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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还紧紧抱着个襁褓。襁褓里是个婴儿,脸皱得像枚干枣,却没死,正一下一下地吮着母亲僵硬的乳头,小嘴开合,开合,开合……像台不知疲倦的旧水车。
沟口外,折掘仁多骑在马上,望着西边天际线上缓缓沉落的太阳。
他没下令打扫战场。
也没让人去清点死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
他只是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
铃很小,黄澄澄的,铃舌是根细银丝。
他把它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直到掌心被铃棱硌出血印。
然后他把它举到耳边,轻轻一摇。
叮。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就在这一声之后,远处山坳里,忽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不是冲杀,不是奔袭,是缓步。
一千二百骑,从山坳里缓缓而出,排成四列纵队,沿着沟外荒滩,朝西而去。
最前头那面旗,不是狼纹,也不是豹头,是一杆素白大纛,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大字:
“汉律”。
折掘仁多把铜铃塞回怀里,调转马头。
他没看沟口,没看贺兰烬,没看野利哈丹,甚至没看拓跋赤那。
他只望着西边——那里,夕阳正一寸寸沉进群山褶皱里,把整条沟、整个荒滩、所有尸体与活人,都染成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该送信了。”
话音落,他抽出腰刀,刀尖朝下,在马鞍前的皮带上,慢慢划了一道。
皮带裂开,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油纸。
油纸裹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信封上没字。
只盖着一枚朱砂印。
印文是四个篆字:
“天枢司印”。
折掘仁多把信取出来,握在掌心,任风吹干指缝里渗出的血。
他知道,这封信送到长安城,要十二日。
他知道,信里写的不是胜败。
只有一句话:
“黑水沟已清。妇孺存者,九千七百一十三人。余者,尽焚。”
他知道,那个坐在长安城紫宸殿东阁里批阅奏章的年轻皇帝,看完这句话,会放下朱笔,端起青瓷盏,抿一口已经凉透的苦茶。
然后,他会问一句:
“折掘仁多,可曾流泪?”
折掘仁多闭上眼。
风从他眼角掠过,干涩,冰冷,一丝水汽也无。
他没流泪。
可他攥着信的那只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像未绽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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