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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在前头的几人脚步很快,避开了明处的坑。
后头有人踩中铁蒺藜,闷叫一声,被同伴一把拽住,硬拖着往前冲。那人一只脚不敢落地,半边身子挂在同伴肩上,嘴里骂着胡话。
没人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的羯兵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滑,险些跪下去。
他低头骂了句胡话,旁边那几个也没当回事,仍旧猫着腰往前钻,专挑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走。
陈麻子趴在残墙后,看着那群黑压压的身影。
那个地方,他让人倒了一片火油,倒完以后,又让......
两千铁骑踏碎冻土,马蹄翻起的不是雪泥,而是黑红相间的血浆与碎石混搅的烂浆。刀未至,风先至;斧未落,杀气已如铁砧压顶。羯骑阵型早已撕裂成三截——前队百余人已冲出两里,却猛然勒马回望,只见自家袍泽在矮坡下被割草般放倒;中段千余骑陷在投矛与箭雨的绞肉机里,人马堆叠如山,活口在尸堆里徒劳蹬腿;后队六百骑尚算完整,却已被血狼卫第三波骑兵兜头撞进腰眼,马头对马头,刀锋撞弯刀,斧刃剁甲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刺耳长鸣。
“结圆阵!结圆阵——!”
千夫长嘶吼着,声音却被淹没在战马濒死的长嘶与战斧劈开皮甲的闷响里。他左臂已断,半截断骨从肘弯处戳出来,白茬森然,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马鞍革带上,洇开一片暗褐。他用牙齿咬住断臂创口,右手攥紧弯刀,刀尖直指坡上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二狗仍站在坡沿,双手抱臂,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可就是这具没动的躯壳,此刻比千军万马更沉、更冷、更不可撼动。
血狼卫第三波骑兵不讲章法,不讲轮次,只讲一个字:碾。
前排三百骑持重盾,盾面蒙三层生牛皮,夹着薄铁片,盾沿包铜,横推而入,如一堵移动的墙。盾后步卒?不,是骑卒——他们踩着马鞍跃起,借马势腾空扑入敌阵,落地即滚,刀专削马腿踝骨;第二排五百骑不举盾,不控缰,双手各执一把短柄破甲斧,劈、砸、剁、钩,斧刃劈开羯兵皮甲时发出“噗嗤”闷响,像钝刀切开熟透的冬瓜。有个羯兵翻身跳下马背,想以步战搏命,刚挥刀劈向一名血狼卫骑手,那骑手竟不格挡,反将左臂硬生生送进弯刀刃口——刀陷进皮肉三分,血线飙出,他却借着这一滞之势,右手斧已抡圆砸下,正中羯兵天灵盖,颅骨塌陷,脑浆混着碎骨迸溅,溅了他满脸满须,他抹了一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向前突。
第三排八百骑,人人双刀。长刀劈砍,短刀捅刺,马腹下、腋窝里、颈侧动脉处,全是刀尖钻进去的位置。他们不追溃兵,专挑还站着的、还能挥刀的、眼神里还有光的杀。一个羯兵砍翻两名血狼卫,正欲喘息,第三名骑手已撞入他怀中,马身与人躯相撞,两人俱飞出去,那羯兵落地时肩胛骨撞在碎石棱角上,“咔嚓”一声折断,他刚撑起半身,短刀已捅进他左眼眶,刀尖自后脑穿出,他喉咙里“咯咯”两声,再没动静。
混乱之中,有羯骑拼死调转马头,朝矮坡方向射出三箭。箭簇泛青,是淬了狼毒的北境特制箭。三支箭破空而来,离二狗面门不过三十步——
坡下骤然掠起一道灰影。
是野利哈丹。他不知何时已弃弓执矛,单膝跪地,矛尖斜指天穹,就在箭矢临身刹那,他暴喝一声,矛杆横扫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毒箭齐齐断作六截,断箭簌簌坠地,箭镞犹在颤动。
二狗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手,不是指向战场,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贴着一块铜片,巴掌大,边缘微卷,表面蚀刻着细密符文。他指尖在铜片上轻轻一叩,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
坡后,号角声起。
不是呜咽低沉的牛角号,而是九支青铜号角齐鸣,声如龙吟裂云,音波竟震得坡上积雪簌簌滚落。号声一起,正在冲锋的血狼卫第三波骑兵齐齐变向——不收缰,不减速,而是以左侧马腹为轴心,整列骑兵如巨镰挥过麦田,轰然转向!两千骑在高速奔驰中硬生生扭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锋矢所指,不再是羯骑残阵,而是沟口方向!
拓跋赤那正勒马立于沟口东侧乱石堆上,一手拄刀,一手按在胸口,胸膛剧烈起伏,旧伤疤在皮甲缝隙下渗出血丝。他亲眼看着三千羯骑绕过矮坡尾巴,扬起漫天烟尘往西疾驰,心已沉入冰窟。他身后,拓跋部骑兵只剩两千五百余骑,人人带伤,战马口吐白沫,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近五百具尸体,其中两百多具穿着羯族皮甲,其余全是拓跋子弟。他刚下令把最后三百预备队填进缺口,就听见那声裂云号角。
他猛地抬头。
看见了。
矮坡背面,两千铁骑如黑色洪流决堤而出,马蹄掀起的不是烟尘,而是裹挟着血块与碎肉的腥风。他们不奔沟口,不援己军,而是沿着沟口北侧荒滩,呈扇形展开,马速不减,马首齐齐西偏——那是要把沟口彻底封死,把一千五百羯骑与南来三千羯骑,一并圈死在沟口这片不足三里宽的死亡谷地里!
“血狼卫……真要替我们打完这场仗?”拓跋赤那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
他身旁亲卫队长忽然指着沟内,声音发颤:“头人……车队……车队动了!”
拓跋赤那猛回头。
果然。
堵在沟口内百余步的羯族车队,不知何时竟开始缓缓前移。不是溃逃,不是冲阵,而是……整整齐齐,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嘎吱”声。最前一辆大车车辕上,站起一个披黑裘的老者,白发如雪,手持一杆无缨铁杖,杖尖直指沟外拓跋部阵列。那老者身后,十六辆大车车板同时掀开,每辆车里跃出二十名持弩汉子,清一色黑布裹头,腰悬双匕,背上负三石强弩,弩臂泛着幽蓝冷光——是北境有名的“寒鸦弩”,射程二百五十步,破甲如纸。
“寒鸦营?!”拓跋赤那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装束。三年前朔方大战,羯国太子亲率三千寒鸦弩手夜袭党项三部联营,一夜之间射杀四千余众,拓跋部前任头人就是被一支寒鸦弩钉死在帐门柱上,箭尾犹在颤动。
寒鸦营现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沟内这支看似被围困的羯族车队,根本不是妇孺辎重队,而是精锐中的精锐,是藏在羊皮下的豺狼,是埋进党项人心脏的最后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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