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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
周木匠和地耗子同时扭过头,盯着锁子。
锁子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跟蹭着沟底湿冷的泥巴:“真、真的!东坊那边……塌了三间老屋,我前两天绕道去送信,看见了。房顶全砸下来了,可那几根梁还支棱着呢,粗得很,榆木的,没糟!就卡在断墙缝里,底下还压着半截檩子,连榫眼都齐整!”
地耗子没说话,只把袖口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斜斜的旧疤,疤口泛白,像条僵死的蚯蚓。他蹲下去,手指插进碎砖堆边缘松动的黄土里,猛地一抠——
“哗啦”一声,一块巴掌大的青砖从土里翻了出来,砖面还沾着干涸的泥壳。
他拿指甲盖刮掉泥壳,眯眼盯着砖缝:“榆木梁?得承得住拱顶三尺厚的土压,还得扛住暗沟里头常年不散的潮气。要是裂了、翘了、或者里头被虫蛀空了……撑不住一个时辰,人就得埋在里头。”
“不是空的。”锁子急了,往前凑了一步,鞋尖几乎蹭到地耗子后背,“我拿石头敲过!咚咚响,实心的!比咱们脚下这砖还沉!”
周木匠没吭声,只是慢慢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铁钉子,在刚翻出来的青砖侧面轻轻一划。
“嗤——”
一道白痕。
他捻起一点砖粉,放在舌尖上抿了抿,又吐掉,喉结上下滚了滚:“这砖是咸州窑烧的,火候足,黏土里掺了碎麻灰,抗压。可再好的砖,也压不住歪斜的梁。”
他抬眼,目光扫过地耗子胳膊上的疤,又落回锁子脸上:“你敲砖的声音,是实心的。可梁底下垫着的是断墙,不是地基。断墙的根基,早被水泡酥了。去年冬至那场雪,化得慢,渗了整整七天。水往下走,墙根吸饱了,底下全是烂泥浆。”
锁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地耗子却忽然抬手,用指节叩了叩自己左耳后头一块凸起的硬骨:“我耳朵聋过三天。”
两人一愣。
“塌矿第三回的时候。”他声音哑,像砂纸磨过生铁,“顶上掉下来一块三尺见方的矸石,正砸在这儿。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喘气,连自己心跳都像隔着一层棉絮。可我就靠着这个——”他点了点太阳穴,“记住了塌之前,梁柱‘吱’了一声。不是响,是颤。颤得不对劲。后来扒出来,一根松木撑柱,里头空了四指宽,外头刷了三层桐油,看着跟新砍的一样。”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沟底静得能听见泥水滴答落下的声音。一滴,两滴,缓慢而沉重,像数着将死之人的脉搏。
周木匠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铁钉子重新含进嘴里,腮帮子绷紧:“你听得出梁颤不颤?”
地耗子摇头:“听不出。可摸得出来。”
他把手伸进碎砖堆最底下那层,指尖在湿泥与碎砖交界处来回摩挲,忽然停住。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暗褐色的碎屑,他拈起来,凑到眼前。
“这是什么?”锁子问。
地耗子没答,只把那点碎屑往沟壁上一按,用力一擦——
一抹极淡的、近乎发灰的赭红,印在青砖上。
“桐油。”他说,“新刷的。”
周木匠猛地抬头:“谁刷的?”
“没人刷。”地耗子把碎屑弹掉,指腹在砖面上缓缓抹过,“是渗出来的。梁木里头浸透了桐油,年头太久,油性往砖缝里爬。这种梁,至少在屋里吊了三十年。桐油防潮,防腐,但防不住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指甲“咔”地一声,掐进旁边一块松动的拱砖缝隙里,轻轻一撬。
“虫。”
砖块应声松动,簌簌落下几粒细沙。他伸手进去,掏了两下,再抽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三片薄如蝉翼的褐色甲壳,边缘锯齿状,还带着点温润的油光。
“蠹虫蜕的皮。”他摊开手掌,让那三片壳在昏暗光线下泛出幽微的虹彩,“活的,刚蜕完。说明梁木里头,虫还在吃。”
锁子喉咙发紧:“那……还能用?”
“能。”地耗子把甲壳碾碎,混进泥里,“只要不是整根空了。虫啃的,都是边角料,芯子还硬着。关键是——”他抬头,目光如凿,“得知道它被啃了多少。”
周木匠忽然伸手,从自己破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截干枯的艾草,一撮细盐,还有三颗黑豆。
他把黑豆放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蘸了点唾沫,挨个在豆子上画了个极小的“卍”字。
锁子想笑,又不敢。
地耗子却垂下眼,盯着那三颗豆子,看了足足五息。
“你信这个?”锁子小声问。
“我不信神。”地耗子说,“我信虫怎么吃,木头怎么裂,土怎么滑,人怎么喘不过气来。可有些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人算不到,虫算得到。”
周木匠没理他,只把画完符的黑豆一颗颗按进碎砖堆边缘的湿泥里,埋到刚好没过豆尖。然后他取出火镰,打了一下,火星溅到艾草上,燃起一小簇青烟。
烟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地面,蛇一样蜿蜒,钻进砖缝。
三个人屏住呼吸。
青烟在第一颗黑豆上方盘旋了三圈,散了。
第二颗,盘旋两圈,散了。
第三颗——
烟刚卷到豆子上方,忽地一滞,仿佛撞上无形的墙,紧接着,竟顺着砖缝,往斜下方,缓缓渗了进去。
周木匠脸色变了。
他猛地抓起铁钉子,照着烟渗入的方向,狠狠戳进砖缝!
“噗”的一声闷响,不是戳进泥里,而是刺进某种软韧的东西里。
他手腕一拧,往外一拔——
铁钉子尖上,串着一条寸许长的乳白色幼虫,通体半透明,正剧烈扭动,尾部拖着粘稠的淡黄色浆液。
地耗子一把攥住周木匠的手腕:“别动!”
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拇指指甲盖“咔”地一弹,精准削掉幼虫尾部那团浆液。浆液落地即凝,成了一小坨蜡状物。
“虫胆。”他声音发紧,“活的。说明里头的虫群没死绝,还在产卵。”
周木匠盯着那团蜡,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锁子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无数细足正沿着脊椎往上爬。
“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地耗子把幼虫捏死,甩进沟底积水里,水面上顿时浮起一层油花:“刨开梁。不是拆,是剖。像解牛那样,顺着木纹,一刀刀剔。把虫道、空腔、朽节,全露出来。能留的留,不能留的,锯掉,换新料补。”
“哪来的……新料?”
“有。”地耗子忽然看向锁子,“你送信那天,看见塌屋边上,有没有堆着劈柴?”
锁子一怔:“有!全是榆木枝杈,还没烧,堆得一人高,用破席子盖着……说是等开春编筐用的!”
“那就是了。”地耗子弯腰,从碎砖堆里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断砖,用拇指肚试了试刃口,“榆木枝杈,树龄十年以上,芯子密。劈开取直料,用桐油反复蒸煮三遍,阴干七日,再上一遍生漆——能撑三年不腐。”
周木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蒸煮的灶,上哪找?”
“羯兵营里的大灶。”地耗子说,“他们昨儿刚拉来一车黑煤,堆在南门马厩后头。灶膛够深,火候好控。”
锁子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军营!”
“不是去偷火。”地耗子把断砖往掌心一磕,磕掉碎渣,“是去借火。借完了,留点东西还他们。”
他掏出怀里的火镰,在砖面上轻轻一划,火星飞溅:“比如——告诉他们,西市粮仓北墙第三道砖缝里,塞着三坛陈年烧刀子。是守仓队副尉藏的,他今儿轮值,酉时换岗,酒坛子就在他值房床底下。”
锁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地耗子没回答,只把断砖往地上一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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