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一缕散发,勾起唇角:“父亲说了,当初陛下婉拒,是因当时正对那陈扶有意。碍于她就在席间,不好拂她颜面。现下,那陈扶已做了皇子的王妃,与陛下便只是君臣,更是翁媳。”
“陛下安有,再为她守身之理?”
“便是如此,”王令姝摇头,自嘲一笑,“又能如何?”
“你阿姊我,也曾受宠过。那时,膳食所用鲈鱼,皆是从太湖千里加急运来,就为我尝一口新鲜;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流水似地送。可自打入了这邺宫,日子便不比从前了。陛下来得越来越少……这三年来,更是来都不来了。我如今,不过是独守殿阁,与诗书琴筝相伴罢了。”
“以陛下的性子,便是纳了,也不过新鲜一阵罢了。”
王令娴转过身,那点刻意营造的仙气散了,露出底下的精明与无奈:“父亲说,一阵子,原也够了。”
看着妹妹年纪轻轻已浸透凉薄的脸,王令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父亲原本在老家琅琊做着逍遥太守,非梗着不愿配合陈令君推行田改,被明升暗贬,打发到了幽州去做刺史。
够了?什么够了?是够正值韶龄、容色最盛的女儿,借这‘一阵子’的恩宠,吹动枕边风,将他从苦寒的幽州调任回富庶之地吧。
哈,这趟‘探亲’,妹妹除了几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给她的,只有那封满纸皆是‘务必促成你妹妹好事、常在御前为父美言’的‘
《邺下高台》 120-129(第8/17页)
家书’。
当初自己被迫与心爱之人分开,被他送给陛下,或许还能骗自己,是城破无望,是父亲想让女儿过得更好,是不得已。如今看着妹妹,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得干干净净。
他王瑜,就是卖女求荣之人。
他明明可以将令娴好好留在琅琊老家,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偏偏要带着她一起去幽州,不就是为了让她不惯那苦寒日子,心甘情愿、甚至主动谋求进宫么?
正心寒齿冷,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镜前之人迅速调整呼吸,面上冷峭尽数敛去,挂上恰好的、清冷中含着一□□惑的神情,起身,婷婷袅袅地随王令姝迎至殿门。
高澄踏入殿中,眼风一扫,在王令娴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含着笑,像是欣赏,又像是纯粹的打量。
“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径自在上首坐了。
王令娴亲手奉茶。
她身姿轻盈,动作优雅,递茶时指尖微微翘起,露出的一截皓腕,散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陛下请用茶。”声音娇柔,却又不显甜腻。
高澄笑了笑,接过抿了口,目光落在她那袭费了心思的衣裙上,
“你随王爱卿住在幽州?”
王令娴轻轻点头:“是。民女随父赴任,已在幽州住了两年。”
“幽州不比琅琊。”高澄放下茶盏,语气是闲谈式的随意,话却直接,“难为你了。王爱卿忠心,朕是知道的。他既有割爱之忠,朕不可无体下之慈。何忍将你姐妹二人,都拘在这深宫之中?”
王令姝履行‘劝说’之责,道:“陛下体恤,臣妾与舍妹感激不尽。只是……舍妹千山万水地来了,怎么好又回去?”
“哦?”高澄挑眉,眼神依旧带笑,“既如此,便在宫里多住些时日,陪你解解闷,看看邺城风光。待玩够了,朕再着妥帖人,送她回琅琊。如何?”
二人俱是怔住。
送回琅琊?皇帝亲自派人送回,父亲纵然不甘,也绝不敢忤逆……
这似乎……不是坏事?
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桃枝,出声提醒:
“王俢仪,王娘子,还不快领旨谢恩?”
永安王府,贺客盈门。
外厅是男子的天地,内眷们则被引至后宅一处宽敞暖阁。
陈扶被让至上首,与今日的主角、刚生产完三日的永安王妃阿娇同席。阿娇穿着簇新的杏子红缕金袄,外头罩着件出锋的貂鼠比甲,脸上薄施脂粉,掩住产后的疲惫,眉眼间流淌的光彩,是浸在蜜里的满足。
她不住地招呼陈扶用点心果子,又亲自执壶,为她斟上甜酿酒。
“令君今日能来,妾心里……真不知多欢喜。”阿娇声音柔柔的,眼里水光闪动,“若非当年令君与净瓶姑娘援手,妾如今……还不知在哪处泥淖里打滚,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陈扶提盏,与她轻轻一碰,
“姐姐莫要胡思。如今有永安公疼惜,又添嫡子,正是花开并蒂,月满人圆的好时候。”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
酒是江南贡来的糯米甜酿,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几盏下肚,熏得人面颊微热,心防也松动了。
阿娇倚着软囊,望着阁内穿梭伺候的婢女、低声谈笑的贵妇,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华贵衣裳,腕间水头极润的镯子——那是高浚特地寻来,给她压箱的。
“有时候夜里醒来,瞧着身旁熟睡的人,都觉得像在梦里……这般好日子,真是妾能过的么?妾这样的人……也配么?”
陈扶伸手过去,覆在阿娇手背上。
“这是什么话?”她声音含笑,语气笃定,“你性子又好,心地又善,这般天仙一样的人物,合该有好日子过。永安公待你如珠如宝,那是因姐姐值得。再说这妄自菲薄的话,我可要罚酒了。”
阿娇被她说得眼眶又是一热,反手握住她的手,“该罚,该罚!令君也陪妾一杯!”
两人又对饮一盏。酒意上涌,话越发多了起来。说着说着,阿娇望着她,眼里漾起真切的期盼与惋惜,“哎,要是令君也有个孩子,就好了。你与殿下都是这般品貌才学,生得孩子定是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
陈扶笑了笑,没接这话。凑近了,压低声道,“姐姐。不如你给我讲讲阿珩小时候吧。四岁时候,五岁时候,六岁时候,他都是什么样儿啊?”说着,自己又笑了笑。
“二郎小时候啊……小时候他……”
阿娇忽地顿住,她垂眸,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叹出口气。那叹息又重又长,带着时隔很多年仍未能全然消散的怜惜。
“不是怪你的意思,令君,真不是。”阿娇抬起眼,眼眶已红了,“但二郎他……哎,二郎小时候等不上你,那模样……很可怜。”
陈扶:?
“自从你不来将军府后,二郎每日天不亮就醒了。也不要我们多伺候,就自己搬个小杌子,坐到府门里头,靠着那棵老石榴树,眼巴巴地望着门外。那时候他才多大点?三岁多的娃娃,路都走不大稳当。就那么坐着,从日头刚出坐到日上三竿,再到日头偏西……”
“下雪了,就挪到门房檐下;刮风了,就把小杌子往门洞挪一挪。我们看着心疼,劝他回屋,他就摇头,仍安安静静坐着。直到奶母硬给他抱回去。每次……每次奶母往陈府递帖子。”
“二郎高兴得什么似的,把自己那点宝贝——弹弓、好吃的、还有不知哪里捡来的漂亮石子,全翻出来。结果……”
陈扶猛灌了口酒,压住喉头的哽塞,
“他等了……多久?”
阿娇看着她,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一直。”
大将军府,她来过许多次。
六岁时为暗杀兰京而来,兰京刺杀案后为养伤而来,中间,也因各种缘由踏足过。每一次,都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
今日她溜了值,头回为了他,来到此处。
为了看看他曾生活的地方,看看阿娇口中,他日复一日等待的门口。
大将军府早已收归内帑,作为皇家产业封存。朱漆大门紧闭,只有披甲执戟的侍卫守在门外,还有个守门人,缩在门房打着哈欠。陈扶亮出官符,守门人忙不迭开了门。
慢慢走到府门内的影壁前,石榴树下。就是这里了。阿娇说,他搬着小杌子,坐在这里。
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精致的锦缎小袄,抱着膝,仰着脸,从晨光等到日暮。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扇或许会打开、但永远不会等到的大门。风来了,雨来了,他小小的身子缩一缩,往里挪一挪,目光却不移开。手里的花绳被汗浸得变了色……
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与那虚幻的小小影子重叠。
她看了好久,才继续往里走。
回廊、枫树、竹丛,正院,西屋,皆是旧时模样,却又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寂寥。
《邺下高台》 120-129(第9/17页)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昔日王夫人居住的院落,推开东厢房的门。
这是高孝珩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榻靠墙放着,烟罗帐幔已褪了色。墙角一个填漆小柜,柜门上描着稚气的花鸟。靠窗一张书案,规矩摆着笔墨纸砚。
这房间,不似久无人居的废屋,倒像主人时时还会回来,在此读书习字,静坐冥思。
特别是东墙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架上填满了各式卷册。经史子集,诗文杂俎,分门别类,脊题清晰。她缓步走近,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毛诗》、《昭明文选》、《抱朴子》、《山海经注》……还有大量地理方志、兵法韬略,甚至农书医典。
书页边缘多有磨损,不少册中还夹着素签,露出些微字迹,是她熟悉的、清隽中隐含锋棱的笔触。
陈扶伸出手,碰触他曾翻过的书籍,仿佛这样,便能离那个在此度过漫长童年的孩子更近一些,离那个日日枯坐门口的孤单身影更近一些。
指尖探向一册《孙子兵法》。这是他最爱引用的书了,书脊磨损尤其严重。
触到书脊,将其抽出——
“咔。”
一声极轻、却在寂静室内格外明显的机括弹动声。
又抽了半寸。
“喀啦啦……”
沉闷的滑动声响起。整面书架,连同其后看似坚实的墙壁,缓缓地向一侧陷进,露出一人宽的缝隙。
第125章
我要审你
先映入眼帘的,是画。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墙上钉着的,架上卷着的,案上摊开的……全是画。
墨迹有新有旧,纸张有黄有白。
架上卷起的,是她在东柏堂的样子。伏案书写,眉尖微蹙的;执卷沉思,眸光沉静的;对窗出神,背影寥落的……
她及笄时,他送的那十三副小品,每一张,在这里都能找到数十类似的草稿、废稿。或衣饰不同,或姿态稍异,或只是背景里一朵云、一片叶的差别。
另一叠,整齐码在画盒里。
她抽出一卷,展开。
是那幅《枫下侍中图》的底稿。画中的她身着浅碧衣裙,吊着伤臂,立于回廊之下,瞧着廊外丹枫。但这一稿,枫叶的形状略有不同;再下一稿,她的眼神更显疲惫;又一稿,背景的云气多了些……足足几十稿,每一稿都有细微调整。
“信笔描摹,聊博侍中一哂。”
从秋日枫红,一直画到深冬,才选出最满意一幅的‘信笔’?
墙上钉着的,是巡幸时的她,太极殿上的她;案上摊开的,是婚后的她。
她在尚书省批阅文书时;她用膳时;她与净瓶说笑时;她在家中榻上小憩,侧身蜷卧,锦被半掩;甚至……连她眼睫垂落、腮边压出的一丝红痕,都细细描摹,无声纳入,囚于这方寸之间。
窗下小几上,端放着一只乌木匣。
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易州墨锭,以素白锦缎仔细包裹,保存得极好。一张素笺,两行清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馈。被封进函套。
绕过一面素面屏风,后面空间略小,设着几张矮柜。
一张柜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手札。她随手翻开一册,是她所有诗作;再翻一册,是蜜饯制法。“杏脯七法”,“梅煎三记”,“樱桃煎火候诀”,“古方新制橘饼考”……每一条下都有详细批注,何处改进,滋味如何。
“这是孝珩闲时,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饯,聊以佐药,望不嫌弃。”
旁边的矮柜,最上层,静躺着一只小小的、黄铜手炉。
炉身有处不起眼的凹陷——是她六岁那年寻兰京未果,怒极砸墙时留下的。
下面,是一金匣,打开,没有金银宝物,只一根褪了色的五彩花绳。
再下面,是一竹筐,里面是她旧时用过的,几方素绢帕子。其中有一方,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一个更小的锦囊里,是几缕青丝,用红绳小心束好。
半截用尽的胭脂膏子,用秃的笔,写废的纸,她随手画的滑稽人像……
最底层,一只扁平的螺钿盒子。
打开,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枚珍珠钗。
大司马府东前厅,轩敞疏朗,北壁整面雪白,只当中绘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那鹰隼踞于松干,金睛睥睨,铁喙如钩,翎羽根根戟张,几欲破壁而出。昔有鸠雀误入,见此画竟惊惶盘旋,不敢栖近。
这面邺下闻名的《苍鹰图》下,三人围大案而立。
漆纱笼冠,眉眼如岱的,是此间主人、大司马高孝珩。他指间拈一管紫毫,正就着一幅《番马图》悬腕勾勒。
其左乃御用画师杨子华,人称‘画圣’。正微微倾身,观摩笔下马匹筋肉走势。其右一位,深目高鼻,髯发微卷,着翻领胡服,是中亚曹国画师曹仲达。他指着马颈,带笑评道:“若依某法,此间鬃毛拂动之态,或可线更稠密,以显其受风贴附肌理之感,如水湿帛……”
杨子华捻须莞尔:“仲达兄‘曹衣出水’,自是神妙。然此乃中原天骥,贵在舒朗骏逸。殿下寥寥数笔,筋骨神韵已足,所谓‘疏可走马’,便是此境了。”
“杨公过誉。”高孝珩笔尖未停,唇角噙一抹谦和浅笑,“孤不过信笔涂抹,博方家一哂。曹公梵像之法,以线写形,密中见体,方是高妙。”
三人又就笔墨浓淡、设色虚实聊了片刻。忽地,高孝珩笔尖一顿,掠向窗边那座鎏金更漏。
水痕将尽,申时已末。
他从容搁笔,取过细巾徐徐揩净指尖,对二人歉然一笑,“今日与二位切磋共进,孤获益良多。奈何要事在即,恕孤失陪。改日定当洁樽扫榻,再聆高论。”
杨子华捋须呵呵笑道:“殿下这‘要事’……怕不是去尚书省,接贵府的‘大官’下值?”曹仲达也忍俊不禁,“那位‘大官’一声令下,殿下可是比接到兵部急递跑得还快些!”
这“大官”之称,意带双关,既指王妃位高权重,亦暗指其于王府内说一不二的地位。虽则大司马品秩更尊,但其‘闻召即动’的做派,早已成士林闲谈雅谑。
高孝珩被这般调侃,却无半分恼色,反笑道:“内子操劳国事,夙夜辛劳。孤略尽绵薄,亦是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轻巧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挑起。
一道紫色身影踏入厅中,蝉冠巍峨,玉带悬符,正是那位‘大官’。
杨、曹二人当即交换眼神,笑眯眯拱手告退。
送了客,高孝珩转身,凑近陈扶身侧。抬手覆上她后颈,徐缓揉按着,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下值这般早?可是省中今日事简?”
陈扶不吭声,只将头微一偏,目光投向那壁上苍鹰。
夕阳余晖自窗斜入,她清冷的侧脸在光影中,
《邺下高台》 120-129(第10/17页)
显得格外疏淡。
揉按的动作一滞。他看向侍立门边的阿忠,“去告知外衙诸曹,若无紧急军务,照常下值即可,不必等我过去。”说罢。握住她手腕,将人引着,穿过前厅,沿着回廊,一路行至他们所居正院。
踏入内室,他便将人拢进了怀里。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面上,柔声哄问,“……怎么神色不大畅快?是谁烦扰了你?告诉我,夫君替你教训他。”
等了片刻,怀中人只由他抱着,却不作声,也不回抱。高孝珩臂弯微微收紧,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低笑,自顾自道:“定是朝中冗务耗神,累着了。不如……早些安歇?”说着,引她到妆台前坐下。
蝉冠取下,露出底下高髻。
目光习惯性流连于她发间,猝然顿住——
那支他晨时为她簪上的碧玉簪旁,别着一枚珍珠钗。
捏着玉蝉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扶从铜镜中,将他这精彩至极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缓缓转过身,仰起脸,“怎么了?”
“姐姐……”
他发出声音,干涩、沙哑,连嘴唇都在细微颤动。
陈扶微微眯起眼,用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吐出四个字:
“先去沐浴。”
沐浴毕,她回到内室,反手落了门闩。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光晕昏黄,在榻边投下晃动的波影。榻上人换了身砂红绡纱中衣,衣带松系,露出一段冷白锁骨。乌发未束,泼墨般散在青绫枕席上。
他斜倚着,指尖正闲闲把玩一物——那枚珍珠钗,珠光在指间流转,温润里,透出几分不该属于此物的妖异。
听得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一双凤目微微泛红,似醉非醉,直勾勾钉在她身上,素日清澈的春水褪得干净,满潭秾得化不开的艳色。
他将珠钗凑到唇边吻了一下,搁在一旁小几上。伸手,将她拉到榻边。刚坐下,他便欺身凑来,唇沿着她颈侧,若有似无地啄吻,吸允,手已拨上她寝衣的系带。
拍掉那欲作乱的手,陈扶往后撤开,
“我要审你。”
被拍开的手,就势抚上她脸颊,摩挲她沐浴后微热的肌肤。“夫人要审我什么?嗯?审我……藏了姐姐的旧物,还是……”指尖下滑,碰了碰被他吮红的脖颈,“审我……画了姐姐许多模样?”
“不是不记得我了吗?高孝珩。”
他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沉下声,“因为我要的……不是同情。”说着,含住她的唇,舌尖试
探着撬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滚烫地交缠。
“……你会觉得我可怕吗?”他在换气的间隙,含混地颤问,“你会不要我么?”
他在颤抖,连深入她口中的舌尖都在战栗。
陈扶任他亲着,脸却故意板起来,
“那就要看你……交代得我满不满意了。”
唇被松开,他垂眸盯着她看了两息,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我说。我……我本对骑射无甚兴致,是因看你……对骑射出众的阿兄似有留意,方下了狠功夫去练。那钗,是我在司马消难荷花宴上捡的。琴艺……是因那段懿擅琴,得了你青眼。”他顿了顿,脸更深地埋了埋,心虚地咕哝,“我错了,姐姐。段懿与姑姑那门亲事……”
陈扶呼吸一滞。
那段骤断的缘分,原来根子在这。
“还有呢?!”
“每日接送,送膳,是心疼夫人,也是……”他抬起脸,目光与她相接。那漆黑凤眸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灼热,“也是确保你诸事,皆在我眼中。”
陈扶心口一撞,瞪着他。
良好教养,满腹学识,体贴温柔,都是伪装!这家伙,压根不是什么纯良。
好在,她要的也不是纯良。
“方才那般发抖,可是怕了?”
他喉结滚动,老实的说,“怕。怕被姐姐再抛弃……还有,”凤眸微微眯起,眼尾小痣红的妖异,“还有面具被姐姐撕开、隐秘被姐姐瞧见的……期待。”
“你……”
他贴得更近,鼻尖蹭着她,声音哑下去,“还有一事,要和姐姐交代。”
还有?!
“想对姐姐做许多……亲近之事。”话音未落,已将她轻轻拢在身下。
细碎声响后,他的指尖轻触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只有气息:“想在这里也落下印记……想让姐姐的一切,都染上我的痕迹。”
……
他探身,从榻边矮几上取过火折,点亮一盏小小的烛台。持着那簇微光凑近。
“卧雪厮磨心微颤,墨池浪涌锁春长。”他口中低低念了句混账诗,目光流连在她绯红的颊边。见她眼波微动,似有恼意,又立刻吹熄了火,随手丢开,俯身吻住她。
一声低低的、含笑的叹息融进交缠的呼吸间,“……真厉害。”
……
“夫人可也要……同夫君坦白?”
陈扶飘然的脑海清明一瞬。
以他这般数年如一日、无孔不入的窥伺,净瓶私下唤她“仙主”的墙角,怕是早不知听过多少回。还有何秘密可藏?那句“我确非凡人”将将滚到舌尖——
“夫君知道,”他吻她汗湿的鬓角,“夫人是不会与人全盘托出的。哪怕对净瓶,亦不会。”
陈扶呼吸一窒。
他鼓励般又亲了亲她,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但对夫君说实话,好么?”
第126章
太原王氏
蒙着春水雾气的眼眸,穿透她所有伪装,映着她原本的模样。
她真的……对他毫无办法。
“……说便是了。”
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注视,对着虚空低声道:“我……不是什么神仙。”
“那夫人是什么?”他低笑,衔住她耳垂轻轻一吮,“……是妖精?”
心念忽地一动,她转过脸,“其实……我是你的后辈。”
“哦?”他眉梢微挑,眼底兴味更浓,“可出了五服?”
她真没招了。
笑出一声,认真道,“五朝都出了。我来自……一千五百年后的,太原王氏。”
“噢?那时的太原王氏……可还是累世公卿,天下高门?”
“还高门呢,皇帝都没了。太原王氏在那个时代,不过是……在太原居住的、姓王的人罢了。”
“是么……”他沉吟,低低一笑,更紧密地缠上来,“那我们如今这般辛劳,夙兴夜寐,又是作甚?不如辞了官,”唇贴着她汗湿的颈侧,“夫君日日在家疼你。”
……
他将她拢在臂弯。另只手探出锦被,自榻边几上的香盒里,舀了‘卧雪’香末,填入狻猊香炉。火折明
《邺下高台》 120-129(第11/17页)
灭,一缕青烟自兽口袅袅逸出,寂处回甘的香气悄然弥漫,试图驱散帐内浓得化不开的麝气。
望着那缕不断变幻形态的烟气,陈扶忽想起多年前,录公赠她此香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是冷是热,老夫静待日后品评。
“夫人好热。”
“你!”她侧头瞪他,正撞进他含笑促狭的眼。
他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沉静下来,
“我的夫人,并非只为黎庶稍筹、为良臣微进一言的冷心人。她心里满装着天下至公,救世度人的宏愿。只是知道太难实现,才不愿承认,才说自已是权力场中人罢了。”
陈扶浑身一僵。
他真的懂她。懂她那点深埋的、天真可笑的理想主义。懂她的冷,不过是怕期待落空,怕脆弱被轻视,怕真心被辜负的甲胄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