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最新域名:m.ikbook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r />
“不披甲,不擎旗,只带短刃、绳索、油布包。”林川盯着刀鞘上一道浅浅的陈年刮痕,似在看某段旧事,“五百人,分作七队,每队七十人,各由一名千户带队,随锁子、周木匠入沟。第一队走宣平坊主沟,第二队走春明门老渠,第三队走崇仁坊枯井……余者依序跟进,不争先后,只保通畅。”
“公爷!”胡大勇急道,“您不能亲身涉险!”
“为何不能?”林川抬眼,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当年在铁林谷,我跟三十个弟兄钻过三百里野狼沟,为的是抢回被掳走的妇孺。今日在长安,我跟五百个汉子钻七条臭水沟,为的是救出七千个活人。沟再窄,窄不过人心;泥再臭,臭不过尸山。我若不敢下,谁信这条沟真能活人?”
帐中寂然。
独眼龙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左臂护甲,“咔哒”一声放在林川案角:“末将左眼瞎在朔方,右臂还剩三分力。公爷若进沟,末将第一个扒开锈栅。”
二狗摘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抹嘴笑道:“属下酒量不行,但钻沟的本事,比锁子多十年饭量。”
胡大勇一跺脚,转身掀帘而出,不多时又折返,手中捧着一方青布包袱,打开来,竟是七双崭新的鹿皮手套,掌心缝着细密铜钉,指节处加了硬革衬——专为抠砖缝、攀湿壁、掰锈铁所制。
“昨儿夜里赶出来的。”他声音有些哑,“锁子那双手,全是裂口,泡在泥水里,再好的孩子也撑不过三趟。”
林川没说话,只将那七双手套一一抚过,然后亲手给锁子和周木匠各戴了一双。
锁子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再看看掌心闪亮的铜钉,嘴唇抖了抖,没出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周木匠则伸出左手,慢慢摩挲着右手腕上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扭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为掩护三个孩子钻进延兴坊狗洞,被羯兵长矛捅穿后硬生生扯断筋络留下的。
“公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小人还知道第八条。”
众人一怔。
林川抬眼:“说。”
“不是沟。”周木匠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耳朵,“是声。”
“声?”
“对。雨声。”
他抬头,目光穿过帐顶帆布缝隙,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长安城底下,有‘雨音渠’。”
帐内骤然一静。
连炭笔滑落纸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雨音渠?”二狗皱眉,“没听说过。”
“前朝太初年修的。”周木匠声音低缓下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旧魂,“专为测雨。全城十八坊,每坊地下都埋着一口陶瓮,瓮口朝上,瓮底连着细竹管,竹管通到城中心的观星台地窖里。每逢下雨,雨水顺着坊墙渗入陶瓮,滴答、滴答、滴答……声音顺着竹管传到观星台,钦天监的老先生们就靠这声音数雨量、判旱涝。”
他喘了口气,右手无意识地揉着跛腿:“后来前朝亡了,观星台塌了,竹管烂了,陶瓮埋了……可声还在。去年冬天,小人躲追兵,一头栽进延兴坊一口废井,井底全是水,小人呛着抬头,听见头顶有‘嗒、嗒、嗒’的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陶碗。小人屏住气听了一整夜,第二天雨停了,声也没了。这才想起……那是雨音渠没死透。”
林川瞳孔微缩。
他猛地转身,抓起舆图旁那卷几乎被遗忘的《长安旧志》残册,手指急速翻动,纸页哗啦作响。终于,他在一页虫蛀严重的夹缝里,找到几行小楷批注:“太初三年,工部郎中柳慎奏:‘雨音渠成,通十八坊陶瓮,声达观星台。然水蚀竹朽,贞观初已半废。今唯延兴、安兴、光德三坊瓮尚鸣,余或埋或裂,不可考。’”
延兴、安兴、光德……
正是锁子说闻到炊烟、发现地窖、听见人声的三个坊。
林川缓缓合上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
“传令——”他声音如铁铸,“即刻调集所有懂陶器、识音律、精辨声纹的匠人、乐师、仵作,限一个时辰内聚于中军帐。再派三队飞鹞,持我虎符,分别潜入延兴、安兴、光德三坊,不许惊动任何人,只做一事:在坊内寻一口枯井、一处坍塌院墙、一段无人看守的坊墙基座,用耳贴地,听——听地下有没有‘嗒、嗒、嗒’的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肃然的脸:
“这不是攻城。”
“这是……接人回家。”
帐外,北风忽起,卷着细雪撞在帐帘上,簌簌而落。
雪粒细密如盐,落在将士肩甲,落在锁子新戴的鹿皮手套上,落在周木匠那条跛腿的旧布绑带上。
没人拂去。
他们只是站着,挺直脊梁,像七条暗沟在冻土之下悄然伸展的支脉,静默,坚韧,通往同一片尚未熄灭的灯火。
此时,长安城内,宣平坊某处塌了半边的土屋檐下,一只冻僵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跌进积雪。雪堆里,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襁褓角。襁褓中,婴儿的小手攥着一截干枯的柳枝——那柳枝顶端,被人用指甲细细刻了七个歪扭的圆圈,圈里,用炭条点着七颗更小的黑点。
风过,雪掩。
可那七个圈,没被盖住。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