、万事不萦于怀的大将军。
收了伞,搁在门边,放下灯笼,走到他身侧坐下。
“冷么?”“可冷?”
话音落下,俱是一怔,随即,又都笑了笑。
高澄走到火盆边,用火箸拨了拨霜炭,又添了几块。坐回来,执起酒壶,将两只银盏斟满。举杯,轻轻与她那盏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含笑的凤眸,深得像夜里的海,映着她有些无措的倒影。
“喜欢过我么?”他问。
陈扶握着杯壁的指尖,微微用力。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既然决定来,便是想好好说说话,与过往、与他,真正地、坦诚地作一次别。
迎上他的目光,她认真道:“喜欢过。”
“但喜欢,不代表在一起能幸福。有句话叫‘有缘无分’,你我的心性殊异,所想所求,所愿所予,皆难相契。本来尚有恩义,若强求,必生怨怼。”
“我们都好好地,往前走,往前看,好么?”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想给这份无望的纠葛一个体面的收梢,“破镜虽不可重圆;但你的人生,却犹可再春……”
“犹可再春?”高澄低低重复这四个字,眼眶肉眼可见的泛上红潮,嘴角却还努力想弯出个笑的弧度,“陈稚驹。朕……我本是个心肠冷硬之人,无牵无挂,逍遥快活。是你……先靠近的我。”
“你把那些忠言谏语,说得如情话般动人;你替我挡下明枪暗箭,事事以我为先;危难时,以命相护……你让我以为,你是真懂我,理解我,你,”他猛地提了一口气,“陈稚驹,你告诉我。被你这样待过,我高澄……还能为谁再春?”
他抹了一把眼睛,摇摇头,“不是怪你,稚驹。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我好。可稚驹你知道么……知道我……”
“我知道。”她眨掉眼底涌上的热意,努力让唇角上扬,“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明明是最敏锐的人,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一回。阿母被休弃那次,那么明显是我在背后推手,大将军却只问稚驹,日后会跟谁。明明是最喜欢权力、最警惕旁人分权的人,口口声声要以苻坚为诫,却将权柄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交到我手里……”
“你明明是个最……最自私利己的人,生死关头,还是……还是冲了出来。你明明是最骄傲、最不能容忍背叛的人,却……”
咽了又咽,才挤出最后一句,
“你是权倾朝野的权臣,你是说一不二的皇帝……你想要我,是不需要问我的。你好像……全都忘了。”
高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水。
“小东西。算你……还有点良心。”
“既然心里都清楚,”他温柔地问,像在哄一个迷了路、受了委屈不肯说的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和阿惠哥哥说呢?阿惠哥哥的心,没那么细。你不说,我怎会知道,我家稚驹……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摇头,泪水又涌出来,“我也不想……不想看你为我徒劳,受罪……”
高澄的手从她脸颊滑下,覆上她搁在膝头、微微发抖的手。
“稚驹,”他望着她,声音低而沉,“还记得侯景之乱那年,在青州,我们一起爬纱帽山么?”
“记得。”
“那时你累了,不想再爬,说无需登顶,也知山顶不过浓雾,说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奇景。还记得登顶后,你看到了什么么?”
登顶后。她看到山顶真有一洞如天门高悬,流云奔涌穿洞而过,宛若天河倒泻。更奇的是,一阵山风忽来,吹散漫天浓雾,金红色的夕阳破云而出,将连绵山峦染成一片辉煌璀璨的金色,光芒万丈,宛若神迹。
她真的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奇景。
“稚驹。”他唤她,握着她的手收紧,“一心一意,对阿惠哥哥来说……没有那么难。如果稚驹还是不信,还是觉得累,就还让阿惠哥哥背着走。好么?”
寺门开启,一行人鱼贯而出。
高孝珩被奶母牢牢牵着,小身子却不住地扭转向后,望着兄兄揽着的那道身影,口里不住地喃喃:“姐姐也回,姐姐……”
奶母忙俯下身,制住他乱动的胳膊,“二郎听话,陈小娘子的阿耶还在呢,哪有跟咱回的道理?”说着,半抱半扶地将他送上牛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温声安抚,“二郎乖啊,明日就能见着了……”
翌日,天光才透窗纱,高孝珩便自己醒了。乖乖蹬了鞋下榻,站在铜盆架前,踮着脚,用胖乎乎的小手掬了水,胡乱地往脸上抹。奶母进来瞧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取了布巾替他揩。
他仰着小脸,任她摆布,只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盛满了亮晶晶的期盼。
洗漱罢,他便跑到自己那个填漆小柜前,踮脚打开,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个油纸包。那是昨日嫡母给他的蜜渍金橘,他偷偷省下两块最大的,黄澄澄,裹着晶莹的糖霜,他咽了咽口水,又仔细包好。
早膳用罢,他便溜到前院。自己从廊下搬了个小杌子,放在府门内那棵叶子落尽的石榴树下,端端正正坐好。左手攥着姐姐留给他、让他“先玩着”的那根五彩花绳,右手握着那个油纸包,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
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鼻尖通红。树影在地上缓缓挪移。午时,奶母来唤他用膳,他摇摇头,只肯就着送来的热茶,小口啃了半块胡饼。日头一点点西斜,将他小小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粉壁上。直到余晖收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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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母出来,将他强硬地抱回了屋里。
第三日,依旧如此。小腿坐麻了,就轻轻晃一晃;眼睛望酸了,就用力眨一眨。
……
第六日,天色阴沉,寒风更劲。他照旧搬了小杌子,坐在老地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臂弯里。依旧望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朝北望着,雪粒混着冷雨,不断扑打在脸上。
阿忠焦心地踱了几步,挨近道:“殿下,雨雪紧,寒气砭骨……殿下千金之躯,万求保重,移步门房略避一避,暖暖身子可好?奴才就在这儿,死死守着,绝不敢错漏分毫!”
他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阿忠哑然,无奈退回门洞,陪着一同望向漆黑雨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湿泞的声响。黑暗中,一辆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车前悬着的两盏绢灯,在凄风冷雨中曳出两团暖黄。
越来越近,直至在府门前阶下,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冷气裹着湿意扑面而来。
他立在门外檐下,就那样直直地站着。那张总是含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茫地望着她这个方向,像是没认出人来。
快走几步,踏上台阶,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色白得厉害,
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被冻得微微发青。
她伸出手,轻轻拭去他长睫上凝结的水珠,笑问,“怎不在门房等?瞧这淋的。”
指尖温暖的触感,似乎终于惊动了他。那双空茫的眼眸倏地聚焦。下一瞬,腰间一紧,她被揽入一个湿冷的怀抱。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肩颈处,冰凉的面颊贴着她温热的肌肤,身体微微颤着。
“姐姐……回来了。”
“恩,”她笑应,轻轻拍抚他紧绷的背脊,“回来了。”
帐幔只留一点小缝,漏进朦胧的烛光。
高孝珩侧身拥着她。他的体温已然恢复,甚至比平日更高些,热烘烘透过薄薄衣料熨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寒意。很暖和,很踏实。
只是……他抱得太紧了,勒得她肩背骨头都有些发疼。
他没有问。那人说了什么,她答了什么,有了个什么结果。一句也没问。他只是抱着她。用滚烫的体温和固执的力度,无声的、紧绷的确认。
陈扶将脸埋进他肩头,轻声开口:“阿珩还记得熙和元年,随驾巡幸青州,我们一起爬雾山么?”
拥着她的手臂又收拢了一丝,头顶传来轻轻一声“嗯”。
“愈往上攀,云雾便愈浓重,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石阶。你瞧我脚步慢了,气息也急,便寻了处平坦的巨岩。用素帕将石上沾的露水苔痕仔仔细细揩拭干净,才示意我过去歇息。”
他安静地听着,下颌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无声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说‘继续吧’。你俯身,瞧了瞧我脸色,笑了笑,说‘山花岚霭,幽禽清响,诸般野趣采撷已足,不妨就此折返’。我当时问你,‘殿下难道不想亲至山巅,一观究竟吗?’你抬眼,望向那隐在浓雾深处的峰顶,笑说‘云山雾罩,一座孤庙,几尊石像,一两位枯坐的老僧。山巅风物,大抵如此。’”
“我又问,‘如果不是呢?如果是意想不到的旷世之景呢?’”
她轻吸口气,往他怀里更深地偎了偎,“可还记得当时,你怎么和我说的?”
隔着一张填漆小几。陈淑仪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是那身衣裳——漆纱笼冠,淡青薄罗衫,外罩金纱衣。她自然知晓,他并非为她而着。只是这深夜宫闱,烛下相对,眼前人,旧时衣,纵然那眉眼间飞扬的意气早已敛尽,尽管眼角残留的些微红肿,泄露出在别处经历的风雨;却也足够令她心尖一颤,恍恍惚惚,似一脚踏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惊鸿一瞥、鼓足勇气的午后。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不合时宜的酸热压下。抬眸,温柔笑问:
“那她……怎么说的?”
“她说‘纵然山顶真有惊鸿之景,爬得步履维艰,却又有何意趣?’”
“臣妾……还是当年那句话。以陛下之风仪,若肯用心,便是铁石也会化的。”
“若肯用心……”高澄重复着这四个字,低低笑了出来,“是啊。是朕……没有用心。从未低下头,认真问过一句:稚驹,你想要什么?”
没有用心去分辨,她每一句看似豁达的开解之辞下,可能藏着的委屈;没有用心去体察,她那些沉默的时刻里,翻涌着怎样的煎熬。
如果他能少一分自负,减一分急切,不是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逼至墙角,她又何需仓皇嫁人,以绝他的念头?
但凡他肯稍稍俯就,用心去读懂她眼底的抗拒,即便无法拥有,至少……也不至于将她推进别人的怀里。
“那陛下便从今日起,从此刻起,对她用心。给她……她真正想要的。”
夜雨未歇,潇潇沥沥,无休无止地敲打着普惠寺年深日久的青黑屋瓦。
寺门被无声推开,没有惊动门头僧。一队玄甲亲卫,迅捷无声地散开,控住甬道、角门。随后,一道披着织金斗篷的高大身影踏过门槛,径直步入偏殿。
值夜的老僧本在打坐,闻声抬眼,看清来人面容,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他起身趋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尊驾夤夜莅临,贫僧有失远迎。请稍候,贫僧这便去请住持方丈……”
“不必。朕找你。”
“……”老僧侧身,将皇帝让进暖和的耳房。房内只一榻、一几、一蒲团,墙上悬一幅达摩面壁图,小几上粗糙的陶炉里,燃着最便宜的柏子香,气息清苦微涩,弥漫在斗室之间。
高澄在唯一的筌蹄上坐下,解了斗篷,递给刘桃枝。刘桃枝默然接过,退出房外,反手带上了门。
“五年前,一个下雨的秋日,”高澄的视线落在香炉那一点明灭的红光上,“陈令君曾来寺中礼佛,在这偏殿,跪了整整一日。当时,是你在殿中值守。”
“是。贫僧记得。那位女施主……心极虔诚,自晨至昏,未曾用斋,未曾饮水,亦未曾稍离佛前。”
“她……”高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香炉移开,落在老僧布满褶皱的眼睑上,“她那日,向佛祖所求,可是……成全她与晋阳王之姻缘?”
他来,便是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从这方外之人口中,亲耳听到她当年在此长跪,所求不过是与孝珩姻缘顺遂;如果‘与彼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是她‘真正想要的’,那他高澄就给。
捻动念珠的、枯竹般的手指,顿了一顿。老僧缓缓摇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盛满了悲悯,
“阿弥陀佛。陛下,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心口那处预备着承受最后一击的地方,骤然悬了空。
不是求这个?不是求与孝珩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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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耗尽一日光阴,那般虔诚地跪在佛前……
“那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所求为何?”
“那日女施主长跪佛前,非为自身,非为情爱。她求的是——愿神佛垂怜,赐他心无挂碍,早日勘破,得大自在。”
“陛下。她求的,是愿你达观。”
第122章
亢龙有悔
盛夏时节,东宫承华殿内,四角搁着冰鉴,丝丝白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些许燥热。
太子高孝琬将父皇请至上座,亲自奉了盏冰镇过的酪浆。
“前月,儿臣不是奏请纳了斛律明月之女为侧妃嘛。”高孝琬在下首坐了,眼眸漾着少年人急于展示成果的亮光,“后,太子妃王氏自请将正妃之位让贤于斛律氏。此事虽因录公等上奏‘太子妃无过,不可轻废’,暂且搁置,然姿态已做足了。”
“前日,儿臣又亲往表伯段孝先府上拜谒,求娶其与皇甫夫人所出之女,亦为侧妃。”他顿了顿,见父皇拈着杯盏,似笑非笑地听着,方继续道,“如此,儿臣这东宫之内,便有两位军功赫赫的勋贵之女。而太子妃主动让贤之举,必令段、斛律两家皆以为,自家女儿来日大有入主中宫之望,所出子嗣,亦有望问鼎储位。”
“如此一来,”高澄呷了口冰酪,戏谑接口,“谁若不肯倾力支持你,另家便将得你重用。”
“儿臣主要是想,令其彼此竞逐,而不至勾结联横。”高孝琬神色更认真了些,“百姓久厌战乱,只要不联成一气,纵有异心,亦难成气候。”
“好小子,看得倒透。”高澄点点头,眼中促狭之意更浓,“那为了安抚慕容家,朕再替你,将你阿妹许过去?”他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愣住的儿子,“老实交代。你小子这套合纵连横、以女羁縻的路数,从哪儿琢磨来的?”
元仲华那点道行,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她教的。
“是前些时日,儿臣携太子妃往二兄府上拜谒,倾心吐胆,叙了一回。二嫂……”顿了顿,回忆当时的字句,“二嫂提点儿臣,道是‘中爻一变,上位必亡’。此言是说,能定神器归属、法统移易的,并非顶上,亦非底层,而是中层——豪族、官僚、宗室、勋贵。儿臣要做的,便是把住这些人的七寸。”
高澄眉梢一挑,这就对了。
他往后靠了靠,指节在扶几上轻敲两下,语气随意:“既是听了她的话才想出的法子,那成与不成,是好是歹,该请教她才是啊。”
半时辰后,高孝琬整束衣冠,立在殿门内。见那袭紫影转过回廊,忙趋前两步,长揖到地,“劳动嫂嫂移驾。今日确有疑难,非嫂嫂之明见不能决,故而冒昧相请,万望赐教。”
陈扶还了礼。跨门抬眼,掠过东榻前那架山水屏风。
屏风薄,午后炽亮的阳光从菱花窗格透进,将屏风后一道人影,清晰地拓在了素绢之上。那影子没什么正形,一条腿屈着,手臂似搭在膝头,透着股百无聊赖又风流自赏的劲儿。
她嘴角弯了弯,随太子步入殿中。
听高孝琬将前因后果,复述了遍,陈扶慨叹道:“殿下于‘弄权’一道,天赋异禀。”
高孝琬一怔。上回二兄所言是‘为君之道’,满心以为二嫂会赞一句‘有为君之思’,未料得了个‘弄权之天赋’。这‘弄权’与‘为君’,听来似是而非,他蹙紧眉头,冥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度拱手,“求嫂嫂明示。这‘弄权’,可与‘为君之道’……是一回事么?”
陈扶不答反问:“殿下真想知道?”
他听得明白,嫂嫂此言是问他心窍是否真开。若瓶满水盈,再好的道理也灌不进去。忙神色一肃,恳切道:“弟是真心求教,信嫂嫂有真知灼见,愿洗耳恭听。”
“权,”陈扶缓缓吐出这个字,清晰而肯定,“绝非‘道’。”
看着太子倏然睁大的眼睛,她继续道:“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的帝王,不等于便是明君圣主。”
高孝琬追问:“那……权是?”
“权者,反经合义也。即看起来悖逆常理经验,实则符合道义。”陈扶目光清湛,字字如凿,“权是暂时之法,亦是伤己之刃。愈是深谙权术者,愈不会轻易用权。”
“当世局偏离正道,则需强权介入,拨乱反正。然若危机已渡,国家已入正轨,却仍一味以权术御下治国,权必反噬正道,摧毁秩序。”
高孝琬眉心拧成了结,喃喃自语:“权不等同道……那何以得道,难道是……是‘德’?!”
陈扶点点头,盈然赞许:“殿下此言,甚有‘为君之天赋’也。”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视理想、道义、原则高于权柄,将追随你的人,视为同道。而非达成你个人野心、满足你个人权欲的工具,思考如何‘利于’中爻,而非如何‘利用’中爻。这方是,为君之道。”
她说着,目光落向那架屏风,字字句句,穿透薄绢,送入那人耳中:
“这很难。因为越是天纵聪敏、早握权柄之人,便越易生骄矜之心,自视高人一等。所谓‘提拔’,并非信重对方作为‘人’的价值,不过是迷信自己挑选‘工具’的眼光。”
“可倘若只将旁人视作趁手的器具,即便屡次将身家性命、国运前程押注其身,事成之后,亦难免心思扭曲——没有人会愿意承认,自身之成功,竟需依赖一件‘工具’。而被视为工具的手下,又何会死心塌地追随?于是,得志便猖狂,势颓则众叛。无论何种结局,终是被这‘权即是道’的妄念反噬。”
“这便是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殿内静了,只闻铜盆里的冰鉴,滴答融化。
良久,高孝琬长长舒出口气,朝陈扶郑重一揖:“孤受教!令君真乃国之柱石,帝王之师,宰辅之才也!”
陈扶躬身避了避,“殿下过誉,臣不敢当。”
所谓的‘宰相之才’,并非是她单人有多么经天纬地之智,更是她比此时之人,多了一千五百年的兴衰教训。后世多少帝王的权谋机变、能臣的治国方略、智者的洞见灼识,给了她随取随用的治乱秘籍。
加之通晓这段历史,知道何人可托重任,何人包藏祸心,何事暗藏玄机,何战关乎国运。
如此先见,便是以现代中层公务之身,若竭心尽力,居南北朝宰相之位,倒也勉为足够。
她笑了笑,正色道:“午后尚有漕运章程亟待合议,不便久留。殿下既已了悟,臣就此告退。”起身行礼,她侧首,目光穿透那层薄绢,语重心长,最后留下一句:
“强者,绝不是永无错漏。错而能省,过而能改,知自身之不足而奋力向新,方是真正的强大。”
高孝琬亲自将人送至二门外,目送那道紫影远去,方才转回。
他虽天性骄傲,目无下尘,然与其父一般,骨子里慕强爱才。若对方真有实学,能令他茅塞顿开,获益匪浅,他亦发自真心尊重。
回殿内,绕至屏风后。
父皇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姿势,斜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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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榻上。一双凤眸通红,像熬了几天几夜。可他的嘴角,却仍是向上弯着的。
高澄一下,又一下,无声笑着。
他自幼手握权柄,浸淫权术,以驾驭群臣为能事,以乾纲独断为豪雄。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不过是棋盘上供他御使的棋子,公卿将相,也不过是成就霸业、稳固江山的踏脚石。他以严刑峻法震慑人心,凭诡谲机变克敌制胜,沉醉于生杀予夺的快意,享受着言出法随的无上威权。
他一直笃信,权力,便是这世间最妙不可言之物;他以为,操弄权术,便是帝王之道。
所以,当他听闻‘原命薄’里,自己竟于即将禅代之际,陨于一庖厨之手。他很气愤,然也只道是天命诡谲,小人难防,时运不济。
直至今日,直到方才……
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原来他便是那只知飞腾、却不知收敛的狂龙!权欲熏心,失道寡助,所谓命中劫数,岂非早已注定?
‘她求的,是愿你达观。’
“父皇……”孝琬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心念中拉回。年轻的储君脸上带着犹疑,小心翼翼问道,“父皇母后教导儿臣权术机变,陈令君却言‘权’不轻用,几与父皇母后所教……背道而驰。儿臣……究竟该听谁?”
“你自己觉得,谁对?”高澄反问。
高孝琬喉结滚动,默了默。这沉默里是惧怕,怕自己的选择令父皇失望,觉得自己不堪为储。
“儿臣以为……时势不同,对错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以儿臣的脾性,最难成为的并非进取开拓之主,而是像汉文帝那般克己的君王。”
高澄定定看了他几息,蓦地,纵声大笑两声。他起身,渡步到儿子面前,拍拍他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
“好小子。”
不再多言,一拂衣袖,朝殿外阔步而去。他步伐迈得大,玄色袍袖在穿堂而过的夏风里猎猎飞扬,好似那展翅的金裳凤蝶,带着蜕旧图新的气势,破开缚人的燠热。
高孝琬怔怔望着那背影,忽觉心头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涌上胸腔。
他猛地撩袍,向着父皇离去的方向,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奉天三年孟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
杜蕤与辛阁卿二人已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怀揣着尚书省吏部任官文书,踏着尚未散尽的晓寒,往太极殿去。
东堂的门扉已然敞开,里头透出融融的烛光。
踏过门槛,杜蕤飞快地抬了下眼。
南窗下,内司宝络正垂首整理着一摞文书。东侧,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端坐,眉目凝定,笔尖在黄绫上滑过,发出沙沙声响。
北侧矮榻上,皇帝高澄一袭朝服,未着冕旒,只戴一顶寻常的漆纱冠,斜倚在隐囊上。那张锐如刀锋的面容,眉宇舒展,唇角噙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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