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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惩罚
十五日后,风尘仆仆的公仪朔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梁廷。
皇宫红墙琉璃瓦,层层叠叠的白玉阶绵延不绝,侍卫们身着银甲,十步一岗,各个眸光锐利,神色凛然。
公仪朔身着簇新的宽袖素白锦袍行走其间,峨冠博带,宽松飘逸的衣袍穿在他清瘦的身躯上,竟显几分士大夫的风骨。
一年前,他被天子所恶,仓皇逃离京师,如今士别三日,颇有衣锦还乡的气魄。
公仪朔身后跟着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和一个圆脸圆眼的少女,三人被侍卫先后搜身,卸掉尖锐的利器,踏进天子处理政务的殿宇,勤政殿。
“天子到。”
一声尖锐的高呼,两个小黄门躬身掀开珠帘,少帝梁桓穿着一身黑色绣金龙的帝王常服,步伐沉稳,缓缓落座。
他身形高,却清瘦,肌肤白皙,唇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生的极为好看,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睫羽纤长,本该是温雅柔和的模样,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加上帝王威仪,一抬眼显出几分阴鸷慑人的锋芒。
公仪朔朝上躬身行礼,接着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一旁的侍卫。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道:“我等奉霍侯之命,向天子回信。”
少帝身后的常侍尖声呵斥:“放肆!尔等觐见天颜,为何不跪!”
梁桓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呈上来。”
侍卫先端详检查一番,确定无异,才将封着火漆的信笺恭敬地呈到御案前。和霍承渊常年弯弓搭箭的遒劲手臂不同,梁桓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轻巧地用匕首挑开信笺,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信上字应该不多,少帝只浅扫了一眼,乌黑狭长的眼眸冷冷看向公仪朔。
“这是霍侯的意思?”
公仪朔面对昔日效忠的天子,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对。大丈夫何患无妻,霍侯英明神武,气吞山河,哪里会因为一个女人受威胁。”
“君侯派我等来使,便是清清楚楚禀明圣上,霍氏绝不妥协。”
梁桓眸色沉凝,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掩唇,轻咳了几声,身后的常侍立刻躬身奉上一盏巴掌大的瓷盅,梁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公仪朔鼻子尖,他敏锐地闻到,那盏瓷盅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垂下眉目,心中正细细思忖,少帝的虚弱是否和蓁夫人吐血有关时,梁桓低哑道:“好,朕知了。”
“退下。”
公仪朔倏然怔住了,他纵有巧舌如簧,但少帝出其不意,不给他机会,一句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腹稿。
他焦躁地舔了舔唇,拱手说道:“臣曾效命于圣上,如今虽改弦易辙改投到霍侯门下,始终记得圣上德恩。”
“当年臣仓皇逃京,实有内情苦衷,圣上若不弃,臣请当殿剖白陈情。”
梁桓冷沉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直把公仪朔盯得直冒冷汗,过了许久,上方响起起清冽如玉的声音。
“准了。
公仪朔呼出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似要一番慷慨陈词的架势,又突然想起身后两个累赘,他看了看身后,低声商量:“商羽公子,云秀姑娘,此乃小人的私事,能否……请两位移驾?”
被称为“商羽”的冷峻少年眉心紧皱,压低声音,“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公仪朔想起一路上商羽手起刀落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道:“君侯命商羽公子保护小人,并未限制小人的自由,商羽公子管的未免太多了。”
商羽素来看不惯公仪朔这副软骨头,今日金銮殿上突然硬气了,可见对梁廷心有留恋,更是对君侯不忠。他扬眉怒目,小臂一抬便要出手,被云秀悄然拦下。
她朝商羽摇了摇头,无论对错,只需恪守君侯之令。公仪朔说的没错,君侯对他们两个的命令只有一个:保护公仪朔,让他活着把信送到少帝面前。
其余君侯没有吩咐的,不必节外生枝。
少年少女对视一眼,默契地懂了彼此的意思。恭敬地行礼离开。即使诸侯割据的局面已经定局,雍州和京城势如水火,但天子始终是天子,威慑四海,轮不到他们两个小小的侍卫冒犯。
少年身形挺拔,少女窈窕柔美,梁桓看着他们,黑沉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艳羡。
曾几何时,他和他的阿莺也是如此,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无妨,他会把她找回来,阿莺和少主,永远不分开。
等商羽和云秀的背影彻底消失,公仪朔转向天子,没有丝毫犹豫,撩起衣袍,“啪——”地一下跪了下去,膝盖滑稽地往前滑出一段,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臣有罪——”
他的脊背躬起,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地上,哪儿还有半分方才大义凛然的风骨。
“臣当年确实犯了贪婪之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臣不敢辩驳,死有余辜。”
“可……可蝼蚁尚有偷生之心,死到临头,臣临时生出惧意,逃离京师,辗转去了雍州。在雍州,臣竟然阴差阳错地,又看见了阿莺姑娘!”
“故人相见,恍若隔世。臣和阿莺姑娘叙旧,原来阿莺姑娘当年受了重伤,竟沦落为一介低贱舞姬,还被霍侯看上,被迫委身。”
“臣便劝说阿莺姑娘回到京城,圣上您待阿莺姑娘情深义重,时隔多年,连一根小小的簪子都如此珍视。阿莺姑娘却摇了摇头,她话不多,臣不解其意。”
“可臣仔细观察,阿莺姑娘在雍州并不快活,她时常神色恍惚,端坐在高墙内,眼神直直望着京师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圣上,阿莺姑娘她有苦衷,您慈悲心肠,救救————救救阿莺姑娘啊!”
公仪朔说着说着潸然泪下,胡言乱语这么久,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霍侯把他和蓁夫人的性命绑起来,却不告诉他前因后果,只道蓁夫人吐血昏迷,天子害她。
霍侯既不愿意答应天子的条件,把阿莺姑娘交出去,又要他想办法在天子面前陈情救人,公仪朔起先得到这个消息,想死的心都有。
流年不利,他自从遇上阿莺姑娘便没有好事,如今她都昏迷不醒了,还能克他!
公仪朔满脸绝望,冒着君侯的盛怒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连君侯都办不到的事,他如何能行?
可是霍承渊不听这些,也不是跟他商量。一颗毒药喂下去,两个月后没有解药,便会肌肤溃烂,五脏六腑炸裂而死。
霍承渊淡道:“君何必自谦。能从本侯手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不仅如此,阿瑾难相与,你也在他手里安安稳稳,毫发无伤。”
“鸡鸣狗盗之辈亦能堪大用。倘若这件事你办成了,赏黄金万两,雍州官位任你挑选。倘若不成……”
不成便给君侯的爱姬陪葬,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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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逼加利诱,公仪朔咬了咬牙,他干!
事虽艰难,但也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谜底就在谜面上,他赌天子舍不得阿莺姑娘死。
比起霍侯,天子心软。
公仪朔声声哀鸣,涕泪交加,脸皮还厚,一人自说自话也说得滔滔不绝。梁桓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白皙劲瘦的指节轻叩桌案,“收声。”
公仪朔的哀嚎声叫戛然而止,梁桓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淡道:“你们君侯告诉朕,就算她死,也不肯把人交出来。”
“你又在朕面前演这一出,你们君臣,唱的是哪台大戏呐?”
公仪朔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咽下口水道:“霍侯所言不假,臣在雍州时日不长,也清楚霍侯脾性刚硬,绝不肯受人威胁。蓁夫人貌美,男人好颜色,霍侯的确宠爱蓁夫人。”
“但这点宠爱和男人的宏图霸业比起来,微不足道。臣实在见阿莺姑娘可怜,被迫委身一个粗蛮的男人;心中又替圣上和阿莺姑娘惋惜,有情人天人相隔,实乃人世第一大憾事。”
也许这句话触动了梁桓的心,他薄唇喃喃道:“有情人?”
他乌黑狭长的眼眸看向公仪朔,似乎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阿莺,还把我当做‘有情人’么?”
在阴晴不定的霍承瑾手下活了这么久,公仪朔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当初蓁夫人怀孕时,承瑾公子眸色阴沉,让他恍惚以为见到了阎王,活不过当晚。
还是他灵机一动的一句妙言救了他一命:夫人怀的是君侯的骨肉,君侯和公子乃一母同胞的血脉,换言之,蓁夫人腹中的孩子流着夫人和公子共同的血。
血浓于水,这是夫人和公子一辈子的羁绊,对于公子来说,也是喜事一桩啊。
承瑾公子蠢么?公仪朔绝不敢这么认为,但公仪朔深谙人心,譬如他曾经就断言,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就一定有弱点,有欲。望。
即使纵观史书,不管是如何英明睿智的皇帝,什么开国圣祖,中兴之主,大多晚年逃不过一个昏庸的结局,帝王是人间之龙,他们也蠢吗?求仙问道问死了多少天命之子,历代皇帝依然前仆后继地扑上去。
无论是谁,卸下那一层耀眼夺目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欲望,依然会恐惧,会犯错,会患得患失。
而方才天子自称“我”,而没有称“朕”。公仪朔立即扬起音调,高声回道:“当然!阿莺姑娘对圣上一片痴心,常常睹物思人,连我都看得出来啊!”
梁桓凝起好看的眉眼,不解道:“既然她如此思念我,为何迟迟不肯归来?”
宗老告诉他,是她自己不愿回来,阿莺已经背弃了京师,背弃了少主,少主无需再惦念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梁桓不懂,他只是和她分开了几年而已,是她跌跌撞撞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她说的,阿莺永远和少主在一起,永不分离。
言尤在耳,她怎么忽然……变了?
“我待她……不好么?”
公仪朔道:“当然不是,圣上待阿莺姑娘之心,天地共鉴。只是阿莺姑娘……她有苦衷啊!”
公仪朔在来的途中日思夜想,此时振振有词,道:
“霍侯暴戾,雍州侯府守卫森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霍侯在雍州,比之圣上在京师。”
“被霍侯看上,阿莺姑娘一个弱女子,除了以死明志,她又能如何呢?至于后来……女子贞洁大过天,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阿莺姑娘恐怕圣上嫌弃她,无颜面对圣颜。”
“您看那霍侯,宁肯夫人香消玉殒,也不肯放还夫人,可见一斑。臣也是男人,懂这种占有欲。臣斗胆,圣上您扪心自问,就算阿莺姑娘归来,她已是不洁之身,您还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待她如一吗?”
“您难道不会介意吗?”
“朕当然不介意!”
梁桓声音急促,说得太急,喉间又闷出几声低咳,他的手捂向胸口,身后的常侍躬身上前,低声道:“圣上,宗老说了,您不能情绪激烈,何必听这小人胡言乱语。”
“伤口兴许裂开了,奴才服侍您上药。”
蛊虫种在心口,这也是梁桓对自己的警醒,怕她疼,他鲜少大惊大怒。阿莺在时,不管多难,多重的胆子压在他身上,他始终平心静气,觉得也不过如此。
而她懵懂不知愁,曾经意外种下的同心蛊,他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用蛊虫控制她。毕竟不同于暗影中其他人的噬心蛊,同心蛊母蛊也需要种在体内,想伤她,他得先自伤。
可是宗老从雍州回来,告诉她阿莺已不是从前的阿莺,她已有二心。
她怀孕了。
她要嫁给雍州的霍侯为妻。
诸侯中他最忌惮的心腹大患,霍承渊。月前截杀了他的未婚妻,嚣张地把嫁妆妆奁一把火焚毁。
他好疼啊,比起初在影七口中得到她的消息更疼,阿莺说过,要和少主同生共死。
她知道他这么疼么?
梁桓眸色低沉,骤然抽出袖中的匕首,刺向心口。
像是惩罚阿莺,也是惩罚弄丢了她的自己。
……
公仪朔不动声色地抬头,扫了一眼胸口渗血的天子,又畏畏缩缩地迅速把头叩下去。
过了几息后,梁桓恢复了平静,声音清冷如玉石,“朕已知晓,你回罢。”
白费一番唇舌,什么都没有得到,公仪朔当然不肯,但此时他也明白,不是留下的好时机。
他从善如流道:“小人告退。久别回乡,小人会在京师滞留几日,住在永安巷的胡同里,圣上可随时传召,臣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再叩首,踉跄着离开殿宇。
他刚走,宗政洵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出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紧皱眉头,道:“少主勿听小人谗言。”
他亲眼见过阿莺决绝的样子,不管公仪朔说得天花乱坠,他一双眼睛看得清楚,阿莺决绝,绝不像有什么苦衷。
公仪朔在梁廷当了多年臣子,他什么德行,梁桓一清二楚。霍承渊狡诈难测,其中必定有鬼。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道:“万一呢?”
他不相信,也不甘心呐。他宁愿相信一个谄媚小人的话,也不愿相信他的阿莺真的为了别的男人,弃他而去。
他看向宗政洵,狭长的眸中带着隐隐的期盼,“宗老,让我试一次,只一次,好么?”
就当给阿莺和少主,最后一次机会。
他想见她。
第42章醒来
宗政洵冷笑连连,毫不留情打断少主的幻想,“绝无可能。”
“少主如若一时糊涂,中了霍贼的圈套,结果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一场空。”
梁桓无声苦笑,他方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就算是一场空,愿赌服输,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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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仪朔有一点没有想错,天子比之霍侯,心软。
作为一国之君,或雄踞一方的君侯,最忌讳有软肋,更遑论把软肋放在明面上。正如霍承渊无论如何不愿交出蓁蓁,他不可能让少帝知道,他对蓁蓁究竟有多少在乎。
得寸进尺,一退再退,人之天性罢了。
而梁桓同样如此,无论霍承渊答不答应他的条件,他都舍不得阿莺死,可他不能让霍承渊猜出他的心思,否则他手中将没有任何能威胁的把柄。
两人比谁能沉得住气,梁桓知道,假如霍承渊始终心硬如铁,就算他有办法解除同心蛊,他下不了那么狠的心。
他这些天他强行催动母蛊,对雍州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午夜梦回,他有多担心她。
梁桓闭了闭眼,道:“宗老,朕想见她。”
就算霍承渊不愿意放还阿莺,他还是想见她。哪怕让她亲口说出来,他死心了,从此便不想了。
宗政洵一脸不赞同,皱眉道:“霍贼行事狠绝,不会轻易让您如愿。”
过了片刻,他苍老的脸上大惊失色,惊道:“少主,您不会想亲自去雍州吧?”
“万万不可!”
天子千金之躯,就算少主一时半会儿昏了脑袋,他宁肯担一个冒犯天子的罪名,绝不会让少主犯糊涂。
梁桓轻轻摇了摇头,独自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扛了起来,饶是霍承渊也没有轻易举兵京师,少帝聪颖睿智,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这般冲动。
他道:
“朕有办法。”
五年了,她走时她长才到他的胸口,如今……是不是长高了些?
……
公仪朔一行人在永安巷一连住了五天,始终不得宫中传召。公仪朔的心情在等待中越发焦灼,正想再次觐见天子,一日,宫中的小黄门来访,送出一封带着火漆的信笺。
小黄门话不多,只道:“这是圣上之令,劳烦公仪大人带给雍州君侯。”
公仪朔连忙问,“还有吗?圣上可否托小人带给霍侯什么话?”
小黄门摇了摇头,“圣上说君侯看到,一切都明了。”
“哦,对了。”
小黄门恍然地拍了一下脑门,尖声道:“圣上说了,公仪大人是个聪明人,只是人啊,常常在擅长之事上跌阴沟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圣上还说,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封信让君侯看到,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的惊险。”
“言尽于此,公仪大人好自为之。”
公仪朔仔细琢磨小黄门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打消了把信偷偷拆开的打算。他当即问向云秀和商羽,除了骑马劳顿,有没有更快的传信办法。
为便捷传消息,雍州确实养了传信的飞鸽,只是究竟是畜生,路途遥远,不能保证中间会不会出差错。
像霍承渊和皇帝的密信,这等机密,只有信得过的人带在身上,最安全。
公仪朔是个羸弱书生,此前一行人一路骑马到京师,生生把公仪朔累瘦了一圈。天可怜见,霍承瑾怕他死了,即使他在地牢的时候也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偶尔哄承瑾公子高兴了,还能喝上两口小酒。
他一路奔劳,再马不停蹄赶回去能要他的老命,三人商议后,由云秀带着信快马加鞭赶回雍州,商羽和公仪朔紧随其后。
不提归途中公仪朔对商羽的谄媚惊惧,云秀日夜兼程,仅仅用了八日,便把少帝的回信呈在君侯案头。
是夜,霍承瑾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他看着凝神看信的兄长,目光死死黏在那页薄纸上,几乎想伸手将信直接夺过。
“兄长,小皇帝怎么说?”
霍承渊缓缓将信笺搁在紫檀木案上,他近日削瘦,下颌紧绷,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锋利,周身气压沉得像一层寒刃。
他冷冷道:“皇帝诏我觐见。”
霍承瑾的眉峰骤然拧起,和宗政洵一样的反应,“必定有诈,兄长千金之躯,绝不可以身犯险。”
“不是京师。”
在霍承瑾错愕的眼神中,霍承渊垂下眼,指节在桌案上的舆图上一处轻叩。
“这里。”
是青州。
青州被郑大都督的水师围困,调拨的兵马驰援不及,徐州牧最后没有守住城门,在部下的掩护下仓皇逃离。
敌众我寡,这本也在霍承渊的预料之内,他不怪徐长喻,即使是他,沙场上也从来没有常胜将军。原本计划等蓁蓁生产后,他亲自挂帅一雪前耻,再把青州夺回来。
后来蓁蓁产子昏迷,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霍氏兄弟心神不定,不适合率兵出征。霍承渊便派了手下大将马涛将军袭夺青州,现如今一方强攻,一方死守,局势正在胶着。
霍承瑾呼吸略顿了顿,过了几息后,他垂下狭长的眼眸,“兄长要去么?”
霍承渊揉了揉眉心,扬起下颌,示意霍承瑾看少帝的回信。
由不得他不去。信上小皇帝提出条件,他可以割爱阿莺,但要雍州军放弃攻打青州,再与朝廷签订盟约,三年之内不主动挑起战事。
如果霍侯愿意答应,便带着阿莺前往青州,他在青州等两个月为阿莺解毒,过时不侯。
……
这两个条件对霍承渊来说并不是难以割舍,吞下并州后他本就有休养生息的打算,至于青州,一个女人,换一座城,听起来似乎有些昏君做派。
但青州既不是军事重镇,又非重要枢纽,一座本来就不在雍州势力范围的城池,他输的起,他也能笃定,有朝一日,他能够再次打下来。
人没了,就真的没有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蓁蓁的身体越发冰凉,霍承渊也在强撑,近日甚至不敢去看她。
霍承渊重重吐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在紫檀木圈椅上,道:“明日,我整军前赴青州。”
霍承瑾恍然回神,忙道:“兄长,我也去!”
“你留下。”
霍承渊幽暗的凤眸盯着霍承瑾,“雍州需得有人坐镇,另有府中诸事,母亲,还有……还有雍州小世子,阿瑾,为兄只放心你。”
这是霍承渊第一次承认“小世子”,蓁蓁产子后便昏迷不醒,一来顾念不及,二来孩子一出生便连累母亲,即使知道稚子无辜,他心中难免迁怒。
小世子一直被昭阳郡主养着,昭阳郡主生养过三个孩子,若不是女儿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回天乏术,她绝不至于把女儿养夭折。蓁蓁在孕期忍着各种不适禁忌,把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喜人极了,昭阳郡主起先对舞姬生的孩子心有芥蒂,但养久了,谁不喜欢年画娃娃般的孩儿呢?
昭阳郡主生有一双凌厉的凤眸,霍氏两兄弟的眼睛都仿她,小世子也是,浓眉凤眼,一看便知日后俊俏的模样。昭阳郡主见之心喜,除了每日悉心照料,还经常把孩子抱到霍承渊跟前逗弄,想让父子两亲近亲近。
霍承渊每次只是淡淡扫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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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视小孩子挥舞地起劲儿的藕节手臂,让人抱下去。
府中连阿诺都知道,雍州侯府唯一的小世子,并不得君侯欢心。倒是承瑾公子温和耐心,常常看望小世子,还拿着小拨浪鼓逗他玩儿,比君侯都上心。
……
听到霍承渊的安排,霍承瑾心中五味杂陈,即使知道他心中龌龊的心思,兄长还是最信任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心中千言万语,他闭了闭眼,最后只道了一句:“兄长放心。”
“愚弟在此,先恭贺兄长凯旋。”
***
霍承渊办事雷厉风行,夜间收到消息,天不亮就整装出发。前有马涛将军在青州附近驻守,他只带了五百近卫上路,轻装简行。不过因为蓁蓁陷入昏迷,只能躺在马车里,受不得大颠簸,即使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到了青州境地,也又过去了十余日。
至此,蓁蓁产子昏迷已经过去三个月,树上枯黄的叶子也挂不住,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凌厉的寒风吹在人的脸上,冷冽如刀。
……
两方约定会盟的地点是青州底下的栖霞镇,京师离青州近,少帝梁桓早早等在此等候,霍承渊连夜赶到,洗去一身风尘,孤身一人去了少帝落脚的庭院。
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一方诸侯,纵使互相把对方当做眼中钉,你暗杀我,我截杀你,但今日,确实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霍承渊换上他常穿的黑色绣金锦袍,紫金冠束起墨发,剑眉斜飞入鬓,眉骨凌厉,一双寒眸深若寒潭,不怒自威。
梁桓没有穿繁杂的明黄色龙袍,只穿了一身滚有银线暗纹的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缀着一枚温润羊脂玉珮。
他发间未加华贵的冠冕,一根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束发,鬓角整齐,眉目清和,看见霍承渊孤身前来,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霍侯,久仰。”
梁桓微微颔首,他手中握着一卷书,一手轻搭在膝头,姿态端雅。比起九五至尊,更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霍承渊锐利的眸光盯着梁桓,即使知道不合时宜,男人的好胜欲,见到少帝的第一眼,他还是忍不住与之相较。
只会暗地里使阴招的小白脸,身板虚弱至此,不像个男人。
肯定是这个
龌龊的小皇帝仗着主子身份,觊觎他的蓁姬,他的蓁姬眼又不瞎,最喜欢他强劲的臂膀,怎么会看上一个文弱小白脸?
霍承渊自诩胜过一头,他淡淡颔首,把腰间的弯刀重重搁在桌案上,扬袍坐下,沉声道:
“臣见过天子。”
两人算打过招呼,梁桓不在乎他的无礼,心中也在暗自思忖,公仪朔虽谄媚,有一点却说的没错。
雍州君侯一介武夫,粗鄙野蛮,即使宠爱蓁夫人,阿莺在他手里势必要委曲求全,少不得受磋磨。
兴许公仪朔所言不虚,阿莺这些年当真另有苦衷?
梁桓笑了笑,把手中的书卷放在桌案上,声音如流水击玉,清冽动听。
“霍侯勇武。”
他轻声说道,“竟敢孤身一人觐见,难道不怕朕趁机布下天罗地网,擒贼先擒王?”
霍承渊冷嗤一声,道:“不及天子胸襟博大。”
寻常人面见天子,要经历数层搜身,除却刀剑,需把身上尖锐的物什尽数取下,连当初公仪朔递给天子的信笺,都经过了侍卫的查验,才递到天子手中。
霍承渊虽孤身一人,但霍侯勇猛举世皆知,他敢让他带刀进来,其胸襟气度,确实当得起四海之主。
两人同时心道:这小白脸/粗鄙武夫,比想象中要难缠。
……
一室静谧,烛火跃动的暗影明明灭灭,照在两人的眉眼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桓眸光看向窗外,轻声道:“青州的冬日比京城暖。”
青州的百姓在严寒的冬日,不至于那么难熬。
出乎意料地,霍承渊竟听懂了他没头没尾的半截话,回道:“冬日虽暖,夏秋却常有雨水。”
田地易涝,收成难稳。
梁朝已经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俗话说的好,宁为盛世犬,勿为乱世人。天下不平,哪里能有真正有好日子过?
梁桓的心骤然一沉,除了心忧百姓,他讶然想,这个空有一身蛮力,只会打仗的莽夫,竟会关心民生庶务?
宗老回京时说过,雍州只是兵马强劲,但其内百姓苦不堪言,霍贼以严刑峻法治民,且常年在外征伐,需要足够的粮草补给,只能从境内榨取。雍州及其一片徭役赋税严苛,民生凋敝,长此以往,必将作茧自缚。
比起京畿一带的泱泱盛景,霍贼远不及少主。
百闻不如一见,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霍承渊果然是一个劲敌,五年前他欲与郑氏联姻,企图把雍州的火星扑灭,结果阿莺失踪,那是他唯一一次因为儿女情长搁置国事。如今雍州的火星已成燎原之势,梁桓垂下眼眸,心中开始思虑宗老的提议。
即使是双方各退一步,到青州会盟,宗政洵原本也是极力反对。
后来宗政洵想了一夜,想通了。他敢称他的功夫世无其二,但即使是他,也在雍州侯府铩羽而归。如今霍贼来青州,守卫薄弱,无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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