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希望兄长娶妻生子,绵延子嗣,但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兄长,亲口唤她一声“长嫂。”
他来替兄长出征,躲掉这场昏礼,也让她看看,他不是个只会吃糖的稚童了,他和兄长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提起蓁蓁,霍承渊冷冽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他温声道:“你多虑了,蓁姬温柔体贴,她不在意这些。”
甚至一开始,他顾念她产子虚弱,又想起她孕时那样缠人,片刻离不得身。他既顾虑家室又挂心战事,加之日日案牍劳形辛苦,每日火气大,动辄发怒。
她一直静静在他身后,给他揉压额角,给他煮清心茶。
一日深夜,他掀起锦被躺在她身侧,原以为她已经睡了,她忽然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君侯想去,就去罢。”
“只求我生产的时候君侯在。等妾恢复清醒,妾能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第39章生了
无论如何,霍承渊势必会等到她平安产子。古人道成家,立业,把即将临盆的妻子放在家中,他在外也无法安心。
等她生下孩子,府中稳婆、医姑都不缺,还有云秀贴身保护,不会委屈她。但在他心里蓁蓁柔弱不堪,又刚刚产子,恐怕会不依,她泪眼婆娑地挽留,他难免于心不忍。
他心里反复斟酌,要如何跟即将临盆妻子的解释,没想到反而是她先开口。
……
霍承渊喟叹一声,道:“蓁姬懂我。”
不伐郑氏,他胸中怒火难消。而且他本性好战,在雍州这段时日庶务繁余,不如他在沙场上杀敌痛快。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霍承瑾闻言,那双和兄长神似的凤眸闪过一丝黯然,他讷讷道:“那婚期……”
霍承渊已经做好打算:“婚期先定下,昭告四方诸侯,等我回来完婚。”
雍州君侯大婚必要广发请柬,大宴宾客。如此匆忙,来不及行昏礼,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愿意草草糊弄,既薄待了她,也是他的憾事。
但即使是战无不胜的霍承渊,也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他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倘若他出了什么事,她们孤儿寡母,又不得母亲喜欢,在雍州必然艰难。
所以在他离开之前,他先把她的名分定下,入了族谱,再发帖昭告天下诸侯,只是差个昏礼罢了,就算有万一,她是落难的千金小姐,也是他名分上的妻,不再再是卑贱的舞姬,祖母和宗族不会薄待她们娘儿俩。
霍承瑾清楚兄长说一不二的脾性,既然他已做好决定,他再说什么都是徒然。那方绣帕兄长始终没有过问他,可他自己最清楚,纵然有人构陷,他又为何前去赴约?
兄长生性多疑,他尤记得,在他第一次跟着兄长外出打仗的时候,军情泄露,疑似出了细作,一共五六个校尉都有嫌疑。细作嘴巴紧,审不出来,兄长冷哼一声,一齐斩了,以战亡论,皆对其妻儿发放抚恤。
当年幼小的他大为震惊,兄长淡道:“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既然细作在这几人里,都杀了,总能处死真正的细作。
倘若换成别的男人,无论有没有证据,在兄长怀疑之初,早已身首异处。兄长待他兄弟情深,他……无颜面对兄长。
霍承瑾动了动唇,心中千言万语,他默默垂下脖颈,只道了一句:“遵君侯令。”
他会照看好雍州,让兄长在前方无所顾忌,所向披靡。
***
霍氏兄弟俩在书房叙话的时候,蓁蓁亦没有安寝。
夜已深沉,烛火在窗纸上剪出一道婉约的倩影。蓁蓁穿着宽松的素裙,鬓发微松,温柔的眉眼间隐见几分忧愁。
可能是受霍承渊出征影响,也可能是临盆在即,她近日来她心绪焦灼,着实不怎么安宁。
今夜孩子格外活泼,在她腹中翻滚,扰得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里踱步,医姑说产前多走走,对妇人产子有益。
蓁蓁的双手柔柔搭上圆润的肚皮,不由苦笑一声,心道:这可能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怯”罢。
越在乎,便越害怕。她在孕期数月小心翼翼,规避了所有可能的风险,最初胸口的刺痛,近来也不再时隐时现。
医姑每日来诊脉,全都说夫人脉象沉稳,母子皆安;稳婆说胎象好,好生。挨过了凌冽的寒冬和炎炎夏日,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蓁蓁担忧地看着不安分滚动的肚皮,和未出世的孩默默商量:孩儿,娘第一次做母亲,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你乖一些,安安稳稳出来,好不好?
其实霍承渊出征,她虽不舍,但远没有霍承渊想的那样离不开人。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出征,甚至前面这几年,他在外的日子比在府中的日子还要多,她习惯了。
她只是怕师父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暗影办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妇人产子又是鬼门关。她常常觉得现在安稳的日子是一场梦,像湖中虚幻的倒映,一颗石子就能打碎。梦醒了,没有君侯,也没有孩子,她只是一只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医姑说她思虑重,不过无妨,孕中妇人多多少少都会较常人伤春悲秋,给她开了安神汤。是药三分毒,她怕安神汤对腹中孩子不好,全倒给了窗外的兰草。
她倔起来,在雍州说一不二的霍承渊也拿她没法子。
蓁蓁低叹一口气,扶着圆润的腰身,坐在窗前的软塌上,捡豆子。
把红豆和绿豆掺在一起,再一颗一颗捻起,一一分开。这本是曾经昭阳郡主想出来折腾她的法子,蓁蓁沉得住气,手中只有这红绿小豆,心无杂念,反而能让她静下心。
曾经作为“影一”的时候,她心烦时喜欢去后山的竹林里练她烂熟于心的剑法。后来成了“蓁蓁”,身有重伤,她便有了别的消遣。譬如拿起笔反复临摹同一个字,绣花针来来回回,绣一样的花纹针脚。她性子静,从不急躁,这让她感受到一股平静的力量。
除了长相貌美,霍侯独爱蓁姬这份贞静的性情。
……
莹白的指尖把红绿小豆一一分开,逐渐铺满碗底,平时到这个时候,蓁蓁已经不会烦躁,今日心口一直发闷,她中途遣阿诺去问了一次,君侯何在。
她想君侯来陪陪她,阿诺回君侯在书房,她知道青州战事吃紧,他近日疲累辛苦,想了想,又不敢打扰他了。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心口一阵尖锐刺痛猛地袭来,蓁蓁闷哼一声,指尖攥紧碗沿儿,失手打碎了盛满豆子的瓷碗。
听见动静,外头的云秀如一阵风般闪身进来。只见蓁蓁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凌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云秀大惊失色,高声呼喊,“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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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扶住蓁蓁,关切地问:“夫人,您哪里难受?能说话吗?”
蓁蓁只觉胸口好像被一把刀捅进去翻搅,痛得冷汗涔涔。好在她能忍痛,她“嗬嗬”喘着粗气,正欲开口,今晚本就不安分的腹中开始翻江倒海。
冷汗浸湿了她的乌发,黏在她苍白的颊边。蓁蓁把笨重的身子全靠在云秀身上,指尖攥紧她的衣袖。
“快、快叫君侯来。”
千防万防,果然还是来了。蓁蓁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艰难道:“还有——还有稳婆。”
在云秀错愕的眸光中,蓁蓁张开双。腿,只见素色裙摆瞬间晕开一片湿痕,在昏暗的烛火里格外刺目。
“我、我要生了。”
……
诺大的雍州侯府灯火通明,连向来看不惯蓁蓁的昭阳郡主都连夜起身,冒着萧瑟的秋风赶来宝蓁苑。
女人压抑的呻。吟声从房里一声声传来,夹杂着稳婆“用力”的声音,房门紧闭,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霍承渊不知道人居然可以流这么多血,见贯血腥的霍侯脸色阴沉,凤眸赤红,僵直地站在房门外,一动不动。
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如同随时暴怒的猛兽,侍女们步伐凌乱,不约而同绕过门外的君侯,不敢朝他多看一眼。
昭阳郡主撇了撇嘴,劝道:“阿渊,你也别太紧张。自古妇人产子皆是如此。想当初我生你们兄弟俩的时候,生了两天一夜,比这还凶险。”
结果呢,她拼了命生下来的长子,现在为别的女人紧
张万分,民间有句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没错。
霍承渊此刻眼里心里全是蓁蓁,他此时竟痛恨他常年习武,灵敏的耳力,以至于她压抑的痛苦,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他在外面,不想叫出来,让他担心。
霍承渊的心像被火反复炙烤,滚烫又痛苦,揪得他心口发紧。可是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进去,甚至不能发出一丝声音,这些稳婆侍女皆怕他惧他,他只会让她们分心,惊惧之下出错。
霍承渊攥紧掌心,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昭阳郡主。此时在雍州呼风唤雨的君侯脸上,竟有一丝茫然。
“母亲,她……她疼么?”
看着沉稳的长子为了一个女人失态,昭阳郡主气道:“废话,生孩子能有不疼的?”
这天底下所有女人,上至天潢贵胄,下至乡野村妇,都得过这一遭,怎的就这小狐狸精金贵?生个孩子而已,农妇在田间劳作,找个空隙便能生了,侯府金尊玉贵地养着,这么大阵仗,也不怕折了她的寿。
“来人,给本郡主搬把椅子,再上些茶点,站得我腰疼。”
昭阳郡主没好气地吩咐。她嘴上不饶人,心里也从未期待过从蓁蓁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否则前些年蓁蓁一直喝避子汤,她宁肯长子膝下空虚,也不愿要一个舞姬生的孙儿。
舞姬低贱,玷污了她的天家血脉。
蓁蓁怀孕期间,她眼不见心不烦,从未看过蓁蓁一眼,更没有关心过孩子如何。如今真生了,说到底,这是她的长子的亲骨肉。
血浓于水,她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今日生下来,日后少不得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孙子。
整个院中,只有昭阳郡主最闲适。她靠在下人搬来的躺椅上,抬手,身后的嬷嬷立刻躬身给她送上一盏温热的茶水。
昭阳郡主轻抿一口,使了个眼色,示意给霍承渊送茶点。他心疼里头的女人,殊不知她这个当娘的,也心疼她的儿子。
从前昭阳郡主屡次为难蓁蓁,霍承渊不能对他的母亲如何,奉命行事的下人便遭了殃,正堂的人的都见识过君侯的狠绝,几个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不敢上前。
“出息。”
昭阳郡主冷哼一声,亲自端起茶盏,硬塞到霍承渊手中,凉凉安慰道:“你放八百个心,依我看,你那宠姬一点儿事没有。”
霍承渊僵硬的身体稍微动了动,沙哑道:“母亲何出此言?”
运筹帷幄的霍侯对妇人产子一窍不通,他急需有人告诉他,他的蓁蓁没事,她会平安生下他们的孩子。
昭阳郡主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她翻了个白眼,道:“这不明摆着嘛,古人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你那小狐狸精心眼儿多得跟蜂窝煤一样,老天爷肯定不收她。”
在一旁沉默的霍承瑾也忍不住扯了一下昭阳郡主的衣袖,低声制止,“母亲。”
身为小叔,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在此,但下人禀报蓁夫人生产的消息时,他正好在兄长书房。
他既知道了,如何能装作无事发生,好在兄长慌了神,无暇顾及他,他也能在一旁默默守着她产子。
她腹中是流着他一半血的霍氏子孙,他心中的焦灼担忧,不比兄长少。
***
从夜色沉沉到天色大明,在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穿过窗纱,照在蓁蓁苍白疲惫的脸颊上时,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响彻云霄。
昭阳郡主猛地惊醒,她经验足,迅速掀开盖身的绒毯,逮住第一个走出产房的稳婆,惊喜地问:“怎么样,本郡主的孙儿如何?”
“是男是女?”
稳婆福个身,低声道:“回郡主娘娘,是个小世子,白白胖胖,足足有五斤重。”
听到这个消息,枯站一夜的霍承渊闭了闭眼,胸中重重呼出一口气。昭阳郡主大喜,“好好好,听这声音就知道,肯定是个活泼闹人孩子。”
“好,赏,都赏。”
霍承渊松开攥出血迹的掌心,干涸一夜的嗓音沙哑:“夫人呢,她怎么样了?”
婆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神色惊惶:“禀郡主娘娘、君侯,奴婢们尽力了,只是夫人、夫人她……不太好。”
第40章吐血昏迷
稳婆既惊恐又茫然,她们接生过许多生产的妇人,经验老道,第一次见蓁夫人这种情况。
蓁夫人看着纤弱,上手一摸就知道,夫人兴许常年习舞,肌理柔韧,这种好生。
夫人虽第一次生产,却不似寻常妇人那样慌张地乱抓乱喊,开到十指,明明已经痛得几近昏厥,她强撑清醒,颤着声音询问,接下来该如何做。
接生这么多年,稳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夫人,胎位也长得好,按道理,这种应该是顺顺利利,万无一失。
可在生产途中,夫人总会痛苦地抚上胸口,隐忍地咬着苍白的唇瓣。起初她们不解,也询问过。
夫人只是摇摇头,道:“妈妈们只管接生便是,务必让我的孩、孩子,平平安安。”
过了一个时辰,夫人问她们要了一块麻布咬在口中,不肯叫出声。通常她们也会这样做,为了叫妇人节省力气,蓄力生产。
夫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妇人产子,哪儿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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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的呐,她们只以为蓁夫人身娇体弱,并没有放在心上。况且夫人听话,她们说吸气她就吸气,说用力就用力,极其配合,她们便把心思放在接生上,没有多看顾夫人的情况。
等孩子的小脚顺利出来,房里所有人喜气洋洋,把孩子用软缎包裹起来,拍了下婴孩的后背,等婴孩叫出第一声啼哭,就证明这个孩子活了。
还是个小世子,弄璋之喜,大吉啊!
这时她们向蓁夫人报喜,夫人虚弱地笑了一下,面色苍白,眸光殷切地看向软缎包裹的小世子。天生的舐犊之情,母亲此时再痛,看过孩子一眼才会放心,她们笑眯眯把小世子抱过来,结果夫人还未看上一眼,骤然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夫人咬了一夜的麻布,生生被她的口齿啮咬断裂,夫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看这样子受了极大的痛处,一声不吭。
她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寻常人生孩子,没有这么疼,也没有妇人这么能忍。况且就算难产大出血,也应该在下面,第一次看见生完孩子吐血的。
稳婆们既惊慌又茫然,急忙颤巍巍伸手,探向夫人的鼻尖,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踟蹰再三,都不敢妄动,最后一咬牙,年纪最长的稳婆出来禀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万一还有救,因为她们的迟疑耽搁了,万死不能谢罪。
稳婆活了这么大岁数,面对君侯的威压,磕磕绊绊讲清楚来龙去脉。本以为以君侯的脾气,宠姬在产房吐血昏迷,定不会饶过她们一干人等。
指尖攥紧衣袖,稳婆跪在地上,眼底映着君侯玄色绣金的澜袍和黑色皂靴,几息后,她听见君侯急促压抑的声音,“叫医师。”
玄色绣金的澜袍飞速扫过门槛,过了很久,稳婆重重呼出一口气,浑身软成一坨泥,瘫软在地上。
谢天谢地,君侯竟没有问罪,她们逃过一劫?
不对。
稳婆绝望地想,方才应该只是君侯无暇顾忌,因为她听见君侯低哑沉稳的声音,竟在发抖。
听闻君侯数万大军压境不改色,如今这般失态,君侯一定很在意蓁夫人。
她们还能在君侯手里捡回一条命么?
***
小世子降生,除了雍州的臣属欢欣鼓舞,欣慰君侯终于后继有人,雍州侯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蓁夫人莫名吐血昏迷,府中所有医师日夜守在宝蓁苑,君侯更是寸步不离,十日过去,蓁夫人依旧没有好转。
一出生就不见母亲,小世子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听得人心里酸软,君侯置若罔闻,把小世子丢给奶娘不闻不问,最后还是昭阳郡主看不下去,把小世子抱到跟前抚养。
她不待见蓁蓁,但这小孙儿有什么错呢,他生得白白胖胖,这鼻子,这眼睛,和她的阿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过母亲的心瞬间就软了,昭阳郡主再不济也生养过三个孩子,有她照料,加上府中的奶娘、婆子,小世子暂时止住哭闹。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醒来也不怕人,睁着圆溜溜的黑葡眼睛,藕节似的手臂胡乱挥舞。
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连昭阳郡主都放下对蓁蓁的成见,疼爱小孙儿。霍承渊只冷漠地扫过一眼,每日守在宝蓁苑,他不提,为小世子起名、入族谱,洗三之类的庆生事宜,也暂时搁置。
蓁夫人迟迟不醒,君侯的神情越发阴鸷,府中上下皆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在昭阳郡主的正堂,才有一丝丝新生儿降生的喜悦。
***
鎏金兽嘴里袅袅青烟升起,蓁蓁安静地躺在锦衾里。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像一层薄雪。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她像个破碎的琉璃娃娃,脆弱又美丽。
霍承渊立在床沿,粗粝的指腹像往常一样轻抚她的鬓角,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似不满有人扰她清梦。
她眼皮忽然动了几下,揪起霍承渊的心,又顷刻回归平静,沉静地仿佛安睡。
“我的蓁姬,还要睡多久。”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压抑。一旁的桌案上是凌乱繁杂的简牍信笺,她昏迷不醒,雍州大小事务还要等他决断,他的蓁姬也在等他救命。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只有在寂静无人时,他才会露出这般茫然,甚至于脆弱的神色。
她一直在。
从前他在外打仗,她嘴上说着不送他,说送了伤心,他总能在暗处找到她的身影。她默默看着他,直到远去。
等凯旋归来时,无论多晚,她始终守在宝蓁苑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梧桐叶或青翠,或泛黄,或萧条的只剩枝桠,四季变换,她朝着他浅浅笑。
太过寻常,以至于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如此,天长地久,天经地义。如今她静静躺在榻上,霍承渊才恍然意识到人世无常,人命,在乱世中是如此脆弱。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不在他身边的样子,他的心像空了一块,钝钝的,有些麻木,疼。
……
霍承渊黑沉的眸色翻涌,把她微凉的手放进锦被里,这时,外头响起侍女战战兢兢的声音,“禀君侯,柳医师求见。”
霍承渊神色一凝,疾步踏出房门,在前厅见到了面色激动的柳怀安。
“君侯,下官找到了,找到夫人的症结了!”
柳怀安来不及行礼,他鬓发散乱,手中攥着一本残缺的医书,急促道:
“是同心蛊,夫人吐血昏迷,是因为同心蛊啊。”
柳怀安此人,还要从几个月前,宗政洵夜袭侯府说起。
霍承渊下令追查,在雍州,只要君侯想查,没有什么能瞒过他。顺藤摸瓜,查到了曾窝藏过宗政洵的卫禀韫,还有曾和宗政洵探讨过医术的柳怀安。
宗政洵功夫高深莫测,被他逃了。把卫、柳二人抓了起来,可是两人都不知道宗政洵的具体身份。恰逢诸事繁忙,守卫暂时把这两人丢到地牢里,没有往深了审。
这回蓁蓁昏迷,霍承渊抽丝剥茧,又把这二人翻了出来,这才知道蓁蓁自怀孕之初便有胸口钝痛的针状,和稳婆所言正好对上。霍承渊敏锐地觉察出端倪,此刻什么都是徒劳,先命柳怀安继续为蓁夫人诊治。
蓁夫人有恙,全都去给君侯的宠姬陪葬。
兴许生死一线能激发人的潜能,柳淮安颤抖地翻开其中一页,道:“君侯,您看。”
同心蛊,顾名思义,种有母蛊和子蛊的两个人同心同情,同生共死。
一般的蛊虫,母蛊大多在操控者手中饲养,子蛊种在被操控者的体内,引动母蛊,被种下子蛊的人大多生不如死,被迫听从掌控母蛊的人的指令。
换言之,谁拿到母蛊,谁就是子蛊的主人。
但同心蛊不同,这种蛊是极其罕见的,母蛊也种在人的体内。
相传这是百年前一个痴情的苗女所创,种在了她的情郎体内。同心蛊不能像别的蛊虫那样让人生不如死,只是母蛊感到痛苦,不管相隔多远,种下子蛊的人也会受到同样的苦楚。
它也是少有的,子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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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反过来控制母蛊。子蛊感到悲痛,母蛊同样感同身受。其中任何一人身死,另一方也不能独活。
霍承渊眉峰紧蹙,道:“既然如此,蓁姬为何迟迟不醒?”
按医书上说,同心蛊并不会对人造成损害。若说种下母蛊的人身死,蓁姬虽气息微弱,但她活着。
也正是这丝微弱的气息,数次把霍承渊从暴虐的边缘拉回来,让他没有大开杀戒。
柳怀安顿了顿,道:“同心蛊已经失传百年,下官拿到的还是孤本,有残缺,兴许同心蛊有别的作用,没有记录下来。”
“毕竟母蛊既当得一个‘母’字,操纵子蛊是天性。”
“而且蛊虫发动的时候,夫人正在生产。妇人生产便是踏鬼门关,最虚弱无力,说不准有此缘由。”
霍承渊闻言迟迟不语,他近来削瘦,锋利的下颌绷紧,面容如刀削斧刻般冷峻阴沉。
柳怀安心中惴惴忐忑,过了一会儿,霍承渊问:“有几分把握?”
柳怀安攥紧医书,眼神笃定,“七成。”
他是雍州侯府最年轻的医师,一群白发苍苍老朽里唯一的后生,他师承名门,博采百家,这是他翻遍医书,最符合蓁夫人的症状。
霍承渊点点头,声音仿佛从喉咙挤出来,“本侯知道了。”
结合蓁蓁的出身,不用多想,他足以猜到谁是罪魁祸首。
……
霍承渊当即修书一封,盖上私印命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师。刺杀他既往不咎,任他提条件,权当聘礼,请少帝割爱他的影卫。
中间的胶着难熬不提,又过了五天,雍州的信笺刚送到京城,京城也遣人送来信笺,上面盖有皇帝的私章,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昔年掌上珍,今困泥中尘。”
“欲复旧时辉,当归掌中人。”
把本就怒火滔天的霍承渊气得双眼赤红,一掌拍碎了厚重的紫檀木桌案,怒道:“竖子尔敢!”
噼里啪啦震地满室皆颤,门外的守卫侍女乌压压跪了一地,霍承瑾闻声赶来,也看到了京城的信笺。
霍承瑾清隽的脸庞也变得愠红,他的掌心攥紧又松开,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劝道,“兄长,冷静。”
越是如此,越不能慌乱。好在找到了她的症结,总比从前无头苍蝇乱撞好。
霍承瑾飞速道:“事不宜迟,我们可以多派些人手,等那小皇帝治好夫人,再把她劫回来……”
“休想!”
霍承渊额角青筋暴起,冷笑道:“我告诉你,她生是我的人,死了入我霍氏族坟,是我霍承渊名正言顺的妻。”
“让我把妻送给别人,做梦!”
蓁蓁出门常以轻纱敷面,他连蓁蓁的面容都不许让别人看,怎么受得了亲手把她送给觊觎过她的男人。
他宁愿她死在他身边。
霍承瑾知道兄长的性情,可能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他心里也同样愤怒难当,可她每日躺在那里,不会说话,不会笑,指尖日渐冰凉,他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活生生的她。
霍承瑾艰难地劝道:“事关夫人安危,兄长三思。”
霍承渊眸色阴鸷,狠狠道,“如此回他,不必思。”
“兄长!”
“让那个梁朝降臣,公仪朔去回话。”
霍承瑾规劝的话语骤然凝滞,想起那个滑不溜手的公仪朔,他眉心紧蹙,没有琢磨明白兄长的用意。
片刻沉静,霍承渊低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喂一颗毒药,告诉他,蓁夫人生,他生,蓁夫人死,他死。”——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这两天准备回老家,有点匆忙,假期希望能多更一点。感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和捉虫,新春出行,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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