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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5章,藩儒私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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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就是要让他站在炸药桶上。”

    “看看是火先烧穿他的脚底,还是……他先掀开桶盖,把里头的火药,一勺一勺,端到朕面前来。”

    话音落,殿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陛下,司礼监王秉忠求见。”

    赵珩抬了抬手。

    门被推开一线,王秉忠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锁,只贴着一道黄纸封条,上盖御前朱砂印。

    他跪地呈上:“陛下,扬州急报,一刻钟前入宫。车马行那辆马车……出了城。”

    赵珩接过木匣,指尖拂过封条,没拆。

    只问:“人在哪?”

    王秉忠垂首:“回陛下,车过十里亭时,车把式说车厢晃得厉害,下车查看,发现车轴松动。沈公子……独自下车步行,说要去前头镇上另雇车马。车把式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回,只好驾车返程。”

    “哦?”赵珩挑眉,“他走的是哪条路?”

    “黑松坡旧道。”王秉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条路……三年前塌过一次山,至今未修。”

    赵珩终于拆开封条。

    匣盖掀开,里头只有一张素笺,墨迹新鲜,字迹清峻如刀刻:

    【臣沈怀璧,伏惟圣裁。

    车毁未遂,人犹在途。

    黑松坡上,松涛如怒。

    臣欲借风,吹散迷雾。

    ——怀璧顿首】

    赵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李若谷以为他会拍案而起,久到徐文彦几乎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可赵珩只是慢慢合上匣盖,将那张素笺抽出,就着案头烛火,点燃。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吞没“松涛如怒”四字,又卷走“吹散迷雾”,最后只剩“伏惟圣裁”四个字,在火中微微蜷曲,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他望着那缕烟,忽然开口:“李尚书。”

    “臣在。”

    “你当年初入翰林,也是这般年纪吧?”

    李若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声音竟有些哽:“臣……二十三岁,授翰林编修。”

    “那时你怕不怕?”赵珩问。

    “怕。”李若谷垂首,“怕写错一字,怕引错一典,怕批错了卷子,误了人家前程。”

    “现在呢?”

    “现在……”李若谷苦笑,“怕的更多了。”

    赵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殿角一架紫檀屏风前,屏风绘的是《沧海观潮图》,波涛汹涌,孤舟逆浪。

    他伸指,在浪尖最险处,轻轻一点。

    “沈怀璧不是孤舟。”

    “他是那根撑篙的人。”

    “篙若断,舟必覆。”

    “篙若硬,潮可分。”

    他转身,目光扫过二人:“传旨不必改了。三日之期,一天都不能少。”

    “是。”

    “另外——”赵珩停顿片刻,声音忽然极轻,却字字如钉,“告诉扬州那边,乱石沟的尸首……若真找到了,记得验清楚,是不是少了左手小指。”

    李若谷与徐文彦齐齐一震,猛然抬头。

    赵珩已负手走向殿门,背影挺直如松。

    “沈怀璧幼年遭匪,左手小指被砍去半截。此事,只有明德书院山长钱子渊知道。”

    “而钱子渊……”他脚步微顿,语声如冰刃出鞘,“临终前,在枕下压了一方旧帕,帕角绣着半枚松纹——松纹之下,还有一行极小的血字。”

    他没说完。

    但两人都听懂了。

    那血字,必定与左手小指有关。

    徐文彦喉头发紧:“陛下……那方帕子?”

    “昨夜,已由尚膳监老张,一并送到了刘掌院府上。”

    殿门在赵珩身后无声合拢。

    李若谷与徐文彦久久未动。

    窗外,春阳渐盛,照得御书房金瓦生辉。

    可殿内两人,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天灵。

    他们忽然明白——

    这场风暴,从来就不止是护国公与士林之争。

    也不只是刘掌院与天子之弈。

    它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

    从钱子渊咽下最后一口气开始,从沈怀璧在文庙插下那三炷香起,从矮胖官员在轿中抹去后背冷汗的刹那……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而那个源头,此刻正站在黑松坡的嶙峋山石之间,衣袍被山风鼓荡如帆。

    他仰头望着上方盘踞如龙的古松,松针簌簌,落下一地碎影。

    他解开包袱,取出那本《春秋》,翻开扉页。

    那里没有批注,没有朱砂圈点,只有一行墨迹稍淡的小字,是钱子渊亲笔:

    【怀璧,松有节,玉有瑕,人有不得已。

    莫信目见,莫信耳闻,信汝心所照。

    ——师 字】

    沈怀璧合上书,抬手,将那行字按在胸口。

    山风猎猎,吹得他鬓发飞扬。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处,确有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蚯蚓。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亮。

    然后,他转身,沿着一条连樵夫都不常走的羊肠小道,向上攀去。

    坡顶,有一块形如卧牛的巨岩。

    岩石背面,用炭条潦草画着一个标记——

    不是八卦,不是符咒,

    是一把折断的剑,剑尖朝下,深深扎进土地。

    沈怀璧盯着那标记,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随后,他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将清水尽数泼在标记上。

    水流漫过炭痕,黑色褪去,露出底下早已刻好的凹槽。

    那不是剑。

    是犁铧。

    一把倒插在地里的、锈迹斑斑的犁铧。

    沈怀璧指尖抚过犁铧凹槽,指腹沾上一层褐色泥垢。

    他缓缓站直身体,望向远处。

    黑松坡尽头,便是靖安军屯辖境。

    而靖安,正在烧荒。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那里,有三十万亩良田。

    有五百座屯堡。

    还有……

    当年,亲手砍掉他左手小指的那个人。

    正坐在屯堡最高的箭楼上,喝着新酿的梨花白。

    沈怀璧抬起左手,将小指上的旧疤,对准烈日。

    疤在光下泛白,像一道未愈的誓约。

    他轻声说:“老师,您教我的第一课,我还没交卷。”

    “这一课,叫——索命。”

    风掠过松林,万针齐鸣。

    仿佛整个黑松坡,都在替他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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