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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邑坊墙后火器营调整炮口后打出的第四轮齐射,落点压得极低,弹头贴着地面横扫,把整条街面犁了一遍。砖石迸溅,沙土飞扬,三十人中,十六个被弹片削去双腿,九个被气浪掀飞撞上坊墙,当场脑浆迸裂,只剩五个,连滚带爬扑进一堵未塌的残墙后。
千夫长还想爬。
他左手撑地,右腿拖着,一寸一寸往前挪。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血混着灰,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线。
他离那堵残墙只有六步。
五步。
四步。
一只脚,踩在他手指上。
靴底沾着灰,却干净利落,鞋帮上没有一丝焦痕,像是刚从清水里洗过。
千夫长艰难抬头。
是那个断脊营的领头人。
那人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
“你拆房的时候,”那人缓缓开口,“可想过,砖缝里还住着蚂蚁?”
千夫长喉咙里咯咯作响,想笑,却只喷出一口黑血。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抬起脚,靴底轻轻一碾。
咔嚓。
五根手指,尽数折断,指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戳出来。
千夫长惨叫未出口,那人已伸手扼住他咽喉,拇指抵住喉结,其余四指扣住后颈脊椎。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咔。
一声脆响,比刚才更轻,却更冷。
千夫长双目暴凸,舌头瞬间涨大,紫黑色的血沫从嘴角汩汩涌出。他身体剧烈抽搐,双脚蹬地,踢起一片灰烬,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松手,任他瘫软在地,抽搐渐弱,瞳孔涣散,最终凝固在火光映照的半空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向残墙。
墙后,五个幸存羯兵蜷缩在角落,抱头瑟瑟发抖。听见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羯兵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与黑灰混成泥道,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汉话说:“饶……饶命!我……我娘是长安人!我在西市卖胡饼!我……”
话没说完,一支蓝尾箭钉进他张开的嘴里,箭簇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其余四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十二支箭已全部离弦。箭箭穿喉,箭箭封哑。四具尸体歪倒,喉间箭尾犹自颤动。
那人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灰布,慢条斯理擦净掌心一点血迹。擦完,随手一扬,灰布飘落,盖在千夫长脸上。
风掠过,灰布一角掀起,露出底下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
此时,东市北区的火势已烧穿坊墙,蔓延至安邑坊内侧街道。浓烟滚滚,火舌舔舐坊墙顶端,将“安邑”二字的匾额烧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纹。
安邑坊墙后,火器营百户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眼前这一幕,咧嘴笑了:“娘的,真他娘的痛快!”
他身旁,一个炮手递来水囊:“百户,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百户接过,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他也不擦,只把水囊往地上一蹾,指着前方:“瞧见没?断脊营那帮疯子,连火雷都嫌慢,改用套索杆了!”
炮手嘿嘿一笑:“可不是?听说他们营里,连炊事班的老兵都会用火雷当灶膛点火。”
“少扯淡!”百户踹了他一脚,“抓紧装填!第五轮,目标——东市中区东南角,那片没烧起来的马厩!给老子把马全点了!没了马,羯人就是瘸腿的狼,跑都跑不快!”
炮手应了一声,转身奔向炮位。他跑过一具羯兵尸体时,脚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具被火雷削去半边脑袋的尸首,天灵盖掀开,白花花的脑浆混着灰烬,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他啐了一口,继续往前跑。
与此同时,东市南门方向,胡大勇终于率主力冲至。
他勒住战马,抬眼望去,只见南门洞开,门内火光熊熊,浓烟滚滚,地上层层叠叠全是尸体,有羯兵的,也有战马的,断肢与焦炭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而就在尸山血海之间,一排排铁林军战兵静默而立,甲胄染血,刀锋滴血,人人脚下踩着一具羯兵尸体,或坐或立,姿态各异,却都朝着南门方向,像一堵活着的墙。
胡大勇心头一热,勒马驻足,高举手中长刀,朗声喝道:“铁林军——!”
“在——!!!”千百人齐吼,声震长空,竟将火势的噼啪声都压了下去。
“断脊营——!”
“在——!!!”
“东市南门——!”
“寸土未失——!!!”
吼声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胡大勇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未落,忽听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回头,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甲胄尽黑,胸前缀着三枚金星,正是公爷亲卫传令使。
那人勒马于胡大勇身侧,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封火漆印信:“胡将军!公爷令——东市战事已定,西市火器营亦已压制敌军大部。然羯酋西梁王尚在西市南区未动,身边尚有亲卫两千余骑,皆是精锐。公爷命你率本部即刻转向西市,合围西梁王!另,断脊营暂归你节制,为先锋!”
胡大勇接过信,撕开封漆,展开扫了一眼,眼中精光爆射。他抬头看向南门内那排静默如铁的断脊营战兵,又望向西市方向冲天而起的浓烟与火光,忽然大笑三声,笑声豪迈,震得四周火苗都晃了两晃。
“好!西梁王!老子等你这张虎皮,等了整整七年!”
他猛地翻身上马,长刀向前一指,声如洪钟:“全军听令——调头!西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号角再起,这一次,是冲锋号。
断脊营十二人闻声,齐齐转身,动作如一。他们收起套索杆,解下背后长枪,枪尖朝天,斜指西市方向。火光映在枪尖上,寒芒灼灼,仿佛十二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胡大勇策马当先,铁蹄踏过尸骸,踏过血泊,踏过尚未冷却的焦土。他身后,是数千铁林军将士组成的钢铁洪流,甲叶铿锵,刀光如雪,火把连成一条燃烧的长龙,蜿蜒西去。
而在那长龙最前方,十二杆长枪,始终笔直。
枪尖所指之处,火光未熄,杀声未绝,长安城的心脏,正以一种古老而暴烈的方式,重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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