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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129(第2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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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适笑意。

    他手里端着只青瓷碗,就着小几上两碟小菜,不紧不慢地用着朝食。

    “臣,吏部郎杜蕤/辛阁卿,叩见陛下。”

    “起吧。”上头传来声音,含着笑,“这般早,可用过了?”

    杜蕤忙要答“用过了”,身侧的辛阁卿却忽地腹中“咕噜”一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辛阁卿霎时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呵,”御座上的人短促地笑了声,那笑声毫无怪罪,反倒满是意趣,“年轻人,正是长身子、耗精神的时候,空着肚子可不成。”他朝侍立在旁的中常侍道,“去,搬两个胡床来,再添两副碗箸。”

    内侍手脚麻利,须臾便安置妥当。

    杜蕤与辛阁卿谢了恩,惴惴地在胡床上挨边坐下,这才看清御案上的饭食:一陶钵黄澄澄的玉米面糊糊,蒸腾着朴素的粮食香;另有两碟焯过的野菜,拌着几点油星;唯一见荤的,是一小碟蒸鲫鱼,看模样也极普通。

    内侍为他们各盛了满满一碗糊糊。杜蕤捧着,关切道:“陛下日理万机,正该保重龙体,何以进膳如此简素?”

    高澄正夹了一箸野菜,闻言抬眼看他,眼角漾开几道淡纹,笑了笑,“不过三寸之舌,何须膏粱厚味?”虽如此说,却又对中常侍吩咐,让膳房再送两碗羊肉,几张胡饼来。

    杜蕤心头一热。陛下自己甘于清简,却体谅他们年轻人的饭量。

    羊肉鲜香,胡饼热烫,就着清淡的糊糊野菜,那点紧张拘束,不觉间尽散了。

    高澄将碗里的吃尽,搁了箸,接过细巾拭了拭嘴角。看向两个年轻人,“令尊文肃公,武敏公,皆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你二人如今考入吏部,承继父志,朕心甚慰。往后有什么难处,寻你们的上官高殷,寻录公请教。”他顿了顿,笑意更浓,“寻陈令君讨教,也无不可。”

    杜蕤听着,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意汹涌着,直冲上眼眶。

    恍惚间,他忆起三年前,阿耶临终之言:

    “我儿……为父早年看今上,恣睢飞扬,望之不似人君,心中未尝不忧……然,自今夏以来,观之陛下……已渐具圣主之相。大齐,必能在陛下手里,政清人和,隆盛昌明……”

    “我杜弼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神武皇帝,可言……无忧矣。”

    父亲是在武安五年秋末去的。

    同年冬,辛术辛公也薨了。两位老臣,皆得哀荣。辛公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谥‘武敏’。父亲追赠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右仆射、扬州大都督,谥‘文肃’。

    他和辛阁卿二人丁忧守孝,闭门读书,转眼便是三年。

    武安五年八月,南边传来消息,那位以寒微之身席卷江东、开创陈朝的皇帝陈霸先,驾崩了。尽管他在位两年间,任贤使能,政治也算清明,可疆土较之萧梁,已缩水大半,龟缩江左一隅,再难成气候。

    次年,今上四十整寿。正月元日,颁诏天下,改元‘奉天’。取的是《尚书·泰誓》‘惟天惠民,惟辟奉天’之意。如今,已是奉天三年的孟春了。

    这三年,除了奉天二年太后薨逝外,大齐未有大事发生。

    未曾大动刀兵,开疆拓土,也未再大刀阔斧改革。

    可国家却气象日新。

    武安四年的田改在州县一级级推行下去,百姓的日子,当真如‘奉天惠民’之年号,一日好过一日。

    杜蕤放下碗,与辛阁卿一同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礼。

    “臣等,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之信,不负先父遗志!”

    出东堂,步下台阶,抬眼望去。

    东方天际,朝霞已染红大片云霭,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虽是午歇时分,尚书省公廨却仍喧嚷,六部官吏捧牍抱卷,袍影在重门回廊间络绎如梭。

    一道轩劲身影拐进廊庑。

    来人天青纻丝常服,漆冠玉带,腰悬的鎏金符,随着步履轻荡。手中提的那只紫竹提篮里,隐约透出饭香。

    是大司马、使持节、晋阳王高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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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过之处,无论寒门新贵,还是各曹女官,世家旧吏,皆不约而同地,冲他含笑致意。

    廨内,陈扶正对着摊开的巴蜀舆图与户籍薄,与度支尚书崔暹议论着僚人、夷人杂居之地的税赋折纳。高孝珩进门,也不言语,只将竹篮轻搁至小几上,抱臂倚着殿柱,目光落在她阖动的唇瓣上。

    “……先议到此。方才所涉诸项,重新核计,三日内呈报。”她利落地收了话头。

    崔暹领命,去时顺手一带,将门扉合拢。

    “不是说了,如今署中庖厨换了晋人,合胃口的很,何必每日晌午走这一趟。”

    高孝珩已将食篮中的碗碟一一取出,布在案上。一碟清炒菘菜,一尾清蒸鲈鱼,一碗火腿笋片汤,并两碗粳米饭。“署中庖厨,岂知夫人近日脾胃稍弱,畏食油腻?况且,”他抬眸,目光掠过她案头,“我得来瞧瞧,某人可又忘了时辰,拿冷胡饼敷衍五脏庙。”

    他说着,已走到她身后。指尖准确找到她紧绷的肩颈穴位,揉按起来。

    “累么?”他低声问。

    陈扶后靠,将重量交付于他,阖上了眼。“还好。只是巴蜀各族杂居的几处治所,账做得太糊涂。”

    “账糊涂,便一笔笔厘清。若无得力之人,可要夫君将房彦谦借崔暹几日?替他理一理?”

    “待三日后交来新的,我再瞧瞧。”

    耳边笑“嗯”一声,按揉肩颈的手悄然下滑,掌心贴着她后腰,揉起那一小片区域。“可还酸么?”

    陈扶耳根微热,拍开他不安分的手,走向食案,“用饭吧,菜要凉了。”

    布菜、剔刺、盛汤,用箸尖将一片最嫩的鱼腹肉递她唇边。一举一动,他满是兴味,仿佛照料她用膳是多么乐趣无穷的事。用餐毕,收了残羹,他就着俯身的姿势,手臂滑到她身后,将人搂住,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叹息般低语,“半日不见,便是一年半载。”

    陈扶心里受用,嘴上却道:“那我又能清净一载了。”

    高孝珩低笑,正欲接口,叩门声响起。

    “下午有集议,想是左仆射来核对议程。”

    额侧落下轻吻,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走了。回府再与夫人细算这‘一载’。”语罢,他提着食盒起身。

    门开了。外头却不是左仆射。

    中侍中韩宝业忙深施一礼:“大司马。陛下口谕,请大司马与陈令君,移步。”

    “陛下相召,不知所为何事?可需臣等备办何种文书图册呈阅?”

    韩宝业垂手恭立,脸上堆着圆熟笑意,

    “回令君话,非是东堂议政,是去仙都苑、神女阁。”

    第123章

    莫要恨她

    二人随韩宝业,行至仙都苑神女阁下。

    陈扶抬眼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日头正烈,晃得她眯了眯眼。

    衣袖一沉,是身侧之人伸手,握了握她的腕子。

    高孝珩喉间滚出低低两个字:

    “放心。”

    阁内光影疏朗,并无预想中的酒气氤氲、丝竹靡靡。

    正前位置,搭起一座尺余高的木台,台面铺猩红锦毡,四周围雕花彩栏。台后悬着数幅绢帛,绘着山峦险峻、江水奔腾的形貌,是敷演故事的布景。

    台上已站定一队俳优,有弄剑跳丸的力士,有傅粉的诨角、手持筚篥的乐工。台侧一名腰悬渔鼓简板,手执短梃的俳长,正与宦官对着什么,看那纸张形制,竟似军中塘报。

    坐席上,诸位皇子王公俱已在了。

    见二人进来,斜倚在正中席位的皇帝,拍了拍身侧视野最佳的好位置。

    趋前礼毕,她走到御座右手、尚隔一席的空位,敛袍落座。高孝珩神色自若,至二人之间空位,拂衣坐下。

    高澄眉梢微一扬,笑意未减,朝俳优头领略一颔首。

    鼓板轻敲,三弦慢起,百戏开场。

    一名俳优戴一副狰狞的赤铜兽面,覆住

    全脸,只露一双灼灼眉眼,手持长槊,踏着鼓点,英武登场。

    台下顿起骚动。高延宗腾地挺直腰板,脱口高叫一声:“四兄!”余下王公,皆拊掌而笑。陈扶也笑了,心中明镜也似——这演的是兰陵王经略蜀中、镇抚诸蛮的故事。

    只见那‘兰陵王’在台上,执槊振臂,领着一队扮作齐军精锐的俳优,阵型变幻,将那扮演‘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叛民的诨角,打得东倒西歪,踉跄扑跌,旋即‘收编麾下’。

    未几,锣鼓转急,时间来到一年后。

    扮作夷酋‘黄众宝’与巴帅‘杜清’的两位诨角跃上台来。

    那‘黄众宝’披着件歪斜褴褛黄布袍,头发乱如蓬草,一双眼亮得贼忒兮兮,滴溜溜乱转;‘杜清’一副吊梢眉,三角眼,满脸精悍,在台上指手画脚,率涂面纹身的凶悍夷兵,踞山守险。

    那山易守难攻,官兵或中陷阱,或迷途转圈,或遇老虎狼群,死伤枕藉。

    刺史没奈何,求到兰陵王帐下。

    闻报,兰陵王点选精兵,往那沧浪山去。

    扮作群狼的俳优们扑跌而出,兰陵王一矛洞穿狼王,搅动矛身,挖肠破肚。

    “好!”太子拊掌大赞,众皆喝彩。高绍信扯着高晋安袖子,小声惊叹:“四兄好生威风!”

    一行人在台上闪转腾挪,险避滚木礌石,飞沙走石之间,但见那黄众宝与杜清领一群夷兵巴卒,从两侧杀出,张弓搭箭,与兰陵王所部对峙弩张。

    兰陵王越众而出,长槊顿地,清而朗的声音,透过兽面传出:“某奉天子诏,镇抚西陲。闻二位豪杰踞此山泽,屡扰州郡,惊骇黎庶。圣主仁德,广开招纳之门。若肯弃暗投明,前罪可宥,更授官职,共保一方安宁。何必徒使麾下儿郎,枉送性命,妻孥泣血?”

    杜清挑起吊梢眼,将他上下打量,嗓音粗嘎,满是疑忌:“藏头露尾,不以真容相见,这般鬼祟,谁知是哪里来的撮鸟!”

    兰陵王闻言,抬手扣住兽面。在满场目光聚焦下,缓缓摘下——

    竟是个身量高挑、眉目清丽的女俳优。

    她长眉入鬓,眼眸点漆,因方才激烈动作,颊边微晕霞色。那股子柔韧英气交织的风致,十分夺目。

    高孝瑜抚掌笑道:“选得妙!音容兼美,十足像!”御座上,高澄放声大笑,扬声道:“赏!”大监闻令,捧着早备好的一盘银锭,送至那领班面前。

    台上扮兰陵王的女俳优,脊背挺得愈直。

    那‘黄众宝’歪头打量兰陵王,嗤笑一声,掺了油滑调子:“怪道要藏住脸孔,原来是个美人!哈哈!投了你倒也不亏!闲话少叙,你若能打得过我二人其一,便考虑考虑。”

    兰陵王上前一步,抱拳道:“何必其一,二位豪杰齐上便是。若我输了,拍马便走。若侥幸得胜,愿与二位焚香歃血,八拜为交,共图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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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杜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未落,骤然发难!

    黄众宝挥刀斜劈,杜清揉身抢进,与兰陵王战作一团。那女俳优身手极是矫健,数十招间,觑准空门,腾足飞起,巧劲一撩,踢飞黄众宝手中刀;旋身如电,玉臂疾探,绞住杜清臂膀,发力一拧,竟将个彪形诨角摔翻在地,就势接住亲兵投来的绳索,一毂辘捆了个结实。

    台下轰然叫好,拊掌如雷。

    瞧首领被拿,几个夷兵鼓噪而上,三下两下,又被撂倒。

    黄众宝扭动嚷道:“一群酒囊饭袋!一个人也拿他不住?!罢了罢了!松绑!跟你结拜!是条好汉!”

    台上布景变换,显出山寨聚义厅与草莽风光。

    兰陵王与夷、巴众人同吃同住,全然不嫌,如此两月,处成弟兄一般。也不迫其下山入编,反命人抬了箱笼上山,揭开尽是兵器,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任其拣选。

    场景再换。

    后僚人入蜀,在铁山山脉、野客山系等地盘踞。兰陵王发兵镇压招抚,那黄、杜二人欣然领夷兵助战,与殿下并肩擒拿贼寇。再后,州人李祏聚众反,兰陵王又兴师救隆州,势蹙遂降,执送京师。

    蜀地多劫盗,兰陵王乃召任侠杰健者,署为游军二十四部,令其督捕,一方渐靖。

    背景再换,兰陵王奉命督建蜀中,各治所六街三市,货殖通财;沿途商旅络绎,牛马载货;茶楼酒肆,豆架瓜棚,听客如堵,全在传讲兰陵王故事。

    最终,‘兰陵王’振臂一呼,蜀中军民、各族首领齐齐下拜,山呼殿下。

    台下喝彩,久久不息。

    戏罢,众人自神女阁中而出。

    高延宗走在最前头,犹自兴奋,夺了侍卫武器,学着方才‘兰陵王’那执槊顿地的架势,虎虎生风地比划了两下。又抬手虚扣面颊,仿佛自己脸上也覆着那威风的兽面。忽又收势,凑近引路大监,一双晶亮眼珠转了转,压低嗓子,“方才台上扮我四兄的那位……巾帼英豪,叫个甚么名儿?”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人拍了一下。

    高孝珩收了手,负在身后,面上噙着惯常笑意,目光却冷扫过他,

    “休要犯浑。”

    高延宗“嘿嘿”一笑,正要再缠着二哥说些旁的,眼风倏地瞥见回廊那头,一名着獬豸补子的御史,正朝这边来。那御史眼神朝他一溜,又是一瞥,又飞快垂下。

    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也顾不得那女俳优,趁众人说笑未注意,身子一矮,顺着月洞门边溜出,三拐两绕,没了踪影。

    那御史径至御前,托手道:“启奏陛下。吉阳里里长,状告广平王殿下。”

    “哦?告他什么?”

    “依《宫卫令》:昼刻尽,闭门鼓后,无故不得夜行。月前,直宿官兵见广平王屡屡犯夜,不敢擅问,便报于了里长。那里长不过依例问询,广宁王竟纵手下,笞了他几十鞭。此后,广平王每过吉阳里,若撞见里长,必亲督随从,将人殴打,拖抛于道,方扬长而去。”

    见高澄踏入,陈淑仪忙堆笑迎上,未及开口,便听皇帝道:

    “高延宗呢?”

    陈淑仪眼波微闪,笑意更柔,“跑了半晌,许是乏了,刚歇下了。”

    “哈,睡得倒快。”

    不再多言,揭起斑竹帘,破步直入。梢间光线昏朦,靠墙一张藤屉榻上,果然鼓起一团,披被蒙头,睡得鼾声粗气。

    高澄在榻前立定,朝刘桃枝一颔首。

    刘桃枝端起几上凉茶含了一大口,腮帮作鼓,对着那隆起,“噗”地一声,尽数喷将过去。

    里头的人蠕动了一下。

    高澄唇角一勾,一把攥住被角,发力一扯——连人带被,滚葫芦般从榻上拽落在地。高延宗摔得七荤八素,顶着头湿漉漉的乱发,手忙脚乱爬起来,“父、父皇……”

    那御史将里长状告之事,原本又说了遍。

    高延宗猛地蹿将起来,一把揪住那御史的幞头,乱嚷起来:

    “好你个杀才!敢在父皇面前胡吣!我何曾打过甚么里长?定是你这厮收了黑钱,构陷本王!父皇明鉴!他冤枉我!他冤枉奴奴啊!”

    他生得高大,力气又足,那御史被他揪得冠歪发散,却不敢还手,只得连连告罪:“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只是据实……”

    “你瞒谁?”

    一道端严沉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御史中丞常山王高演。他跨门而入,指着延宗道,“证据确凿,街坊与巡夜官兵皆可作证。你还不从实招认,遮饰甚么!”

    高延宗松开御史,‘噗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声音拔高,满是委屈:“父皇!父皇明察!六叔定是叫底下人糊弄了!那起子小人,欺儿臣年轻,便胡乱攀扯!父皇……父皇可别听信一面之词,枉杀了奴奴……”

    “你还敢强嘴?!”高澄一声断喝。

    高延宗浑身一颤,话噎在喉里,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忽地瞥见门外往里赶的二叔,霎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哧溜一下便蹭到了来人身侧。

    高洋素来疼爱这个侄子。

    延宗幼时肥胖,行动笨拙,受人嘲笑,唯独在高洋府上能得些畅快,便常来玩耍。后来这孩子奋发习武,练就一身过人膂力,矫健敏捷。高洋看在眼里,只觉这侄子骨子里那点憋着劲的犟,像极了自己,因而愈发疼爱,甚而胜过亲子。

    闻听六弟要弹劾延宗,他忙赶来相护,此刻见孩子吓得这般,更是软了心肠。

    他将延宗往身后挡了挡,看向皇兄,扯出个劝和的笑,“陛下。延宗还小,行事难免荒唐。他心地是好的,这么……”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这么可爱的孩子,拢共也就这一个。念他初犯,就……饶了他这遭吧?”

    “孩子?”高澄眉梢一挑,目光在高洋那努力摆出笑模样的脸上停了停,掠向他身后那比门都高的‘孩子’,忽地笑了,“他二十了,高洋。怕不是到八十岁,你还觉着他是个‘孩子’。”

    他慢悠悠地踱开两步,示意宫人将陈淑仪请出去。复从刘桃枝手中接过备好的、碗口粗的棕缆麻绳,在掌心掂了掂,手腕一抖,朝高洋抛了过去。

    “你惯的孩子,你来管教。”

    高洋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看看绳子,又看看瞬间面如土色的延宗,再抬眼望向兄长——高澄已好整以暇地在榻上坐了,接过宫人新沏的茶,垂眸吹着浮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陛下……这……”高洋喉头发干,“延宗他没挨过……恐不禁打。假若打坏了,如何是好?”

    “打坏了,”高澄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朕让徐之才给他接。你打是不打?不打……”他作势要起身。

    “我打!我打!”高洋忙道。

    侍卫们已将吓得腿软的高延宗扒了按在条凳上。高洋攥着绳头,额角竟沁出细汗。他回头又瞥了眼榻上,对上高澄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一横,眼一闭,手臂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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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棕缆刮过皮肉,留下一道醒目的红楞子。

    高延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高洋听得这声叫,手下一颤,第二下便落得又轻又飘。身后传来一声咳。后一下,只得又用上力。

    绳子着肉的闷响,和延宗变了调的哀嚎,夹杂着高洋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在殿内回荡。

    “父皇饶了五弟吧!”

    太子高孝琬撩袍跪下。高孝瑜、晋安、绍信等也跪下求情。

    座上之人只是徐徐饮茶,无动于衷。

    “啪!啪!”

    又是几下。高延宗背上已纵横交错,红肿隆起,叫嚷也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抽气。

    一直静立在旁的陈扶,上前半步道,“陛下。广平王殿下乃千金之躯。既是手下之人鞭笞的里长,不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

    蜷在凳上的高延宗猛地抬头,连声急道:“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是孩儿混账!是孩儿指使的!父皇!我认!我都认!我这就去给那里长赔罪!求父皇莫要牵扯旁人!都是孩儿一人之过!”

    陈扶笑笑。

    原历史里,这位混世小魔王,是在手下被处死后,方才幡然醒悟,加以改悔;后于国破时,竟能勇毅死战,差点儿就活捉了宇文邕。此人虽熊,倒有义气、骨气。

    高洋挥绳的手,早在陈扶开口时便已停了。

    他觑着兄长的脸色,见高澄持盏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扔了麻绳,去扶高延宗。

    高澄搁下茶盏,缓缓起身,踱到高延宗面前,

    “若让朕知晓,你再有此类欺压良善、目无法纪之行。朕就把你扔到斛律明月麾下,不是去做将军,是做步卒草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二字,什么时候,再给朕滚回来。”

    梢间内,药气未散。

    高延宗赤着上身,脸朝下趴伏在榻上,背脊敷了层凉浸浸的药膏,将那股火辣辣的疼缓下去不少。徐之才收拾药箱,宫人几番进出,他都听得模糊。眼皮沉沉,心里头乱糟糟……

    一片阴影,落在他榻头。

    他以为是母妃,端了糖蒸酥酪来哄他,鼻尖下意识嗅了嗅,却没闻见香气。懒懒地掀开一道眼缝,逆着光,先瞧见一片织金袍角,再往上,是搭在腰间玉带上,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父、父皇咋又回来了?!”

    高澄在榻边一张绣墩上坐了,“还疼得厉害?”

    “还、还好……”

    高澄点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斟酌了片刻,方道:“方才陈令君那话,你心里,可有什么想头?”

    高延宗身子僵了下。他想起二嫂那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害得他心一急,怕牵连伴当,一咕噜全招了。她一句话,就逼得他不得不去赔罪,还显得他之前胡搅蛮缠。

    “儿臣……不敢。”他把脸埋进软枕,声音含糊。

    “不敢?”高澄轻笑一声,“不敢恨,还是不敢说?”

    高延宗不吭声了,手指抠着褥子边缝。

    “若只打你一顿,你痛过便忘,他们来日怂恿你,你照样敢。可若依她所言,让那动手之人挨一顿,你再看看?谁还敢轻易撺掇你行不法之事?那里长性子软和,不敢如何;来日若是遇上厉害人呢?她那话,非是害你,是想绝了你日后行差踏错之端。”

    高澄倾身,不轻不重在他没伤着的肩头拍了下,

    “莫要糊涂,记恨于她。”

    高延宗想起自己那些伴当平日吆五喝六的模样,想起他们怂恿自己时的嘴脸,又想起方才,他们在外头缩头缩脑的影子……

    “……儿,知道了。”这回语气老实了许多,“不敢记恨。”

    外间,陈淑仪倚着殿柱,手里攥着条水红帕子,眼角还残留着未拭净的湿痕。见高澄出来,她忙站直了,挤出个如常的笑,嘴角却颤巍巍的,不成形状,透出十分的勉强与憔悴。

    高澄走到她身前,揉了揉眉心。

    “小五这般不省心。”

    “是臣妾……没教好他。”

    “朕平日政务繁忙,顾他不多。日后,朕会多管教他。”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冲上心口。泪眼模糊中,皇帝神色是近年一贯的难以捉摸,可这话里头的意思,却实实在在是分担,是体恤。这些年独自抚育孩子的辛酸、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的恐惧、对儿子的无尽忧虑……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托住了。

    她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一声“嗯。”

    吸了吸鼻子,刚想亲自挽袖执壶,给他斟上一盏热茶,却见刘桃枝走了进来。

    “陛下,嘉福殿王俢仪跟前的刘大监来了,说俢仪请陛下得空时,过去一趟。”

    第124章

    为她守身

    王令姝望着坐在镜前之人。

    妹妹已换了见驾的衣裳,一身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留仙裙。长发未绾复杂髻鬟,只一根羊脂白玉长簪松松挽就,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近乎无色的口脂。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费心,却又瞧着清水天然般孤高,恍若偶谪尘寰的月宫仙娥。

    “令娴……”王令姝轻轻叹口气,“你可想清楚了?当初在家接驾,长秋卿递话给陛下,陛下当时便回了,‘琅琊余韵,有一足矣。’分明没有此心。如今时过境迁,只怕……更难成事。”

    王令娴指尖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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