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仇还是私怨,务必截杀霍承渊。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出一片阴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都不是多言的脾性,聪明人说话,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三年休战之约,只是毕竟关乎天下大势,不可能在偏远的一方小镇上,周围无旁人,天子和霍侯随口约定能了事。
定在三日后签订盟书,届时郑氏、吴氏皆会到场,加盖双方玺印,昭告四方诸侯。
梁桓没有提阿莺,霍承渊亦没有提蓁夫人,只是在霍承渊走时,他停在门槛前,随口问了一句:“天子何时为内子解毒?”
梁桓按捺心中的急切,淡道:“蛊毒中有一味药材,需朕亲临方可取,所以朕邀约霍侯在此相见。”
霍承渊握着刀身的掌心狠狠攥紧,事已至此,他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可。”
他沉声道:“何时?”
梁桓顿了一下,眼神看向窗外,状若无意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罢。”
霍承渊:“一言为定。”
***
不管天子和霍侯面上如何云淡风轻,翌日一早,梁桓早早沐浴更衣,在庭院中静候。天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驶来。
霍承渊抱着蓁蓁快步疾行,冬日怕她冷,蓁蓁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狐皮大氅,脸颊被兜帽上洁白绒毛掩住,只露出尖细莹白的下颌。
直到霍承渊把蓁蓁放在房间的软榻上,梁桓才看彻底看清阿莺的模样。
五年过去,她长开了,身量高了些许,肌肤雪白,绸缎般的乌发垂在胸前,宛如一颗砂砾打磨后,耀眼璀璨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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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霍承渊虎视眈眈的眸光中,梁桓压下心中的思念,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划破手腕,滴出几滴血,落在一旁乌黑的汤药里。
“喂给她。”
……
梁桓和霍承渊一动不动守在床边。任由外面风风雨雨,对于蓁蓁来说,只是做了一个沉沉的美梦。
过了焦灼的一个时辰,蓁蓁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两人顿时惊起,榻上的蓁蓁缓缓睁开眼眸。
第43章坦白一切
蓁蓁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这个梦分为两段,前一段是在金碧辉煌的宫廷中,皇宫红墙琉璃瓦,汉白玉阶,所有的奢靡都沦为景衬,她眼里只有一个清雅隽秀的少年。
他端坐在窗前读书,他垂首执笔习字。他带她去宫外热闹的街市,火树银花,流光漫天。有细碎的灯花落在他的肩头,她伸手为他轻轻拂去。
他长得好看,白皙隽秀,睫毛密而长,她常常在闲暇的空隙偷看他,趁他睡着,指尖不规矩地抚上他长长的眼睫。
但她几乎每一次都会被他抓包,他脾气很好,也不生气,只是会无奈地笑一下,蜷起指节,轻敲一下她的前额。
她不喜欢层层守卫的皇宫,她常常飞身跃到宫中最高的太极殿上,俯瞰底下的皇城,人间烟火动人,勾得她无端遐想。
想完之后,她还是会跳下来,回到牢笼般的皇宫里,他在这里,她可以为了他喜欢上皇宫。
……
宫廷的日子既压抑又温暖,接着场景骤变,到了广袤粗犷的北地,她依然在一方小院里,身边换了一个桀骜俊美的男人。
他长得凶,还很坏,总欺负她,她心里讨厌他,但她又实在讷言,只能睁着双眸瞪他,悄悄掐他一下作为报复。
幸好他常年不见人,她一个人在静谧的院落中,亲手布置了屋中的珠帘,院中的花花草草,终日赏花品茗,过上了她曾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是偶然,她也会思念那个总让她疼的男人。想念他宽阔有力的臂膀,想念他滚。烫的身躯。
后来院里热闹起来,有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侍女,嗷呜嗷呜一天到晚闯祸的小白团子,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常常依偎在男人怀中,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肚皮上,一同期盼着孩子的降世。
对了,孩子,她生生挨过了难熬的一夜,她还没有看一眼她的孩子,他有没有受她连累,他还好吗?他长什么模样,像他还是像她?
……
两个梦各有各的美好,但她不能睡下去,心中的焦灼抵过了身子的困怠,一缕柔光趁隙漫入眼底,刺得蓁蓁下意识紧蹙秀眉,眸中带着未散的茫然。
逆着光,两个身影一左一右,一个颀长清瘦,一个高大英武,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情不自禁看向英武的男人,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君侯。”
“我在。”
昏迷已久的蓁姬终于清醒,占有欲强劲的霍承渊也顾不得一旁不怀好意的少帝,他紧紧握住她纤柔的手,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
“不怕,我在。”
蓁蓁朝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正想问孩子,耳边忽然听到闷闷的一声低咳。
她的眸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梁桓的轮廓在光影中逐渐清晰。他的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清朗,薄唇浅淡,整个人浸在柔光里。
蓁蓁的身体骤然僵住,妩媚乌黑的双眸睁得浑圆,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在做梦吗?她明明在生孩子,怎么一觉醒来,怀胎十月的肚子瘪了下去,孩子不见踪影,她居然……居然见到了少主!
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梁桓苦笑一声,轻
声道:“阿莺。”
“别来无恙。”
蓁蓁被霍承渊握住的手骤然收紧,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眉峰狠戾,脸色阴沉的霍承渊。
房内静地可怕,蓁蓁僵硬着脖颈,看看霍承渊,又转头看看梁桓。
她狠狠眨了眨浓密的羽睫,扫视四周陈设,简洁典雅,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她确实没有见过。
她果然在做梦!
少主于她是年少的懵懂,是压抑黑暗中唯一的温暖。君侯与她虽一开始是阴差阳错,但日久生情,她真真正正地心悦君侯。他们还一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世事无常,两段经历对她来说无关对错,没有高低之分,遇到他们是阿莺和蓁蓁之幸。
但梦到一个男人是美梦难醒,同时梦见少主和霍承渊,对她来说无异于噩梦中的噩梦!
蓁蓁呆呆地怔愣片刻,曾经手起刀落的暗影魁首影一,曾深受重伤一声不吭的蓁夫人,忽然两眼一翻,又昏迷过去。
这个梦太可怕了,她得换一个,缓缓。
霍承渊见她又昏迷过去,惊呼“蓁姬”,阴沉的眸光紧盯梁桓。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心绪大起大落,他此时没有和少帝虚与委蛇的心思。
梁桓隐晦地扫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俊眉紧拧,道:“宣医师。”
他强行催动母蛊,子蛊受到感应昏迷,母蛊在他身上,他的血确实能安抚唤醒子蛊。
子蛊醒了,按道理,她也该醒了才是,梁氏对蛊虫一脉精通,但对于医术,梁桓只是涉猎,不敢言专。
两人都有准备,梁桓带来了宫廷太医,柳怀安早早在外等候,顶着天子和霍侯沉沉的眸光,几位医师战战兢兢把完脉,几人得出同一个结论。
夫人除了体虚之外,没有大碍。其脉相悬浮紊乱,乃受惊心悸所致,气血逆乱,才会骤然昏迷。
简而言之,吓晕了。
霍承渊又气又好笑,跟小皇帝风花雪月的时候胆大,现在倒知道怕了。
他不再多言,结实的小臂打横抱起蓁蓁,转身离去。
“内子身子不便,本侯先走一步,日后再叙。”
梁桓不自觉伸出手,苍白的薄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他捂着心口苦笑。何必呢,尽管方才她没有说过一句囫囵话,但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无论阿莺是否还记得曾经的情义,她确实对霍承渊有情。
阿莺啊,你好狠,让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梁桓直直站在门前,过了许久,他垂下好看的眉眼,挽起衣袖,露出还在往外渗血的白皙手腕。
他沉默地怀中取出一瓶上药,洒在伤口上,撕开衣袍一角,慢条斯理地伤口包扎好。
宗老说得对,雍州霍侯,必须死。
***
另一边,蓁蓁体内的子蛊已经唤醒,她昏迷这段日子阿诺悉心照顾,喂参汤续命,她纵然想睡,也睡不了多久。
日头渐渐往西沉去,外头的脚步声,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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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身边熟悉而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逐渐清晰,蓁蓁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她睁开茫然的眼眸,不出意外,看见了霍承渊阴沉的脸庞。
方才没有来得及细看,他瘦了好多,下颌绷得冷硬,眉骨锋利,轮廓越发深邃分明。
“君、君侯。”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环视四周,期期艾艾道:“这里是哪儿呀,妾怎么会在这里?”
“咱们的孩儿呢?”
蓁蓁一脸茫然地装傻,她悄无声息昏迷数月,如今人活生生醒来,霍承渊怎么会在这时候和她算账。
他一言不发,紧紧把蓁蓁拥在怀中,她原本就纤细,现在身子更是瘦弱伶仃,抱起来只剩一把骨头,霍承渊抱她也不敢太用力。
蓁蓁原本心中无比慌乱,她已经完全蒙了,她的孩子,莫名出现的少主,陌生的地方,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惊惶,但此刻在熟悉的宽厚中,她忽然感到一种平静的力量,什么都不怕了。
她默不作声,如往常一样放软身子,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享受片刻的静谧,霍承渊声音低哑,吩咐人送膳食。蓁蓁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送膳的侍女,是云秀。
霍承渊还是不会照顾人,直接把汤匙往她唇边怼,她自己心虚,这会儿还不太给敢跟君侯说话,吃得双颊鼓囊囊,秀美的弯眉紧紧蹙着。
“不爱吃?”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蓁蓁摇了摇头,垂下白皙的脖颈,低声道:“烫。”
君侯的照顾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霍承渊闻言,低头自己吃了一口,在他看来温凉适宜,刚好入口。
既然蓁姬说烫,正好冬日,放在冰水里湃一湃即可,也不是什么大事。霍承渊顿了下,道:“蓁姬,我以为你我之间,当有话直说。”
他不理解,寻常人惧他怕她,但是蓁姬柔弱,至少在他心里,蓁蓁柔弱不堪,声音大点都怕惊到她,他对她似乎从未疾言厉色过。
觉得烫口,说一声便是,他难道那么不通情理吗,为何一个人压抑在心里?
霍承渊指的这碗汤,蓁蓁却眸光一黯,意会出了别的意思。她轻轻“嗯”了一声,一碗热粥下肚,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红润。
“君侯。”
她垂下浓长的眼睫,指尖不安得攥紧他的袖口,把绣在里面的金线勾出了丝。
她问道:“咱们的孩子,他还好吗?”
霍承渊言简意赅,“好。”
蓁蓁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又问:“他长得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我?”
不等霍承渊回答,她自说自话道,“妾的相貌柔美,男儿家,还是像君侯多些好,英武。”
尽管没来得及看一眼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但在昏迷前夕,她隐隐约约听到了稳婆的“恭喜”声,是小世子。
小世子好,就算……就算君侯知道了她的过往,厌弃于她,雍州的小世子至少不会受到薄待。
蓁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明白,她的身份真的瞒不住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下定了某种决心。
“君侯,妾有一件事,想对您坦白。”
霍承渊紧抿薄唇,语气低沉,“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除了这个羸弱的小皇帝,她难道还有别的情郎?
蓁蓁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愉,她心里酸涩难当,还未开始,她便已经受不住他的冷言冷语。
“妾不是舞姬!”
她似是怕自己后悔,声音迅速而急切,“妾原本是天子手下的刺客,奉命刺杀君侯,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
“妾也不是君侯的救命恩人,那日大火,我不是想去救你。”
“我要取你性命。”
蓁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把压在她心头的秘密说了出来。
她虽无意,但她确实真真切切骗了他五年。话已出口,无可转圜,蓁蓁想,就这样吧,无论他如何待她,她都认。
从上一年冬恢复记忆,夜深人静时,她时常会想,纸包不住火,倘若有一天他发现了怎么办?
他对待细作刺客向来冷血无情,他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吗?
后来他对她越来越好,她还怀有身孕,她心中隐隐觉得,他应该对她有些情分,不至于杀她。但枕边人是刺客,他就算不计前嫌,两人也回不去从前的柔情蜜意。
她费尽心思遮掩过去,根本不敢想暴露后他的反应,如今真到了这一天,蓁蓁脑中一片空白,忐忑的等他的审判。
过了许久,房内悄无声息,蓁蓁只觉得他握着她的手宽厚温暖,
她睫毛颤了下,缓缓抬眸,偷觑霍承渊的神色。
霍承渊脸色古怪,没有震惊,也说不上发怒,四目相对,在蓁蓁不安的心绪中,霍承渊缓缓点头,道:
“嗯。”
蓁蓁眨了眨眼,轻扯霍承渊的衣袖,“君
侯?”
完了,君侯不会气疯了吧?
霍承渊的心中着实吃了一惊,看蓁姬这架势,他还以为她又瞒了他天大的事,原来就这事?
他端着脸色,既气她不信任他,又气忽然蹦出来的糟心小皇帝,他想,他该冷一冷她,否则不长教训,日后还不翻了天去?
这个念头只一瞬,他抬眼看见蓁蓁乌黑的眼睛,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如此美丽,却透露出极度的惶恐和不安。
霍承渊的心忽然就软了,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眉眼青涩,还是个不敢看人的小姑娘。
蓁姬素来胆小,又喜欢一个人把事压在心上,不喜欢他看别的女人不说,生生把自己折腾风寒,汤烫口了也不说,自己忍着。
雍州底下也会培养影卫细作之流,正如云秀,便是雍州最顶尖的女暗卫。往往筛下去数百人,才能从中挑出来一个可用之材,每一个能出现在主子身边必然经过千锤百炼,其中残酷,他知道。
她过往一定过得很辛苦,才这般惶恐不安,他又如何能苛责。
霍承渊低叹一口气,道:“我早知道蓁姬的身份。”
在蓁蓁错愕的眼神中,他指尖抵在她的唇上,止住她说话。
他笑了笑,缓缓道:“蓁姬虽最开始心怀歹念,但为人论迹不论心,你当年真真切切地推开我,为我挡下粗重的横梁。”
“如何不算本侯的救命恩人?”
“至于过往身份,我连舞姬都不介意,一个刺客罢了,蓁姬,你未免轻看了我霍承渊。”
夕阳的霞光透过军帐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蓁蓁心中大撼,她嗫嚅着唇瓣,几次说不出一句话,忽然地,没有任何来由,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而下。
能得君侯如此相待,她此生无憾了。
***
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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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愈,切忌大悲大喜,当年受那么严重的伤都不掉眼泪的蓁蓁,差点又哭背过气去。好在霍承渊带了不少医师,有惊无险。又修养了两天,曾经久经训练,她的身子比寻常人康健,又有高明的医师和昂贵的药材温养,她恢复得很快,已能下榻行走,在雍州军驻扎的营帐里散步。
不过她依旧黏人,总要霍承渊陪她,霍承渊想的没错,蓁蓁心里其实没有安全感。
自小没有爹娘疼爱,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被师父收养,即使师父把她当做匡扶梁廷的工具,但师父偶尔给她的伤药,在她病时喂一口热粥,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暖,她把师父当做父亲般敬重。
后来遇见了少主,少主对她更好,他是她在阴冷压抑的宫里,唯一的救赎。
她要拼命练剑,让师父喜欢她。
她要变得最厉害,为少主分忧解难。
即使后来成了暗影从未失手的刺客“影一”,即使扛过了骨头被砸碎,又重新站起来的钝痛,即使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在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一个惊恐不安的小姑娘。
这不能怪她,毕竟在暗影里长大,没有人能安安稳稳做一个好梦。
霍侯宠爱“蓁夫人”举世皆知,他赠她珠宝玉石,他给她名分,膝下唯一一个孩子出自她的腹中,连看不惯她的昭阳郡主都知道,霍承渊最偏心这个小狐狸精,她却始终担惊受怕。
她心中的空隙很小,却很深,金银玉石填不满。霍承渊无法,她如此依恋他,让他想提小皇帝兴师问罪,都无从开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新年快乐!!!
第44章护夫
可该来的总会来,霍承渊花费大代价把蓁蓁救醒,转眼间,到了雍州与天子签订盟书的日子。
蓁蓁这两日和君侯如胶似漆,逃避似地不谈论和天子的往事,如今才知道,君侯竟为了她丢了一座城池。
此时,蓁蓁正掂着脚给霍承渊系胸前的襟扣。她醒来后霍承渊了却一桩心事,难得安眠。蓁蓁又细心贤惠,看不得他憔悴,让他躺在她的双腿上,拿起剃刀,一寸一寸修剪他微硬的胡茬。
如今霍侯面容俊美,玄色锦袍上织着金色麒麟纹,在日光下闪着流光,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端是威仪赫赫。
蓁蓁震惊难当,莹白的指尖一动不动僵在他的襟口,霍承渊顺势握住她的手,难得调笑道:“怎么,看呆了?”
自从见过脸皮白嫩的小皇帝,久经沙场的霍侯也难得关注皮相,他对镜子看了一瞬,很快就安下心来,镜中的男人剑眉凤目,不知道比那少帝强多少倍。
蓁姬只要不瞎,肯定知道谁更俊美。况且少帝羸弱,是个体虚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蓁姬情/动之时,绞着他不放,也只有他受得了这般福气,换个体弱的指不定得马上风。
蓁蓁不知道君侯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轻颤羽睫,喃喃道:“君侯,对不住。”
她的心几乎被愧疚压垮,君侯从不是个昏庸的主上,她何德何能,竟值得一座城。
她当不起。
霍承渊今日除了签订盟书,还有割让青州的事宜,按道理本应是“败将”,但他衣着挺阔,眉眼飞扬,冷峻的脸上毫无颓色。
他笑了笑,反过来安慰蓁蓁:“无妨,区区青州而已。”
他倒是不会说“爱姬比城池重要”之类的情话,豁达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失了,总有夺回来的一天。”
只要不是北境的北凉铁骑,诸侯打来打去都是梁朝的地界儿,打了这么多年仗,今日我吞你一城,明日你攻下我一郡,多了去了。即使霍承渊自挂帅以来从未有过败绩,但已经定局,若因为一时一地的得失庸人自扰,他也不必做这个君侯了。
尽管如此,蓁蓁的心绪依旧被一块大石压着,万分沉重。霍承渊今日与四方会盟,郑大都督和吴侯也会到场,无暇多劝慰她,指腹轻抚她的鬓发,道:“别多想。”
“等我回来。”
等会盟事宜结束,他们就回雍州,她心里挂念他们的孩儿,快马加鞭,能赶在年关里一家团聚。
蓁蓁不想让他担心,笑盈盈送他出门。等他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军营外,蓁蓁唇角的笑意骤然凝滞,她垂下眉目,掌心抚向她隐隐作痛的心口。
不知道少主用了什么手段,她隐约觉得,胸口的蛊虫还在。
从前她默默忍受,其一怕牵扯出来,暴露身份。还有一个内心深处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假如这个痛是少主想要惩罚她,她该受着。
她不怕身体上的疼痛折磨,假如这点痛能还清少主的情谊,她愿意。
可如今旁敲侧击从柳医师口中得知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蓁蓁的心仿佛被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涩,她真切地意识到,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夫君,有孩子,同时亦是君侯的软肋,君侯威仪赫赫,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愿意让别人威胁他。
即使是阿莺最喜欢的少主,也不行。
“云秀。”
蓁蓁敛眉唤道,云秀如鬼魅般瞬间来到她身后,蓁蓁伸出纤纤素手,轻声道:“陪我去煲一盅汤罢。”
***
在栖霞镇中有一处空旷的高台,数十尺青石叠筑,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底下乌泱泱的铁骑连营,长矛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锐的光。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檀香袅袅朝上升起,四位侯王环绕青鼎,各踞一方。
东侧霍侯冷峻威严,西侧天子身着明黄织龙常服,雅正端严。另有江东郑大都督,他已年逾四旬,鬓发微染霜白,面庞方正,额平眉阔,眼神屡次飘向一旁的霍侯,眸色不善。
虽没有抓到具体把柄,但
他的爱女被害,郑氏与朝廷联姻暂时搁置,受益最大的只有雍州霍侯。
害女之仇,不共戴天。
郑大都督对面的是江南吴氏,吴侯体态富贵,笑眯眯,像个不理俗事的富贵翁,不过一双吊梢三角眼,看人时眼缝微眯,眼底全是阴沉算计。
至此,天子与梁朝最大的三位诸侯会盟。其中天子最年轻,面对三个乱臣贼子,他始终温润平和,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一派天家胸襟。
郑氏早有归顺朝廷之意,如今更是对天子马首是瞻,言谈举止间恭敬非常。吴侯端着盏茶笑呵呵,不仅对天子拱手行礼,对有世仇的霍承渊,他笑着颔首示意,叫人看不清深浅。
不论几位王侯心里如何算计,至少面上一派详和,盟书很快签订妥当,雍州与朝廷约定三年不开战,郑大都督趁机表态,江东弹丸之地,郑氏护佑一方百姓足矣,不愿卷入乱世纷争。
吴侯紧随其后,霍吴两家世仇,如今吴氏能在江南称王称侯,有一大半的功劳靠长江天险阻隔,若是霍侯不计代价强攻,他也遭不住。
他既不像郑大都督那样心中依然以梁臣自居,也没有霍承渊问鼎中原的野心,在他看来,吴氏占据鱼米之乡的江南,丰饶富庶,一辈子维持在如今割据的局面更好,安安稳稳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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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的土皇帝。
……
盟约订罢,佳肴美酒呈上,彩衣飘飘的舞姬体态轻盈,有人击鼓奏乐,舞姬们如彩蝶般翩翩起舞,原本肃杀的氛围骤然变得淫靡。
吴侯把肥硕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美姬们的捏肩斟酒,眯缝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看向一旁的独自斟酒的霍侯。
他调笑道:“怎么,是酒不合霍侯的口味,还是美人儿们入不了霍侯的眼?”
霍承渊撩起眼皮瞥了眼吴侯,握着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庸脂俗粉。”
他淡淡道。身为一方霸主,平日巡视底下诸郡,或庆祝将士们胜仗,见识多了这样的场合,美人美酒,醉生梦死。
他却从来兀自喝酒,只索然无味,毕竟吃惯了山珍海味,也就吃不下清粥小菜了。
世人皆知,蓁夫人是舞姬出身。
蓁蓁被横梁砸中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也还没有察觉出身体不同于普通弱女子的矫健,有一段时间,她真当自己是个普通舞姬。
舞姬,怎么能不会起舞呢?况且彼时她已经是霍侯的姬妾,既不用像高门世家妇一样主持中馈,又不像丫鬟仆妇那样终日劳作,姬妾只有一个用途:讨好主君。
蓁蓁是个上进的姑娘,做暗卫时要做“影一”,做宠姬时,也费心费力,尽得为人妾的本分。
在霍承渊出征时,蓁蓁常常沉溺在府中的舞坊里,她本就有功夫底子,腰身纤柔,大开大合的动作对于她得心应手,舞姬们皆叹蓁夫人聪颖,寻常人学十天半个月,夫人只需两三日,便能学成一支舞。
等君侯回府,在宝蓁苑歇息时,蓁蓁穿着掐腰的广袖舞裙,扬袖时若流云卷雪,纤细的腰身轻盈旋转,足尖轻点,步步生姿。
霍承渊年少轻狂,又坏心,心中为蓁姬曼妙的舞姿心折,又端着脸不肯显露出来,说蓁姬美则美矣,却讷讷木然,比之北凉美姬,少了些许风情。
蓁蓁懵懵懂懂,真以为他不喜欢,一咬牙,托人去打探北凉女人怎么跳舞。舞衣稀薄,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和半截儿白皙的小臂,身上披着半透的烟霞纱,影影绰绰。
或再加点儿花样,褪去罗袜,伶仃的脚踝上系着金银交错的小铃铛,随着她舞动叮叮作响。有时也系在半露的腰间,舞至中途,唇角噙起一樽酒盏,轻盈地旋转,转到君侯怀中,仰头递到他的唇边。
蓁蓁生了一双妩媚勾人的桃花眼,看着一副“祸国妖姬”的派头,实则纯真懵懂,而霍承渊端着脸一本正经的脸色又实在唬人,蓁蓁过了很久才发现君侯的龌龊心思,便不肯再穿北凉的舞衣。只是蓁蓁心软,霍承渊数月回一趟府,他状若无意地轻叹一声,叹息在外风霜辛苦,见不到蓁姬曼妙的舞姿,她想了想,又肯了。
……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蓁蓁把霍侯的胃口养得太刁,即使吴侯感叹美人如花,不输宫廷舞娘时,也只是得到霍侯一句“庸脂俗粉”的评价。
对面的梁桓看见两人的动静,他白皙的指尖摩挲着青樽杯沿,轻笑一声,道:
“北地多粗犷,看不惯这等柔情之舞,是朕招待不周。”
“霍侯莫怪。”
霍承渊扫了他一眼,虽然少帝端方清雅,言语温和客气,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觉得他在暗暗嘲讽他。
霍承渊冷笑一声,抬手斟满一杯,遥遥望向对面的天子。没错,北地粗犷,远不如京城雅正,毛头小儿,会喝么?
梁桓也不在意霍承渊的无礼,他挽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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