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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4章,秃子老大(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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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三指宽的布条,一圈圈缠在自己和地耗子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周木匠看着,没说话,只默默从梁木上掰下一小块木头,含在嘴里嚼了嚼,吐掉,又掰一块,再嚼。锁子瞧见了,小声问:“周叔,尝木头干啥?”

    “尝潮气。”周木匠吐出最后一口木渣,“太潮,冻一夜容易涨裂;太干,砌进去受力易崩。这木头……刚好。”

    天彻底暗了下来。雪云未散,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人拖着梁木回到竖井旁,用布条捆牢,顺着井壁一点点缒下去。锁子在底下接,地耗子在井口放绳,周木匠则站在井沿,一手扶着井壁,一手攥着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绳子是用三股破麻袋撕成的,粗糙扎手,勒进肉里,血丝混着汗渍渗出来,他却像没知觉似的。

    下到沟底,周木匠立刻蹲下,摸了摸那堆冻土拱顶。土面硬壳完整,没有裂纹。他掏出铁钉子,在土拱最高处轻轻一敲——咚。声音沉实,无虚响。他笑了:“成了。胎模没坏。”

    地耗子已将梁木横架在塌方段两侧完好的拱壁上,位置分毫不差,正卡在周木匠先前划的那三道横线中间。他蹲在梁木一侧,用短刀削了四枚楔子,两枚塞进梁木左端与拱壁缝隙,两枚塞进右端,用斧背轻轻敲实。楔子一入位,梁木便稳稳悬在那里,像一道横跨生死的桥。

    “递砖。”周木匠下令。

    锁子立刻动手。他专挑碎砖堆里那些棱角完好、断面平整的整砖,一块块码好,按大小厚薄分开。地耗子则跪在梁木上,接过砖块,先用手指肚摩挲一遍,再以掌心试其重量与重心,然后才开始砌。他不用灰浆,只从沟底抠出湿泥,抹在砖底,双手托砖,稳稳按上土拱表面。砖一贴上冻土,便微微陷进一层,随即被寒气冻住,牢牢粘住。

    周木匠站在旁边,不砌,只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砖缝,看见泥浆如何凝固,看见砖块如何咬合,看见冻土如何将自身重量转化为向内的挤压力。他偶尔伸手,扶正一块稍偏的砖;偶尔摇头,示意锁子换一块更方正的;偶尔,他伸出手指,在刚砌好的砖面上轻轻一弹——嗒。声音清越,砖不动,泥浆未裂,便是成了。

    砖一块块往上垒。从拱脚起,向中心收束。地耗子的手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匀。他砌的不是砖,是时间,是命,是一寸寸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活路。锁子递砖的手起初还有些抖,后来也渐渐沉静下来,每一块递出,角度、力道、高度,都恰到好处,仿佛他手臂早已长在周木匠的指令里。

    子时将尽,拱已砌至三分之二。土拱表面覆盖的砖层厚达五寸,冻土被严严实实裹住,只余最顶端一道窄窄的弧线裸露在外,像一条沉默的脊梁。

    周木匠忽然开口:“锁子,把那枚铁钉子给我。”

    锁子一愣,忙从怀里掏出铁钉,递过去。周木匠没接,只说:“你拿去,刻一道线。”

    锁子怔住:“刻……刻在哪?”

    “就在你刚才递的第一块砖边上。”周木匠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刻深些。别怕手抖。”

    锁子没再问,接过铁钉,跪在砖堆旁,左手按住砖面,右手持钉,屏住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凿出一道笔直的横线。线不长,只三寸,却深得见砖红。他刻完,手心全是汗,可心却奇异地静了。

    地耗子扭头看了一眼,嘴角牵了一下,没说话,只将下一块砖,稳稳按了上去。

    丑时三刻,拱顶只剩最后三寸空隙。地耗子停下,直起腰,活动了下手腕。周木匠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砖——比寻常砖略厚,两端削成锐角,像一枚巨大的楔子。砖身干燥,泛着青灰光泽,是他早先就挑好的。

    “来了。”周木匠把楔砖递给地耗子。

    地耗子接过,用拇指反复摩挲楔砖两侧斜面,又凑近嗅了嗅砖缝里渗出的湿泥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托砖,缓缓抬起,对准拱顶那道最后的缝隙。

    周木匠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微微张开。

    地耗子将楔砖缓缓推进。砖尖触到冻土,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一点一点加力,手臂肌肉绷紧如铁。楔砖渐渐没入,土拱表面随之微微起伏,像巨兽在呼吸。

    突然——咔。

    一声轻响,不是砖裂,是冻土拱顶与楔砖完全咬合的刹那,砖缝里残存的湿泥被瞬间挤爆,凝成一道细密的白霜。

    地耗子松手。

    楔砖纹丝不动,严丝合缝,像天生就长在那里。

    周木匠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抵住楔砖中心,往前一推。

    纹丝不动。

    他又用拇指,从左侧往右,缓缓刮过砖面。

    砖面光滑,无一丝松动。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地耗子和锁子。沟底太黑,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可三人都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咚、咚、咚,像三面鼓,在死寂的暗沟里,擂得山响。

    “掏土。”周木匠说。

    地耗子立刻蹲下,从腰间解下那把豁口短刀,刀尖小心探入楔砖下方冻土与砖层之间的缝隙。他没挖,只沿着缝隙,轻轻一划——土层应声而开,露出底下松软的黄土。他手腕一翻,刀背刮下薄薄一层土,递向锁子。

    锁子伸手接过,不言语,转身走向沟后空地,将土倾倒在早已挖好的浅坑里。

    土一层层被掏空。冻土壳下的松土干燥、细腻,一刮即落。周木匠始终站在旁边,手指不时拂过新裸露的土面,感受湿度变化。他忽然弯腰,从沟底掬起一捧土,在掌心攥紧,再松开——土粒簌簌落下,不成团,却也不散。

    “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声惊雷,“停。”

    地耗子收刀,锁子也停下动作。三人静静站着,望着眼前这道新生的砖拱。它横亘在塌方段之上,青灰砖色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楔砖如一颗钉入大地的牙齿,牢牢咬住生死两界。

    周木匠抬手,拍了拍地耗子的肩膀,又拍了拍锁子的。没说话,可那手掌的温度,比沟底任何一处都烫。

    “回去吧。”他说,“让它冻一宿。明早,咱们就能走出去了。”

    三人转身,踩着来时的砖阶,一步步向上。锁子最后一个爬出竖井,掀开井盖时,天边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风停了,雪云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微光,不刺眼,却足够看清巷子里断墙的轮廓,看清乌鸦振翅飞起的剪影,看清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清冽的晨光里,袅袅散开,散开,散开,终于融进那一片无垠的、正在苏醒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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