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母子情分一场,您让阿莺考虑几日,行么?”
宗政洵自是不满,但他来时观察过雍州府的地形布防,明里暗里守卫森严,说不准还有暗箭之类的机关埋伏,直接动手,对他来说是下下之策。
左右配药还需一段时日,答应她又何妨。而且阿莺的剑法不容小觑,雍州和京城相去千里,一路上,她心甘情愿最好。
宗政洵脸上的神色稍显慈祥,他点点头,缓声安抚几句,无非劝她早日“迷途知返”,诉清缘由,少主和他都不会怪她。
……
等宗政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蓁蓁轻抚小腹,方才犹豫,悲痛、不舍的神情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不管她心口的是什么东西,她的孩子没事。
否则,以师父的脾气,在她说出生下孩子后回京,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你以为你生得下这个孽种?
而不是:这个孽种你还想生下来?
几字之差,天差地别。就算当时师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看出她对孩子的在乎,他应该以孩子作为威胁,胁迫她回京。
倘若如此,她骑虎难下,当真会考虑一番是否跟他回去,救救她的孩子。
如今么……
蓁蓁莹白的指尖轻点在桌案上,忽然手心一扬,把手边的杯盏打碎在地,瓷片溅落,茶水濡湿了她柔软的裙摆。
“救命——”
“来人啊——”
***
雍州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巍峨,门前铁甲侍卫林立,府内的各个垂花门里,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侍卫们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里三层、外三层,把府内围地如铁桶一般。
雍州侯府作为君侯的内宅,本就守卫森严,如今更甚一步,因为君侯的宠姬,蓁夫人,做噩梦了。
据说蓁夫人在午间梦中,梦见一恶虎凶猛,猛然扑向她,一口吞了她腹中的孩子。蓁夫人梦中啼哭惊醒,赤着脚去见君侯。
这个理由一听就荒诞无比,孩子尚在腹中,猛虎怎能隔着肚皮吞掉腹中的婴孩?可蓁夫人也说了,是梦。
梦境,本就荒诞,不讲道理。
因为这个荒诞的梦,蓁夫人日夜惊慌,寝食不得安稳,君侯为了宽慰夫人的心,内外加强了三成守卫,就算真有猛虎来,也近不得夫人的身。
虽然有人觉得此举过于大惊小怪,但如今君侯膝下空虚,蓁夫人肚里揣着个金疙瘩,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而且君侯愿意,听说那日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足上的绣鞋都是君侯给套上去的。
……
天刚蒙蒙亮,宝蓁苑的侍女们已经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房外,阿诺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上值。
仲春快入夏,这天儿亮的本就比冬日早些,晚上大白哼哼咛咛,叫得人心烦。最近因为蓁夫人有孕,她日夜操心,眼底泛着一层憔悴的淡青。
“起了么?”
她问门前的侍女,侍女恭顺道:“回阿诺姑姑,还没听见动静。”
那就是还得等一阵儿。阿诺了然地点点头,靠在门前的红漆柱上,眯着眼补觉。
平时不需要多此一问,君侯醒得早,怕把夫人惊醒,早晨不用侍女服侍穿衣洗漱,她们只需要伺候脾气好的夫人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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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通常比君侯晚醒一个时辰,底下人也不用起个大早。
自从蓁夫人做了那个噩梦,夫人心中惶恐,日夜缠在君侯身侧,起身第一眼若不见君侯,夫人定会吓得惊慌失色,连声呼唤。君侯无法,只能陪夫人多睡一会儿。
而且等夫人醒来,两人还有的闹呢。既然没听见动静,就是还早。
阿诺放心地阖上眼皮睡回笼觉。如她所料,房间内,霍承渊轻柔地把蓁蓁斑驳雪白的小臂移开,赤着胸膛下榻。
和养
尊处优的霍承瑾不同,霍承渊久经风沙,肌肤显麦色,前胸后背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痕,蜿蜒狰狞,寻常人看一眼都害怕。
京城贵妇时兴蓄养长甲,戴上鎏金嵌宝石的护甲,更显十指修长,以及彰显尊贵的身份地位,即使嫁来雍州多年,昭阳郡主依然有蓄甲的习惯。蓁蓁的十指纤长柔美,但她从不蓄甲,甚至会定时把长长的指甲绞去,磨得圆润光滑。
虽然君侯在夜里没轻没重,她却心疼他身上狰狞的旧伤,怕她不小心用长甲划伤他。霍承渊多年来宠爱蓁蓁,不是没有缘由。
昨夜两人闹得凶,向来温顺好脾气的蓁蓁也有些急眼,在他小臂上留了几道淡淡的红痕。霍承渊穿上里衣外袍,遒劲的臂膀绷出紧实流畅的线条,正欲出门,床帐里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君侯。”
霍承渊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不好。昨夜闹到三更,还是她在上,以蓁姬柔弱的体格,这个时辰,她不应该醒啊。
霍承渊又不能装聋子,他轻咳一声,转身温声道:“天色还早,蓁姬多睡一会儿。”
蓁蓁艰难地撑起身,抬起满是红痕的手臂,颤巍巍掀开帘子,柔顺的乌发散在她的颈侧。
她幽幽道:“我若多睡一会儿,醒来是不是就看不见君侯了?”
她眸色幽怨,赤红的肚兜遮不住满身的痕迹,恍惚让霍承渊以为自己是个吃干抹净,不给银票的无良嫖客。
他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蓁姬,府衙已经堆积了数日的公文,还有青州州牧求见,我今日得去府衙一趟。”
“你多睡一会儿,睡醒,我一定在,嗯?”
落子无悔,霍承渊很少为他做过的事懊恼惋惜,如今是真的有些微微的后悔,不该在年少时嫌她冷清,为了那点儿贪欢,总拿老虎吓她。
现在好了,时隔五年,风水轮流转,她如今倒是会黏人了,日日要他寸步不离。若是无庶务缠身,他也愿意只羡鸳鸯,与她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
可如今民生凋敝,外有江南吴氏的宿仇未除,江东郑氏隐有向朝廷靠拢之意,即使是他辖下的黄河以北诸州郡,也不乏面上归顺,心有不甘之徒。还有雍州内部的文臣武将之争,霍承渊纵然想君王不早朝,现在实在不是时机。
五年前的他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有一天,因蓁姬太缠人而烦恼。
霍承渊无奈感叹,蓁蓁比他更委屈。
她道:“君侯去就去,妾也没有拦着您啊。”
她只是要和他一道走罢了。她什么都依他了,怎么提上裤腰带不认人呢。
师父既到了雍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上次把师父骗走,随即雍州侯府加强守卫,师父缓过神,知道她心中的不愿,恐会强行把她带回京城。
就算雍州侯府守卫森严,可师父的武功高深莫测,师父真想动真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是不可能。
她虽恢复了点功夫,但身怀有孕,她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冒险,她对上师父几乎是螳臂当车,雍州府这些所谓的高手有没有用,她不知道。
在当“影一”的时候,她去杀的多是位高权重之人,身边各路高手保护,甚至有些会弄“替身”之流,她还不是得手了。
但蓁蓁知道,雍州,乃至北方最骁勇的男人,是雍州侯霍承渊啊。
她何必舍近求远,日日担心府里的守卫敌不敌师父呢?她只要缠在霍承渊身上,加上府中守卫,师父劫不走她。
至于其他,等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
蓁蓁如此打算,起先两天,霍承渊十分享受,经常用他的大掌抚摸她柔顺的长发,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何其畅快。
后过了几日,他发觉蓁姬与他形影不离,稍离开她半步便吓得花容失色,他怜惜她柔弱胆小,把部分公文带到府衙处理,与蓁姬恩爱情浓。
可如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她完全离不得他。他素来勤勉,再不露面,恐怕雍州上下官员不会以为君侯沉醉温柔乡,只会以为君侯出了什么变故,他们要群龙无首了。
霍承渊轻叹一口气,依旧不松口,“蓁姬,你如今身子不便,安生待在府中。”
他本就不喜蓁蓁抛头露面,如今她有孕在身,在他眼里,侯府最安全。
蓁蓁闻言,一声不吭地把锦被扯开,露出满是青紫红痕,仿佛遭了凌虐一般的光洁肩头。
“君侯原来也知道,妾身身子不便呀。”
她乌黑水润的眸子幽幽看向他,仿佛看一个负心汉,委屈道:“昨晚君侯那么凶。”
“妾以为您忘了呢。”
她累极了,他又总想趁着她熟睡悄悄走开,幸好她机警,不然真被他跑了。
形影不离就是形影不离,她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每次都是在人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她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
最难消受美人恩,昨夜刚恩爱一番,蓁蓁楚楚可怜看着他,怯生生道:“君侯如常处理政务,妾不会耽误您的。”
“您若担心妾去府衙,有损您的一世英名,妾会自己藏好,不叫人发现。”
“妾生得纤弱,只占您的方寸之地,只吃一小碗饭食,只求陪在君侯身侧,求您了。”
她神情凄婉,说得可怜兮兮,任由霍承渊在外雷霆万钧,对上柔弱痴情的宠姬,他也着实无可奈何。
总不真叫身怀六甲的蓁姬藏起来,又不是见不得人。阿诺勤快地把马车里面的边边角角用软缎包好,乌泱泱一堆带刀侍卫随从,浩浩荡荡去了府衙。
好在霍承渊的议事的厅堂足够宽敞,一扇雕花木门隔开,后面辟出一方小隔间,里头桌椅案几俱全,还有一张软塌可供小憩。
茶盏上的青烟袅袅升起,蓁蓁斜靠在软塌上,腰后垫着软枕,手边是几盘茶点和果子。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个橘柚,纤指轻捻橘瓣,仔细撕干净上头的白络,却不入口,把饱满的果肉放在青瓷小碟儿里。
一边支起耳朵,听着外面霍承渊和雍州众官员的交谈。
第30章爱过
“君侯,江东郑氏与朝廷联姻。江东富庶,又和江南毗邻,到时候若三方会盟,于我雍州,恐大大不利啊。”
“不如早做打算,先发制人。”
“我雍州军兵强马壮,君侯更是骁勇无敌,咱们一鼓作气南下,先取吴老贼的首级,再诛缩头乌龟郑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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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愿为君侯的马前卒,杀出一条血路!”
“对,我等愿追随君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将嗓门儿粗犷,蓁蓁根本不用故意偷听,声音传得一清二楚。霍承渊不语,过了片刻,一道儒雅的声音反驳道:
“马将军说笑了。不提其他,先说长江天险如何过?雍州军确实骁勇,却一个个都是下不了水的旱鸭子,如何与江东、江南两氏的水师抗衡?”
“凭马涛将军的一腔衷心么?”
“有这等衷心,怎么不挥师直捣京师,直接取了梁帝的首级,岂不是更快?”
“欧阳,你——”
“行了,都闭嘴。”
霍承渊指节轻叩桌案,他慵懒地斜靠在紫檀雕虎纹的圈椅上,淡道:“府衙不够你们吵,去菜市口,宽敞。”
遭到君侯训斥,武将不善言辞,马涛憋红了黝黑的面庞,讷讷不言。欧阳文朝微微拱手,道:“君侯恕罪。”
“属下知马将军衷心耿耿,可万事不能只凭一腔孤勇。这些年君侯南征北战,连攻下数座城池。可梁帝呢,他在京师肃清吏治,还利于民,竟将风雨飘摇的梁王朝堪堪扶了起来。”
“现在我雍州久经战乱,徭役重负,民生凋敝。而梁帝赢得一片民心,原本叛出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如今与郑氏联姻,朝
廷实力更上一层楼。”
“当务之急并非强攻,而是稳守。对内修养生息,恢复民力,对外……属下也以为,江东与朝廷联姻对我雍州百害无一利,我等需暗中毁坏,必不能使之成事。”
如今诸侯割据,除却不成气候,摇摆不定的小州小郡,只有江东郑氏和江南吴氏两股势力值得一提。论兵力,雍州铁骑远胜二者,可这两个地方丰饶富庶,又有长江天险为屏障,两方互为犄角,彼此呼应,雍州无水师,只能望洋兴叹。
倘若郑氏与朝廷联姻,归顺朝廷,吴氏独木难支,又与雍州有宿仇,早晚也会降于朝廷,对雍州大大不利。
粗蛮武将都能想到的东西,霍承渊自然清楚。他撩起眼皮,看向青州州牧徐长喻,问:“消息属实?”
青州州牧不远百里赶来,便是亲自通禀君侯这个消息。
“确凿无疑。”
徐长喻是个四十岁上下,圆额阔面的中年男人,他面色凝重,道:“郑大都督府中张灯结彩,秘备后廷仪物,四方宗亲齐至。郑氏,要出一位皇后娘娘了。”
先帝荒淫无道,后宫佳丽三千,兴头来时连臣妻也不放过。少帝登基后为扭转皇室荒淫的风气,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后宫形同虚设,直到半年前才传出立后的消息。
当时有许多传闻,具体也不知道是哪家名门贵女,当时霍承渊的心神全在并州上,天子立后的消息看过便罢了,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小皇帝不声不响,暗地里竟说动郑氏联姻,倒是小瞧他。
霍承渊凤眸微眯,道:“他要娶郑家哪个女儿?”
“据说,是郑三姑娘。”
……
蓁蓁剥橘果的动作骤然一顿,饱满的果肉溅出汁水,顺着她莹白的指尖往下流。
少主竟到如今才娶妻立后?怎么会!
而且也不应该是郑三姑娘,是郑氏大姑娘啊,他在五年前就该和郑氏联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阿莺吗?
心口似乎又来了密密麻麻的闷痛,蓁蓁情不自禁抚上胸口,那些尘封的、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见到少主,是在她八岁的时候
那时她被派去执行第一次任务,很简单,杀一个小乞丐。
没有大奸大恶,也没有寸功薄绩,只是皇城脚底下,一个随时有可能死的,卑微乞丐。
就算没有她,他或许会被皇城里纵马驰骋的权贵踩死,也许会被其他乞丐打死,也许会因为讨不到饭饿死,也或许会因为一场雪,一场风寒冻死、病死。
在乱世中,普通百姓尚且贱如蝼蚁,更何况一个不知姓名的臭乞丐。她提前在心里劝慰自己许久,她想,她杀了他,也是帮他解脱。
可当真把匕首架到乞儿的脖子上时,他在她手下瑟瑟发抖,人皮的触感温热,对上那双恐惧凝满泪水的眼睛,他绝望地求饶,她……她下不了手,落荒而逃。
一个不会杀人的刺客,显然是个废物,而暗影不留废物。
她当晚被抽了十鞭,罚三日禁食,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意。她后悔了,乞儿尚且在她的刀下求饶,她也想活啊。
师父狠辣无情,皇帝昏庸无道,她在心底千思百转,几乎是怀着必死的心,跌跌撞撞闯入东宫。
据说太子殿下聪颖好学,仁慈宽宥,小小年纪看见灾民受苦潸然泪下,在太和殿外连跪数日,生生把老皇帝从炼丹房里跪了出来。
她赌对了。太子殿下高高站在玉阶上,穿着一身织金流云纹的朱红锦袍,眉目清隽,气质矜贵。这样尊贵的人,却纡尊降贵地扶起她,用洁白的绢帕擦拭她脏污染血的脸庞。
他说你别怕,这里是东宫,无人敢放肆。
她当时没出息地哭了,太子殿下无奈,塞了一块枣泥糕哄她,那是她此生吃过的最好吃,最甜的东西。
即使到了如今,珍馐美食应有尽有,她还是最爱那一口普通的,街边随处可见的枣泥糕。
……
太子殿下温和良善,可也只能救得了她一时,暗影只效忠皇帝。伤好后,她自己回了暗影,完成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得到她在暗影的第一个代号,二八六。
后来她执行任务越来越出色,师父越来越喜爱她,她的名字也在一直变化。这或许也是暗影的手段之一,他们只是主人的刀刃傀儡,只需听从命令,连自己的名字也不配有。
每次执行完任务,她喜欢一个人去皇宫的屋檐上,在月光下擦拭她的剑。她想:她和他们不一样。
太子殿下常常来看她,给她带金疮药和她最爱吃的枣泥糕。他说她的声音像春天的莺一样美妙,无论她的代号变成什么,他一直唤她,“阿莺。”
她不是傀儡,她是太子殿下的阿莺。
再后来老皇帝实在昏庸,接连丢两座城池,竟丝毫不慌,还在沉溺在他的美人,他的长生美梦中,师父对梁帝彻底失望,转而培养太子殿下。
他成了她的少主。少主待她很好,教她读书习字,给她随意出入东宫的权力,给她见主子不跪的殊荣,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阿莺姑娘,日夜形影不离,随侍太子身侧。
她那会儿还小,懵懂不知儿女情长。她只知道是少主把她拉出暗无天日的炼狱,她想报答他,只能拼命练剑,急他所急,忧他所忧,随身保护他,杀光所有让他烦心的人。
和少主朝夕相伴,少主博学多才,温文尔雅,聪颖仁善,在污秽的宫廷出淤泥而不染。只有在少主身边,她才觉得她活着。
先皇后早亡,先帝为帝昏庸,对太子却是个慈父。梁帝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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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国欢庆,少主单薄的身体跪在灵堂前,对她道:“阿莺,我只有你了。”
阿莺也只有少主,也只有阿莺明白少主的抱负。他不是贪恋权势,也没有沽名钓誉,他是真的想结束乱世纷争,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他想做一个好皇帝。
阿莺不喜欢杀人,但为了帮少主,她愿意克服她的厌恶,做少主手里最锋利的刀刃。
他们像两条涸辙之鲋,在宫廷里相依为命。她保护少主的安危,替少主诛奸除佞。少主登基,肃吏治,诛权臣一步一步,他们走的很难很难,但这个腐朽的王朝,在少主手里慢慢开始变好。
少主常常问她,“阿莺,你说我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阿莺斩钉截铁,“能。”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少主更有资格当天下之君。
年少的她还不懂,懵懂地立下无知的誓言:“少主勿忧,阿莺会永远追随您,保护您。”
“永远?”
“嗯,永远。”
……
她的剑法越来越凌厉狠绝,她逐渐成了暗影的“影一”,能为少主办更多的事,杀更多的人。就在她以为会越来越好的时候,有一日,少主忽然告诉她,他准备立后了。
“郑氏的郑大姑娘。”
他的声音依然如山间清泉,清冷温润。
“当今天下局势混乱,可纵观各路诸侯,也只有江东郑氏,江南吴氏和雍州霍氏最为忌惮。”
“霍氏尤甚。霍老侯爷战死,其子霍承渊继任新任雍州侯,此人骁勇善战,比其父勇猛百倍,敢一人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割下吴用的首级。”
“我隐有预感,雍州恐会越发势大。雍州已与吴氏交恶,我便拉拢郑氏,使之归顺朝廷。”
“到时朝廷、江东一齐讨伐雍州,江南吴氏必会趁机报仇,三方一同,必诛霍氏。”
“阿莺,你会理解我的,对么?”
阿莺不知道什么江东江南,郑氏霍氏,她只知道,少主要娶妻立后了。
日后她和少主之间会有别人,少主,不是她一个人的少主了。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她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她看着身穿九爪龙袍的清瘦少年,讷讷道:“少主……能不娶那个郑大姑娘吗?”
少主如往常一样轻抚她的额头,声音隐忍,“阿莺,我身不由己。”
时过境迁,阿莺还是只有少主,少主除了阿莺,心里还装着天下苍生。
阿莺好难过呀,懵懂的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也不知道为何天子立后,还特意对她这个影卫解释一番。她只是任性地想,日后她还是只会保护少主,休想让她保护皇后。
她又一个人去了屋檐上擦剑,眼下是绵延错落的皇城,天上的月光照在寒剑上,泛出刺眼的光芒。
她心中蓦然生出一个想法。
倘若那什么霍承渊死了,雍州群龙无首,天子是不是就不用拉拢郑氏……也不用立后了?
少主视霍承渊为眼中钉,必然在暗影中下了追杀令,也不知道是谁被派去雍州,听闻那姓霍的一人挡百军,暗影的其他人,能行么?
寒剑倏然入鞘,阿莺冷冷地想:我来。
***
阴差阳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蓁蓁如今已经过了双十年华,腹中怀有身孕。那些少女时想不通的难过,未通的情窍,她全都明白了。
原来阿莺爱过少主,少主也爱过阿莺。
只是恰好那时阿莺不懂,少主心里有比阿莺更重要的事,也未曾明说。本应来雍州刺杀霍承渊的人,只有十八。
她一意孤行,少主把埋在雍州的暗桩全都告诉她,说尽力为之,不必强求。可惜,她被一道横梁砸破脑袋,失忆了。
蓁蓁只觉如同大梦一场,她如今想斩断前尘,做她的“蓁夫人”,那少主呢?当年为何迟迟没有立后。没有拉拢到江东的势力,他一个人,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蓁蓁的胸口密密麻麻地刺痛着,她闭了闭眼,轻抿一口茶水平复气息。这时候,外间议事诸臣属散去,霍承渊推门而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霍承渊眉心微皱,把她纤细的肩膀拢进怀中,沉声唤医师。
蓁蓁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孩儿方才闹妾呢,没什么大碍。”
“君侯累了吧,吃点橘果,可甜了。”
她纤手一推,把手边的青瓷小碟儿推到霍承渊面前,黄澄澄的橘瓣晶莹剔透,粒粒饱满,上头一丝白络也无,剥了整整一碟儿,一看便知用心。
霍承渊心中顿时柔软,外人都道蓁夫人妖媚惑主,只有他知道,蓁姬对一个人好,当真是傻乎乎的,死心塌地。
就算她是装的又如何,能如此给他装一辈子,他也认。
霍承渊抬手,却没有拿橘果,而是握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擦拭她指尖染上的橘果汁水。蓁蓁身量纤细,不怎么显怀,即使如今五个月大,肚子也只是微微隆起,她四肢修长,体态轻盈,还经常穿宽松的齐胸襦裙,乍看下来不像个怀孕的妇人,在他怀里依旧温婉依人。
蓁蓁咬着唇,抬眼偷觑他的脸色。他的面容一贯的冷峻肃穆,那双寒眸唯独落在她身上时,显出几分柔情。
她轻颤羽睫,心中怅然想道:那些错过的,终究是回不去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阿莺欠少主的,她愿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阿莺负了少主。
她做了五年霍承渊的枕边人,正如她了解他,霍承渊同样眼锐心明,在面无表情吃完蓁蓁口中“可甜了”,实际酸倒牙的橘果后,霍承渊道:“蓁姬,莫要讳疾忌医。”
“宣医师瞧瞧,我在。”
方才蓁蓁情绪不对,他进来时她的手分明抚向胸口,又强颜欢笑,显然有猫腻儿。
他倒是猜不到蓁蓁心中在想别的男人,他只以为蓁蓁身子不舒服,不想给他添麻烦,佯装无事。
蓁蓁闻言,睁着美眸辩驳,“什么呀,君侯想多了。”
“你瞧,妾好着呢。”
说着,她拉起他的大掌,按在她的胸口上。她原想跟他嬉闹一番,糊弄过去。孰料霍承渊掌心覆上去,忽然眸色一暗,冷峻的脸上变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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