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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
他静静看着地上这个跪着的人,看着他肩甲裂缝里渗出的血,看着他后颈凸起的嶙峋骨节,看着他额角那道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许久,他慢慢弯下腰。
不是扶,是伸手,从自己贴身内衬里,摸出一枚东西。
一块铁牌。
巴掌大小,边缘粗粝,正面铸着一只仰天咆哮的羯族图腾狼头,背面刻着两个古羯文:石·虎。
铁牌早已磨得发亮,狼眼处凹陷下去,显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
“这块牌子,”西梁王把铁牌放在石虎摊开的右掌心,冰凉的铁面贴着滚烫的皮肉,“是我当年亲手熔了三柄战刀,掺了你阿爸坟头的土,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本来该在你接帅位那天给你,可我没给——怕你拿了牌子,忘了自己是谁。”
石虎掌心一颤。
铁牌沉甸甸的,带着西梁王体温,也带着二十年光阴的锈味。
“现在给你。”西梁王直起身,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散一缕烟,“拿着它,替我看看草原上的草,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绿。”
石虎五指缓缓合拢,铁牌边缘深深嵌进掌心皮肉。
他没抬头,只把额头又往地上磕了一记,咚的一声,闷得人心头发颤。
西梁王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王府大门走去。
披风在夜风里翻卷如旗。
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朝后挥了挥——不是下令,不是告别,就是那么随意一挥,像赶走一只绕着篝火飞的流萤。
石达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大宛马。马背上早已备好厚毡软鞍,鞍鞒两侧各悬一只皮囊,一只装水,一只装干粮。
他牵着马,走到西梁王身后,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呈上缰绳。
西梁王没接。
他盯着那匹黑马看了很久,久到火把噼啪爆开一朵火星。
忽然,他抬脚,一脚踹在马腹上。
黑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欲奔。
石达眼疾手快,猛地攥住缰绳,手臂肌肉虬结如铁,硬生生把狂躁的马头拽得偏过九十度,鼻孔喷着白气,四蹄刨地,溅起碎石。
西梁王却笑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马颈上那一片油亮黑毛,声音温和得不像话:“跑吧,替我跑远些。”
说完,他终于接过缰绳。
石达立刻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截黑布,双手捧到西梁王面前。
西梁王看了看,没接。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就是方才要递给石虎那把——刀鞘都没卸,直接用刀鞘末端,在石达递来的黑布上,重重一点。
黑布中央,赫然印出一个朱砂画就的狼头印记,鲜红如血。
“给他。”西梁王把刀鞘递还石达,“告诉路上所有守关的汉人——这是羯族左帅的令符。持此符者,过关不验,放行。”
石达双手接过黑布,郑重收入怀中。
西梁王这才翻身上马。
黑马驮着他,稳稳立在王府阶前,一人一马,影子被火把拉得又长又斜,斜斜切过整条街,一直延伸到石虎跪着的地方。
西梁王最后看了石虎一眼。
没说话。
只是轻轻一抖缰绳。
黑马迈开四蹄,不疾不徐,踏着满地火光,朝南市方向而去。
石达翻身上另一匹马,紧紧缀在侧后。
三十名亲卫无声列队,分成两列,护在王驾左右。
队伍启动时,石虎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纹丝不动。
直到马蹄声渐远,混入远处爆炸的轰鸣,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泪,只有一道被石板棱角蹭破的血痕,从眉骨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慢慢站起身,拍拍膝甲上的灰。
肩上铁椎不知何时已换到左手,六十斤的重量压得他左肩甲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看任何人,只朝南市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
声音不高,却像鼓槌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重骑兵们立刻翻身上马。
铁甲碰撞,马蹄踏地,火把烈烈,整条街的光影随之摇晃、奔涌、沸腾。
队伍启动时,石虎忽然停下,回身看向王府门前那柄孤零零杵在石板缝里的铁椎。
椎头锈迹斑斑,红一块黑一块,像凝固的血痂。
他没去拔。
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颈间那枚黑铁项圈——上面刻着羯族古老符文,是他成年礼时西梁王亲手为他戴上的。
他把项圈套在铁椎柄上,用力一推。
项圈滑到底,卡在椎柄第三节凸起处,黑铁与锈铁相撞,发出一声钝响。
“替我守着门。”他对铁椎说。
然后转身,大步追向队伍。
火光中,他肩甲裂缝里渗出的血,顺着臂甲纹路往下淌,在肘甲处积成一小颗猩红的珠子,将坠未坠。
队伍行至南市街口,石虎勒马。
前方巷道幽深,夹在粮栈与药铺之间,两侧土墙斑驳,墙头杂草在夜风里簌簌摇曳。
他抬手,身后万人齐齐勒缰。
马蹄声、铁甲声、呼吸声,瞬间归于寂静。
石虎仰头,望向远处内城方向。
那里火光愈盛,已烧透半边夜空,浓烟滚滚,遮住了星月。
他忽然抬手,摘下头盔。
一头乱发披散下来,沾着血、灰、汗,在火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他把头盔往地上一掷。
哐当一声。
头盔翻滚两圈,停在街心。
然后他举起铁椎,朝天一举。
“羯族!”他吼道,声音撕裂夜幕,“随我——断敌脊梁!!!”
“断敌脊梁——!!!”
万人怒吼,声浪掀翻屋顶瓦片。
火把齐齐举高,光焰暴涨,照亮每一张被硝烟熏黑、被热血烧红的脸。
石虎不再言语。
他拨转马头,铁椎垂下,椎头拖在青石板上,磕、磕、磕——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沉闷,沉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六百重骑,马蹄踏火,甲片映血,随着那一下下磕击,踩着同一节奏,缓缓涌入夹道。
石虎走在最前。
铁椎拖地,火星四溅。
他身后,是整支羯族最后的脊梁。
夹道尽头,火光如血。
而更远处,西梁王的黑马正踏着星火,奔向西方。
马蹄声渐渐微弱,最终消融于风中。
石虎没回头。
他只是把铁椎提得更高了些,椎头离地三寸,悬在那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火光照亮他半张脸。
那道疤痕,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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