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找不到林孝和。
这便是她要爬上高台,所踩上的血肉与枯骨吗?
她向来护短,心里划着一个圈,只狭隘地在乎看重圈内的人。不知从何时起,林孝和已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个圈。
起初,是因她像阮久青。后来才发觉,其实并不那么像。
她赤诚,纯善,还带着点执拗的傻气。
林孝和是谁?她是偃州城一名普通的百姓。此刻,她也和这万万千千的偃州城百姓一样,躺在这片高高垒起的尸山里。
他们是万万千千的林孝和。
原来,这便是百姓。
火光腾起,在跃动的焰舌间,赵蛮姜仿佛看到很多张因为被病痛与苦难扭曲的脸,在哀怨,在挣扎。
她仿佛又找到了林孝和。
“姜姐,回去吧。”叶澜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眼,有些心疼地低声道。
“回头你让人捡一抔骨灰,和她的衣裳一起,立座坟吧。赵蛮姜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敛回眼底,转身回了济世观。
林孝和一死,芙宁再也没来送过花了。
窗台上只剩一堆毫无生气的枝丫,连带着芙宁的希望,一起枯萎了。
是啊,她不是神女。不配享受信徒的供奉。
她救不了任何人。
留给赵蛮姜消沉的时间并不多,三日后,镜王军又攻上来了。
用渔网阻挡投石车的法子虽短暂地见效,却在下一波进攻中被火攻所破。她与魏枕川迅速拟定新的对策,然而效用同样短暂。
但在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拉锯中,她如一株逢雨的竹笋,迅猛地拔节生长。孙先生昔日所授的战术兵法,智谋策略,有了偃州城这个绝佳的练兵场。
短短一个月,她眉宇间已凝结出凌厉的威仪。
但人也瘦了许多。
《一株蛮姜》 90-100(第5/19页)
这日战事刚歇,赵蛮姜被高亦强行送回济世观——她又有三个日夜没有睡了。
“镜王军撑不久了。魏枕川清野做得彻底,他们粮草应当已见底。”她一边卸甲一边说道。脸上虽带着战场的风霜与疲惫,眼底却清亮,话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希冀。
“殿下,”高亦面上不见喜色,反而一派凝重,“镜国前线军……败了。”
赵蛮姜解甲的手骤然顿住。方才因成功击退敌军而稍显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
“大概几日会撤到偃州城?”
“最多十日。”
“前线还剩多少兵力?”
“估摸还有……四五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刹那,赵蛮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甲胄。甲片上尖锐的凸起扎入掌心,传来生生刺痛。
抵挡两万王军已近乎竭尽偃州城全城之力,一个多月的战事打下来,早已兵困马乏,不留几分余力。她早先就知道前线军如战败,退守朔崧关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他们撤军应当会走北门,那里卡着朔崧关,地势险要,说不定还能守一守……”赵蛮姜很快镇定下来,只有声音隐隐还一丝不稳,“南面的王军近日应当不会再攻城了——他们必然是已得知前线溃败,今日才撤得这样干脆。后面定是要休整兵力,等前线溃军抵达后,南北夹击。”
说着,她又准备把脱下的战甲重新裹上,“我们得趁这个机会兵分两路,南北两面布控,还要小心侧翼的包抄。今夜不能睡了,我要去找魏枕川,商议下后续对策。”
“殿下!”高亦忙伸手拦住一头忙乱的赵蛮姜,“先不慌,听我说完。”
“殿下可知,此番庄军前线的统帅是谁?”
赵蛮姜动作骤然顿住,呼吸似乎在这一刻也跟着停滞了一瞬——仅仅是一个猜测,便令她周身的血液寸寸凝结。
“想必殿下已猜到了,”高亦注视着她,缓缓道,“是庄国靖远侯,易长决。”
赵蛮姜怔怔立着,脑海一片空白,只喃喃道:“他去了前线……”
“盈和曜一党被镇压肃清后,太子继位,如今的皇后盈和晞为提防靖远侯,便将他遣往前线镇守,无诏不得擅离。”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盈和晞已掌控大权,必然不可能将易长决这个手握重兵的心腹大患留在身边。张温也是她的人,只要这一行人留在赵蛮姜身边,便是盈和晞拿捏住易长决绝佳的筹码。
如此想来,生死引的这笔交易,于盈和晞而言,何尝不是一本万利。
她确实手段了得。
赵蛮姜短促地笑了声,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叹息,“短短数月,就换了几趟人间了。”
而她奔走于偃州城中的这些日夜,又何尝不是几度踏过地狱人间。
“殿下,”高亦看着她继续道,“既是易长决领兵,于我们而言,便还有一线生机。”
赵蛮姜抬眼看他,唇角掠过一丝讥诮:“怎么,还要我再把刀架上脖子,逼他替我们杀干净那五万溃军么?”
她出逃那日的情形被那么多人看在眼里,以高亦的手段,他不会不知道。
“殿下有所不知。镜军虽确实在往朔崧关方向溃退,庄国那边却没有收兵——”高亦一脸高深莫测,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缓缓吐出几个字,“反而在追击。”
“他是疯了吗?”赵蛮姜骤然深吸一口气,猛地被呛住,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不知道诱敌深入,也该懂穷寇莫追。如此长线追击至朔崧关,补给难继、又变故丛生,他这种得不偿失的打法是图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愣住。
仿佛一道冷电劈过灵台,她缓缓扶住椅背,坐了下来。
“哦,对……”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喃喃的开口道:“因为我在偃州城。”
“因为我在偃州城……”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赵蛮姜突然开口,眼里已是一片清明:“高亦,我要把阿澜的聆铃引解了。”
高亦本在耐心地等待她整理心绪,闻言却是一顿。
“什么?”
“我要解叶澜身上的聆铃引,”赵蛮姜面色平静,仿佛方才所有波澜都已沉入眼底,“把子母双引的解法告诉我。”
“好,”高亦也没有假装不知,坦然应下,“过些时日,我就为他解了。”
赵蛮姜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的是——告诉我解法。我自己来。”
高亦微微拧紧眉心的川字,静静回视她。半晌,才轻叹一声,开口道:“殿下真正想解的,是生死引吧。”
不愧是高亦。赵蛮姜甚至没有意外他知道生死引的事,只轻轻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生死引?”
高亦微微颔首,“这是你很小的时候便种下的,也是你身为南凉少君的印信。”
原来如此。
赵蛮姜也没打算跟他绕弯子玩心眼,开门见山:“我要你告诉我,生死引与聆铃引这两道子母引的解法。”
高亦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阮姐姐其实也会,她告诉易长决解不了,是因为怕这个解法会损伤我的身体,对吗?”
高亦依然没动,但眼皮微微抬了抬。
“不必这样看我。我说了,我知道。你若不愿,我便去找别人——毕竟这世上不止剩我们两个南凉人,也定会有别的人知道解法。”
“又或者,我自己试。”赵蛮姜甚至轻轻笑了笑,话音里却淬着冷意,“只不过我毫无章法又手法粗糙,最坏也不过一死。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尸两命。”
高亦感受到了她话里若有若无的威胁与警告,眉头的那个川字拧成了一团,默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殿下,解生死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稳妥的解法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好好的一个人,需日日用药吊着性命,其中辛苦,不是我三言两语能说尽的。更何况如今偃州城危在旦夕,全城百姓还仰仗着殿下……”
“那便定一个期限。”赵蛮姜打断他,“若我们守住了偃州城,就从那一日开始。”
高亦看着她脸上不容转圜的决绝,静默对峙许久,终是败下阵来,长叹了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
离开前,高亦让她留在房中歇息,说魏枕川那边由他去交代,并妥帖地安排人送来了让她沐浴的热水。
洗去一身疲惫,赵蛮姜湿着发靠坐在椅子上出神。离开庄国后,每一日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她在疫病与战火间奔忙,满脑子的算计与谋划。可只要稍稍停下,易长决的身影就见缝插针地钻进脑海,然后像藤蔓一样攀爬蔓延至胸口,在心头逐渐绞紧、直到发疼。
她觉得自己有一部分的灵魂被永远困在了那座种着银杏的小院里,日夜撕扯着遥远异处的这具躯壳。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瞬间,她几乎想放弃挣扎——就这样被拽回去吧,睡在那张银杏树下的躺椅上,结束这一切纷扰与煎熬。
《一株蛮姜》 90-100(第6/19页)
以前她从不敢细想,自己对易长决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情感。只要一想,心口就疼。
第一次见到他起,赵蛮姜就懂了人们常说的“云泥之别”。他是无心坠入凡尘的一轮皎月,而她只是地底挣扎的一抔泥土。
可望着他那张脸,心底又无端蔓生出膨胀的妄念。她想触碰那个干净的高高在上的人,但伸出手,却只看到自己被污泥浸透的指尖。
于是面对他时,她总是矛盾又扭曲——一面想弄脏他,将他拽入和自己一样的泥潭里;一面又希望他永远做高悬在上明月,然后缩回想触碰他的手。
她以为她是恨他的。恨他高高在上,恨他冷漠疏离,恨他不近人情……
可是如今想来,好像不是。她只是在恨他站得太高太遥远,恨自己无法触碰他,拥有他……
恨的是,他不肯走下云端来爱站在污泥里的她。
原来,那么早,她就在爱他了。
那颗爱慕的种子,其实在初见那一眼时就已悄然埋下。只是她这颗从未被爱意浇灌过的心,宛如一片贫瘠干涸的土地,未能让它好好萌芽长大。在尚且懵懂的年纪,它一边被自卑与理智压抑着,一边却又阴暗扭曲地扎根、疯长。
而今蓦然回首,它竟已悄无声息、歪歪扭扭地,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
等待的退军到来的时日,像是在头顶悬着一把钝刀,缓慢地磨着偃州城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在镜国溃军到达之前,赵蛮姜先收到了一个消息。
“王东明跑了?”
张温拧着眉汇报:“是,高先生已经派人去找了。这些日子大家有的忙城防,有的忙军备,有的忙治病,无暇顾及还关着这么个人。”
赵蛮姜也有些头疼:“最近城里这些事,不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内情……眼下这个情形,他也出不了城,猫着躲在什么地方倒还好说,只怕他趁机作乱。毕竟曾是一城郡守,先前弃城而逃的事还没传开,若是去外面胡言乱语,百姓很可能被他煽动。这个紧要关头,就怕动摇军心。”
张温为难道:“战事在即,我们本就人手不足,分不出太多人力去搜捕。”
“嗯,先不管他,你们忙去吧。”赵蛮姜站在城楼上直起身,目光越过朔崧关,望向更远的北方,“这两日,他们该到了。”
孤雁收归,残阳悬在半空将落未落。赵蛮姜自北门的城楼走下,叶澜在马车边扶她上车,准备赶往南门与魏枕川会合。
守城军在南门附近搭了几顶军帐,魏枕川占了一间,平日里他们都在那里议事。算起来,他快有一个月没着过家了。
可今日那顶军帐里却不见人。
赵蛮姜眼熟的几个校尉亲随也没在。她随手拦下一名正修补城墙的士兵:“你们魏将军呢?”
士兵朝操练的场子张望了一下,摇了摇头,“方才还在,这会儿不知去哪了。”
“有劳。”
“殿下言重了!”士兵对这位“神女”甚为敬重——她貌若谪仙,医术精湛,指挥战事亦从容果决,当真像一位下界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神女。自前朝公主的身份传开后,让他们师出有名,众人待她更是恭敬。
“哦,对了,”士兵叫住正要转身的赵蛮姜,“方才有个白净书生模样的来找将军。”
白净书生?
“长什么样子?”赵蛮姜忙问。
“脸瞧不真切,模样斯斯文文的。那人应当是染疫了,一直拿汗巾捂着脸,脖颈倒很是白净。”
赵蛮姜眉头飞快蹙了一蹙,来不及跟士兵多说什么,喊住叶澜:“阿澜,快去找人。”
军中没人不认识魏枕川,打听行踪并不难。赵蛮姜在最边缘的一顶军帐寻见了人,那里本是用于临时关押一些犯了军纪的士兵,平日用的不多。
“她……她……她……怎么来了。”王东明见赵蛮姜闯进来,一下子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神往外够了够,发现高亦并没跟在后边,神色又松了下来。
赵蛮姜没说话,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魏枕川。
魏枕川并无被撞破的惊慌,脸上也没什么波澜:“他说有话交代,我带他来这里审问。”
其实王东明原话是要告密,他没有直说。
“贤侄,你被这丫头骗了,她跟那姓高的是一伙儿的——”
魏枕川眉峰一凛:“乱攀什么亲。”
王东明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摆出无奈又委屈的神色:“哎,魏将军啊,我说的句句属实!那密令就是假的——是那姓高的抓了我还威胁我,弄了张密信说要我承认是我身上搜出来的,否则就要杀我灭口……”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密信的内容,若要知道是这么天大的事,就算他拿刀架着我脖子,我也绝不能骗你啊!不然哪能闹出如今这般误会呀。”
“魏将军为守护偃州城百姓大义举旗,虽是因那封假密信从中作梗才阴差阳错,但事已至此,不管魏将军走那条路,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与你父亲毕竟相交多年,就算你看不上我这个当叔的,可我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找你报信,就怕你被奸人蒙蔽啊!”
原来王东明被关在济世观太久,消息还未得全,便急着跑来投机。
不知该说是太蠢还是太坏。
他以为是魏枕川领头造反,要自立山头了,指望来他这里求一线生机。毕竟他身为郡守,治疫无方又弃城逃跑,按镜国律法已是死罪。
如今自他认找到了逃生的豁口——若是顺利投靠魏枕川,只要魏枕川有万分之一成事的可能,他便有万分之一活下去的机会。更何况,若偃州城能守住,他日后说不定还能寻到别的出路。
“我府上还藏着些私产,到时候定当全数奉上。我做郡守这些年,在百姓间尚有几分威望,可替魏将军安抚民心、稳住民望……”
王东明一边说一边偷觑魏枕川的脸色,却见魏枕川原本是看向赵蛮姜的,听到这几句话后目光陡然转冷,沉沉地压向他。
他心头一慌,忙调转话头,开始编排起赵蛮姜,试图给自己再添些可用的筹码:
“百姓不过是一群蒙昧羔羊,随意就被他们哄骗了!什么神女……姓高的不过是想用她那张狐媚脸来勾引你,你可千万不能被美色所迷!她一个黄毛丫头,也就穿身铠甲装模作样罢了,你看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恐怕连人都没杀过,哪里真懂什么打仗……”
赵蛮姜再没耐心听下去了。
她倏然抽出叶澜腰上的佩剑,一步踏前,直直地刺向跪在一侧的王东明——利刃直接没入的胸口,贯穿他的心脏,从后背破膛而出。
赵蛮姜脸上无波无澜,只朝他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现在,我杀过人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赵蛮姜瞥过王东明不可置信的脸,利落地抽出剑,温热鲜红的血飞溅到她半边脸颊与肩头。
她把剑扔在地上,不再去看躺倒在地上抽搐挣扎的人,一双无波的双眼里浸着深沉的寒意,看向魏枕川:“动摇军心者,立杀无赦。”
《一株蛮姜》 90-100(第7/19页)
魏枕川似乎也是被震住了,久久没有言语。赵蛮姜也不等他的回答与质问,转过身,留下几句话便大步离开了——
“你我均是被高亦算计。”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往前走吧。战事又要起了,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刚走出军账没几步路,敌楼上站岗的哨兵吹响了警示的号角。
赵蛮姜回头,正迎上闻声出来的魏枕川。夕阳已沉,暗红的暮色如她脸上抹开的血痕,沉沉压向城池。她望向朔崧关方向,轻声道:
“你听,退军到了。”
魏枕川听见了。那一声一声轰鸣响彻在整个偃州城上空,如同奏起了一曲绝境悲歌。
他经过赵蛮姜身侧时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她因染血而更显妖冶的脸,随即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
“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
*
南城门方向被攻了一个多月,现已经是累累伤痕,破绽百出。但朔崧关方向的北城门则面对的是成倍之多的兵力。两面都不好守。
如此腹背受敌受敌之境,几人迅速商定,北面由赵蛮姜带着一千人过去,南面交由魏枕川镇守,并视情况驰援北门,张温则带领临时组建的民兵巡防策应。
赵蛮姜拿着一张朔崧关的地形图,奔走于城墙上下,忙着布局指挥。叶澜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直至战火真正燃起,她才发觉自己低估了身经百战的前线退军的凝聚力和行动力,也低估了镜军将领心狠手辣的杀伐手段。
她原以为凭朔崧关天险之势与预设的陷阱,至少能多抵挡片刻。可是与先前南城门按部就班的攻守拉锯不同——北面的进攻激进而野蛮,成千上万的士兵就如同黑云一般压过来,前面一波的人倒下,后来者便踏尸而上,一条条的人命填平了陷阱,堆垒成阶,成为攀上城墙的一块块血肉砖石。
真正的尸山血海,修罗炼狱。
再险的要势,再固的城池,也难以抵挡如此捶打。他们如今的兵力根本打不了巷战,赵蛮姜知道,城门一破,偃州城就完了。
轰——!
轰——!
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响彻天际,像是穹隆之上落下的一声声闷雷。
赵蛮姜在这一声声催命符里插空冲叶澜吩咐:“阿澜,找魏枕川和张温驰援,北城门告急。”
叶澜抿唇未动。但此刻的她身上竟透出几分易长决的影子——威严,凛冽,锐利。
“快去。”赵蛮姜催促。
叶澜又看了两眼城头乱飞的箭矢,转身朝她喊:“姜姐,你要当心。”
而在赵蛮姜目送叶澜离开后倏然回眸的刹那,一支流箭破空而来,擦过她的鬓发,几缕发丝随着被割破的空气一齐断掉,飘散落进风里。
脸侧很快渗出血。她随手一抹,血迹与脸上早前沾染的血色混在一起,在瓷白的肌肤上泅开,晕成一种脆弱而凄艳的颜色。
“殿下!又有一支军队!”敌楼上的一个士兵朝她喊了一声。
赵蛮姜循指望去,顺着士兵指着的方向,她看到了一片身着另一色铠甲的军队浪一样卷来。
披上了星毯的夜幕照不清一片混杂着人与烟的城墙之外,但是她却一眼认出为首那袭泛着寒光的战甲。
赵蛮姜的指尖动了动,上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触摸过的那个人微凉的体温。
是易长决。
他单骑在前,所率军队如利刃直直切入镜军腹地,将战场分割成两边。一侧围杀攻城的士兵,一侧逼退中后阵线。
还来不及再多看一眼,只听“轰隆”一声巨震——外城门破了。
士兵如洪流般涌入瓮城。守城军数量太少,无法阻挡这破竹之势。进到瓮城里的士兵不再是手到擒来的鳖,而是击溃千里之堤的万千蚁附。
赵蛮姜立在城墙高处,一面指挥应敌,一面时不时望向南面。援军还未到,她面上越发的焦躁。
比士兵的嘶吼和战马的嘶鸣更揪心的,是兵刃交接的铮响——易长决的靖远军已经压过来了。纷乱战火中,他忽然抬首,遥遥望来。
明明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却觉得对方与自己视线短暂相触了一瞬。
沸腾的血液蓦地凝滞,周遭喧嚣如潮退去。唯余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在耳畔轰鸣——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那根曾让他恨过怨过无数日夜、将他与赵蛮姜死死捆缚在一起的生死引线,如今是牵连着他们安危的唯一系念了。
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只这匆匆一瞥,他便收回目光,踢了一脚马腹,抿着唇,提着剑,重新杀入那片刀山血海。
城内,张温带着那支临时组就的民兵率先赶到,登上城墙后匆匆扫了一眼战局,惊疑道:“怎么有庄军!”
赵蛮姜已经来不及多解释:“外城门破了,镜军现已攻入瓮城,民兵操练不够,就不要浪费箭矢了,你带着人去城门那边,布火油投石,只瞄准镜军。”
张温知形势急迫,咽下疑问领命而去。
直到第一拨庄国的靖远军杀进了瓮城,先前攻入瓮城的镜军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后续的兵力没有接上,生生被追上来的靖远军截断掉了。紧接着,被前后围困在瓮城内的镜军乱了阵脚,先前的破竹之势一下子颓散下去,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内城门口挤压,攀爬。
瓮城里顷刻乱作一团。
赵蛮姜的眼神一寸寸凉下去。她看着刀刃没入躯体,再拔出时带出殷红的血;看着巨石轰然砸落,迸溅开黏腻的浆液;看着油火燃起,煎烧着焦黑的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杀声终于止息。瓮城中的镜军已被清剿殆尽。
赵蛮姜看见那个身披玄甲的人策马踏入瓮城,心里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恍然间,她想起林孝和,想起偃州城那些染疫死去的人,想起那座高高堆垒起的尸山。
也想起被她一剑穿膛的王东明。
她在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
——她第一次遇见他时,也刚杀完人。一身血腥,以为遇见了来审判她的神明。
原来她是怕见他的。
怕被他看见这样一个血污满身,杀孽深重的自己。她这缠身的罪业,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这样的她,无法触碰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她的神明此刻隔着高高的城墙看着她。他骑着马,立在满地尸骸的瓮城中央,脚上却不沾染一丝血污。
城下的镜军被杀灭殆尽,偃州城守城军虽停了攻势,但弓箭未撤,紧绷着弦,指向城下,只待一声号令。
这是一场怪异的对峙。
城墙之上,是赵蛮姜周旋于庄国朝局得到的一千庄国戍卫军;城墙下,是易长决承袭来的庄国靖远军。
敌友难辨。
张温此刻
《一株蛮姜》 90-100(第8/19页)
回了赵蛮姜边上,近身低问:“殿下,怎么办?”
赵蛮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锁在城下,一瞬不移。声音却坚定冷厉:
“他们不能进城。”
“那……是要谈条件么?”
赵蛮姜没回话。但如此僵持也无济于事,张温朝底下扬声道:“靖远侯进我偃州瓮城不攻,反助我等清剿镜军——不知是大义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赵蛮姜,”易长决目光却越过张温,直直落在赵蛮姜身上,“我要同你谈。”
他与她成亲一事虽未张扬,但是岁都的朝臣都是知道的。
但张温着实看不太懂他们眼下的关系,侧头看她,欲言又止:“殿下……”
赵蛮姜偏头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些哑:“我下去,命人把悬门升上几尺。”
张温正要开口,身后马蹄声疾驰而来——
“姜姐!”
叶澜翻身下马,一路奔上城墙:“南门的镜军被打退了!魏枕川他们收拾战局后就……”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
城墙上不见厮杀,不闻号角,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赵蛮姜看着他,淡淡地开口:“剑给我。”
叶澜虽不解,但很听话,依言把那把还沾着血的剑递给她。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提着剑走下城墙。叶澜这才望见瓮城中那道玄甲身影,脚步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在这犹豫的空挡,人已经走远了。
悬门被升起半人高的缝。
赵蛮姜躬身穿过,身后“嘭”的一声闷响——门又落了。
易长决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踏过遍地的横尸与血流,乌红的血浆溅起,弄脏了原本干净的鞋面。
他走到她面前。
此时正值破晓,惨淡灰白的天光落在这片一夜血战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恍惚间,竟不似人间。
借着这抹微亮,他看清了她。
她看着好狼狈——裹着一身粗糙的战甲,发丝散乱,脸上凝着干涸的血痕,那双往日里潋滟生波的眼眸里,还带着尚未褪尽的慌乱。像刚从某个噩梦里逃出来,还没来得及醒透。
心口陡然一紧,钝痛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某处一下一下,反复重重地磨过。
那些日夜缠绕的梦魇与执念,此刻在眼前幻了形。
他渴望上前抱一抱——
作者有话说:这就入V啦!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暂时不开防盗,等后面再来抽奖感谢大家的~
这本文真的很慢热,也很非常感谢大家能支持到这里~~爱你们!!!啾咪~~~
第94章困住
赵蛮姜的目光从他的被血污染脏的鞋面停留了一瞬,转而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眼底已不见波澜,抬起手,剑锋平指,将他阻在一步之外。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