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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推算不假。”
刘文清没有否认,“老朽手里没有账本,也拿不到翰林院的内库存档。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看账本。”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案子结了不到半年,翰林院就换了一批人。”
“怎么个换法?”林川问道。
“先走的是两个侍读学士,一个告病致仕,一个外放去了西边。”
刘文清想了想,说道,“这两位都是苏明哲案审理期间,在朝上替苏明哲说过话的。”
林川端着茶碗,冷哼了一声。
刘文清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接......
李若谷没立刻答话,只将袖口往腕上轻轻一捋,露出半截枯瘦却筋络分明的手背。他垂目盯着那截手背,仿佛在数上面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又像在等殿角铜漏滴下第三声。
“陛下不是动不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是——动了之后,谁来补这张网?”
赵珩指尖一顿,没说话,但目光已沉沉落在他脸上。
李若谷抬眼,直视御座:“刘掌院执掌翰林二十一年,门生遍朝野,同窗满天下。他调教出来的讲官,在东宫讲过《礼记》,在国子监批过策论,如今六部十三司里,七成主事以上官员,都曾在他门下抄过《通鉴纲目》的朱批本。前年吏部考功,三十七位新晋编修,有二十九人是翰林院‘春试’亲录的卷子——那卷子,是他亲手圈点,亲自定的甲乙。”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陛下若一道旨意下去,削其职、夺其衔、抄其宅……臣敢说,明日早朝,大理寺卿会递辞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会当庭吐血,而刑部侍郎——他昨儿刚把独子送进翰林庶吉士馆,怕是要连夜烧香拜菩萨。”
徐文彦坐在旁侧,一直未言,此刻却忽然接了一句:“不止是人。”
他略略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轻:“是规矩。”
“什么规矩?”赵珩问。
“翰林院自太祖立制,便有‘三不立’——不立党、不涉铨、不干政。可这规矩,早不是铁铸的,是纸糊的。刘掌院没立党,但他让全天下读书人都觉得,进了翰林,就是天子门生;他不涉铨选,可每次外放主考官名单呈上去,陛下朱批‘准’字之前,总先有一份密函从翰林院后巷送出,落款无名,只盖一枚青玉闲章,刻着‘观澜’二字;他不干政,可扬州府去年重修文庙,工部拨银三千两,地方报上来的账册里,列着八百两‘讲学润笔’——这笔钱,经的是户部核验,走的是内廷支取,最后进了明德书院藏书楼修缮名录,而主持修缮的,正是钱子渊。”
赵珩眉心突地一跳。
“钱子渊……”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真正咀嚼它,“他临终前三日,给翰林院递过一份札记。”
李若谷与徐文彦同时一怔。
赵珩抬手,从案下取出一本薄册,封面素白,无题无印,只用墨线勾了道极细的云纹边。他指尖抚过那道云纹,声音冷得发脆:“朕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留在宫中,一份给了礼部侍郎,第三份——昨日午时,已由尚膳监老张亲自送到刘掌院府上,压在他晨起必读的《贞观政要》扉页底下。”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微响。
李若谷额角渗出细汗,却不敢抬袖去擦。
徐文彦喉头滚动,终究没发出声。
赵珩将那薄册往前推了半寸:“钱子渊写的是《靖安田籍疏补议》,不是弹章,不是揭帖,是一篇‘议’。议的是靖安军屯改制后,各卫所隐田虚籍如何厘清,如何按‘实丁实亩’重造鱼鳞册,如何使赋税不偏不倚,更如何令护国公府所领屯田——与寻常军户同等纳粮、同例勘验、同受巡按监察。”
他冷笑一声:“他说,若不如此,则‘靖安之利,尽归一家;军户之苦,反加十倍’。”
“这话……”李若谷声音微颤,“这话不该出自山长之口。”
“该不该,不重要。”赵珩打断他,“重要的是——他写了,且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连《大周田律》第十七条的判例都一一比照。更关键的是,他在疏末亲笔添了两行小字:‘此议若可行,请转翰林院参详。若不可行,亦请掌院明示其谬,以正后学视听。’”
李若谷闭了闭眼。
他知道那两行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求教,是投石。
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翰林院那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奔涌的深水里。
刘掌院若驳,须逐条批驳,白纸黑字,存档备查——届时,他驳的就不是一篇疏议,而是对靖安田制最系统、最合法、最合祖制的质疑。而质疑一旦入档,便成了公器,日后但凡有人再提靖安弊政,第一句便是:“钱山长当年已有明议,掌院未予采信,不知所据何典?”
可若不驳?
若默许此议交由院中诸学士传阅、参详、拟稿?
那就等于承认——靖安田制确有疏漏,确需整饬,确应置于法度之下,而非权柄之上。
“陛下……”李若谷声音干涩,“刘掌院尚未回奏。”
“他不会回。”赵珩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今日辰时已称病告假,闭门谢客。连翰林院值房都没去,只让长随送来一张便笺,上书‘偶感风寒,伏枕待愈’八字。”
徐文彦猛地抬头:“他……在避?”
“不。”赵珩摇头,“是在等。”
“等什么?”
“等沈怀璧死。”赵珩的声音陡然沉下,如坠寒潭,“等那辆马车翻进乱石沟,等尸身烧得面目难辨,等扬州府验尸文书上写着‘坠崖失足,车毁人亡’——等所有活口都闭了嘴,等那封假信彻底坐实为真,等钱子渊的死变成一场‘因私愤而弑师’的丑闻,而不是一桩‘为公义而殉道’的公案。”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李若谷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泛白:“所以……陛下召臣等来,不是问‘能不能动’,而是问‘怎么动’?”
赵珩没答,只伸手,将那三封文稿重新摆正。悼文在左,时评居中,《私田疏》在右。他指尖从左至右,缓缓划过三封纸面,最终停在《私田疏》上,用力一按。
“朕要的,不是动刘掌院。”
“是让他,自己把那张网,一寸寸拆了。”
徐文彦呼吸一窒:“陛下是想……逼他自断臂膀?”
“不错。”赵珩抬眸,“刘掌院最得意的,不是他门下多少高官,而是他手里攥着的三支笔——一支写史,一支修律,一支掌科举。史笔在太史局,律笔在刑部律令司,科举之笔……在翰林院提调处。三支笔,皆由他亲信执掌,二十年来,从无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朕要你们,替朕挑一个人出来。”
李若谷心头一震:“挑谁?”
“一个既非刘党、亦非帝党,既无根基、亦无靠山,最好还是个……刚从明德书院出来,连贡院门槛都没跨进去过的穷书生。”
徐文彦倒吸一口冷气:“陛下是说……沈怀璧?”
赵珩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翻开《私田疏》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提笔蘸墨,写下两个字:
“观澜。”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忽而望向窗外。
此时天光已破云而出,一束金芒斜斜切过御书房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影子,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传旨。”赵珩声音清冷,“即日起,着翰林院提调处暂缺主事一职,由新科明德书院贡生沈怀璧署理,三日内赴京,不许耽搁。”
李若谷脸色骤变:“陛下!此举太过冒险!沈怀璧如今是众矢之的,护国公府盯着他,刘掌院防着他,扬州士林恨着他,连明德书院都已将他除名——您让他执掌提调处,岂非将火种直接塞进炸药桶?”
赵珩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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