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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珠:“我阿爸说过,若见穿灰衣、佩狼牌的人,便要问一句——‘北山雪化了么?’”
风忽然停了。
沟道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二狗看着她。
良久,他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砾擦过石面:“化了。”
女孩浑身一震,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那……那雪水……流到南边了吗?”
二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女孩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再睁开时,眼里没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她慢慢伏下身,额头贴地,行了一个最古老的羯人叩拜礼——额头触地,双手张开,掌心向上,如同承接天降之雪。
其余人跟着伏下。
三十几颗头颅,齐齐垂落。
沟道里只剩下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谁家孩子一声短促的啼哭。
二狗没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钉进大地的界碑。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匕——非军中制式,鞘是乌木所制,嵌着三枚铜钉,钉头上刻着细小的狼头纹。他拔出匕首,刀身幽蓝,寒光内敛,刃口薄如蝉翼,映不出人脸。
他走到火堆旁,蹲下,用匕首尖挑开一块焦炭。
火堆底下,压着一卷皮纸。
他用刀尖小心勾出,展开。
是份族谱。
羊皮鞣得极薄,边缘磨损起毛,墨迹有些洇开,但字迹清峻,一笔一划皆如刀刻。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阿史那·雪部。
名字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页,用朱砂标出战死者、病殁者、流亡者。其中一页上,“折掘仁多”三字旁,用朱砂画了个圆圈,圈里写了个“盟”字;另一页,“拓跋赤那”名字下方,朱砂批注:“守隘,信未失。”
而最后一页,空白处,新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护国公府·血狼卫·二狗】
【代雪部承契,守南境二十年】
【今契已验,血债,自此不追】
二狗看完,将皮卷重新卷好,塞回火堆底下,又用匕首挑了块滚烫的炭块,覆在上面。
炭块落下,皮卷蜷曲,焦黑,无声无息化为灰烬。
他起身,转身,往回走。
三十几颗头颅依旧伏着,没人抬头。
他走出隘口,踏上尸墙,踩过断臂残肢,靴底沾满黑红泥浆。走到沟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将右手伸向身后,掌心朝外,轻轻一翻。
那是羯人古礼中的“止戈”——手心向外,五指微张,示无杀意,亦示终局。
沟内,无人应答。
但他知道,她们看见了。
他走出沟口。
折掘仁多、野利哈丹、拓跋赤那三人并排站在坡下,身后是各自部落仅存的精锐,人人带伤,甲胄破裂,脸上糊着干血和沙土。他们望着二狗,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敬畏,有后怕,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仰望。
二狗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向坡上那块他坐了一整场仗的大青石,拂去石面尘土,一屁股坐下。
风更大了,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整条右眉——那眉毛不是天生的,是刀疤愈合后生出的,颜色比左眉浅,形状扭曲,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风干的牛肉,硬得能当砖使。他咬了一口,嚼得咯吱作响,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折掘仁多犹豫片刻,终究策马上前两步,抱拳,声音干涩:“先生……此战,全赖先生援手。折掘部上下,铭感五内。”
二狗嚼着肉,没应声。
野利哈丹也拱手:“若非先生雷霆出手,我等恐难全身而退。敢问先生名讳,我野利部愿以千头羊、百匹马为谢。”
二狗咽下一口肉,抬眼。
目光扫过三人,不带温度,也不带情绪,像扫过三块石头。
“谢?”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你们谢错人了。”
三人一怔。
二狗将剩下那半块牛肉塞回油纸包,随手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谢你们自己。谢你们肯把命豁出去堵在这儿,谢你们没在羯骑冲阵时掉头跑,谢你们的箭没射偏,石头没推错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拓跋赤那脸上:“尤其谢你——拓跋头人。你要是贪生怕死,早早放了羯人过去,我今日不会坐这儿。”
拓跋赤那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二狗不再看他,扭头望向南方。
远处,地平线处,一抹淡青色山影若隐若现。那是南山,也是南境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他望着那山影,忽然说:“护国公没让你们来杀人。”
三人一愣。
“他让你们来认人。”二狗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认清楚——谁是敌人,谁是同袍,谁是该跪着活的,谁是该站着死的。”
风掠过荒滩,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二狗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灰尘,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那是一匹黑马,通体无杂毛,四蹄雪白,额心一点朱砂痣,宛如燃火。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战马长嘶一声,扬蹄而起。
就在马蹄离地的刹那,他侧过脸,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在折掘仁多脸上。
“折掘头人。”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回去告诉你们各部族老——从今往后,南境二十部,凡遇羯骑越界,不需请示,不需报备,见则杀之,杀则焚之,焚则埋之。”
他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埋的时候,记得朝北磕个头。”
说完,他一夹马腹。
黑马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三人僵在原地,风灌进喉咙,凉得刺骨。
直到那抹灰影彻底消失在荒滩尽头,折掘仁多才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
手背上,不知何时,划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血珠慢慢沁出来,鲜红,滚烫。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嘶哑,带着血沫气。
野利哈丹侧过头,声音发紧:“头人,你笑什么?”
折掘仁多没答。
他只是仰起脸,望向天空。
铅灰色云层正在裂开,一束惨白的日光,斜斜劈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背上那滴血上,照在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荒滩上。
光太冷。
可那滴血,却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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