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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出个坑,然后把那三颗黑豆,一颗一颗,埋进坑底。
“虫怕火,也怕盐。”他低声说,“可最怕的,是知道它在哪的人。”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从沟顶裂缝灌进来,卷起一阵腥冷的土腥气。
周木匠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忽然问:“地耗子,你今年多大?”
地耗子正用断砖刮指甲缝里的泥:“二十八。”
“成过亲没?”
“成过。媳妇儿饿死在柳河湾,尸首被狗拖走了,我没抢回来。”
“孩子呢?”
地耗子手一顿,刮泥的动作停了。
他没抬头,只把刮干净的指甲,在砖面上缓缓划了一道:“流掉了。第三个月,我在矿洞底下接生婆的药罐子,摔了一跤。”
沟底又静了。
只有水滴声,嗒、嗒、嗒,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锁子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木匠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两块枯木在互相摩擦:“我闺女,今年十五。前年嫁了隔壁坊的染布匠。临走前,她偷偷塞给我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三颗红豆,说是……压惊用的。”
他没再说下去。
地耗子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你闺女,还活着?”
“活着。”周木匠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褪色的蓝布荷包,抖开一角,露出三颗早已干瘪发皱的豆子,“上个月,托人捎信回来,说生了个闺女,眉心有颗红痣,像滴血。”
地耗子盯着那三颗豆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解开自己左袖口的布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疤,只有一排细密的针脚,绣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阿沅”。
“我媳妇儿名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绣的。绣完第三天,我就被征去修城墙了。”
锁子忽然觉得眼睛发烫。
他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可手抖得厉害,打了两个死结也没系上。
这时,沟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三人齐齐抬头。
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趴在竖井口,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扒着井沿,露出一张糊满泥巴的脸——老鼠。
她看见下面三个人,眼睛一下就亮了,可没喊,只是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她朝锁子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自己身后。
锁子猫着腰,手脚并用地爬上竖井。
老鼠立刻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巷子深处拖。她跑得极快,赤脚踩在冻土上,悄无声息,像只真正的老鼠。
转过两道断墙,她才停下,胸口一起一伏,却把嘴凑到锁子耳边,气音急促:“小蔫哥……在东市口。跟羯兵撞上了。”
锁子脑子“嗡”地一炸:“多少人?”
“六个。”老鼠喘了口气,眼珠黑亮,“领头的是个疤脸,腰上挂铜铃,走路叮当响。小蔫哥没动手,就站在那儿,手里拎着把豁口菜刀。疤脸问他是不是铁林谷出来的,小蔫哥点头了。”
锁子腿肚子一软:“然后呢?”
老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疤脸笑了。说……铁林谷的兵,该剁碎了喂狗。小蔫哥就问他——‘狗,配吃铁林谷的骨头吗?’”
锁子倒退半步,后背撞上断墙。
老鼠却忽然抓住他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里:“疤脸拔刀了。可小蔫哥没动。他只把手里的菜刀,往地上一插。”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笃定:
“刀尖朝下,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子。疤脸的刀,离他脖子还有三寸——就不敢动了。”
锁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鼠松开他袖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
是一枚铜钱。
背面铸着“永昌”二字,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却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刮出一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刻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小蔫哥给我的。”她说,“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公爷。”
锁子攥紧铜钱,冰凉的铜棱硌得掌心生疼。
“他……还说什么了?”
老鼠仰起脸,泥巴盖不住她眼里跳动的光:“他说——‘你替我看着点,等我回来,把暗沟通了。’”
远处,西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铜锣响。
“哐——!”
紧接着,是羯兵特有的、拖着长调的吆喝,由远及近,像钝刀子刮着骨头:
“搜!挨家挨户——搜!凡藏匿流民、私藏铁器者,格杀勿论——!”
老鼠猛地转身,赤脚踩着断墙凸起的砖棱,三两下攀上墙头。她单膝跪在墙沿,逆着初升的太阳,剪影瘦小却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匕首。
她回头看了锁子一眼,没说话,只把右手小拇指,轻轻翘了起来。
锁子怔住。
老鼠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把小拇指缓缓弯下,勾住自己的拇指。
拉钩。
锁子喉结滚动,也抬起右手,学着她的样子,勾住拇指。
墙头风大,吹得她乱发狂舞,露出半张泥脸,和一只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没笑,可那眼神比笑更烫。
“等我。”她说。
不是祈求,不是商量。
是宣告。
锁子攥着铜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点头。
老鼠便站起身,迎着朝阳,纵身一跃——
身影如雀,没入对面屋檐的阴影里,再不见踪影。
巷子里只剩风在呜咽。
锁子低头,摊开手掌。
铜钱静静躺在掌心,那道指甲刻出的歪斜伤痕,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铁锈般的红光。
他慢慢合拢手指,把铜钱攥得更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铜棱割破皮肉,渗出血丝,混着泥污,蜿蜒而下。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竖井口。
井下,周木匠和地耗子正抬头望着他。
锁子没说话,只是把攥紧的拳头,伸到他们面前。
然后,缓缓摊开。
血,铜,泥,伤痕。
周木匠看了三息,伸手,从自己破袄里掏出最后一小撮盐,撒在锁子渗血的掌心。
地耗子则从碎砖堆里,捡起一块最平整的青砖,用断砖在上面,一下,一下,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通”字。
刻完,他把砖递过去。
锁子接过砖,沉甸甸的,带着沟底的湿冷和血的温热。
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尚未降生的婴孩。
“开始吧。”他说,声音沙哑,却稳得像铁林谷的山岩。
周木匠点头,把火镰别回腰间。
地耗子俯身,重新把手伸进碎砖堆深处,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刀锋般的决绝。
沟顶的风,忽然变急了。
卷着尘土与碎雪,呼啸着灌入竖井,打着旋儿,掠过三张沾满泥污却异常平静的脸。
而在某条无人知晓的暗沟深处,两根手指曾勾在一起的地方,余温尚存。
风过,无痕。
可有些东西,一旦勾住,便再难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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