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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清被问住了。
这话若换成旁人来问,他能当场喷回去。
凭什么?
凭公爷修桥铺路,凭公爷让百姓吃饱穿暖,凭晋地关中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如今穿上棉衣、端上稠粥、把孩子送进了识字班。
可他知道,这些不是答案。
因为林川问的不是谁更得民心,而是怎么打败对方。
打败……
如何能打败?怎么可能打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院中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刘文清捻着胡须,心头隐隐有些颤抖。
刘正风的网,......
李若谷没立刻答,只将袖口往腕上轻轻一捋,露出半截枯瘦却筋络分明的手背。他垂眼盯着那截手,仿佛在数上面的褶子,又像在掂量每个褶子里压着多少分量。
“陛下登基大半年,根基已稳。”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子落进深井,“可稳的,是龙椅,不是朝纲;是京畿,不是天下。”
赵珩没打断,只指尖在案角叩了两下。
李若谷抬起了头,目光沉静:“刘掌院执掌翰林二十一年,门生故吏遍三省十二府。今科会试副主考是他学生,扬州学政是他同年,连盛州府学训导,也是他当年亲手从乡试卷堆里挑出来的——那人中举时,刘掌院亲自批了‘文有骨,心有刃’六个字。”
徐文彦听见这句,喉结微动,却没出声。他知道,李若谷说的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人脉网。一张纸能写千言万语,可一张网,只要断了一根丝,整片湖面都会颤。
“更紧要的,是钱子渊。”李若谷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他死得突然,死得干净,连一封遗书都没留下。可人死了,话还在传——护国公私设靖安屯田,强征流民,役使军户,暗蓄粮秣……这些话,没人敢署名,却一夜之间贴满了盛州城四十八坊的茶馆、书院、药铺门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黄麻纸,双手呈上。
赵珩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抄录的街头俚谣:
“钱山长,笔作刀,墨未干,血已抛。
靖安屯,稻满仓,谁见流民饿断肠?
护国公,金甲亮,马蹄过处地皮烫。
圣人庙,香火冷,读书人,跪着讲。”
字迹歪斜,墨色浓淡不一,显然是多人传抄所致。可偏偏,末尾押韵处,用朱砂点了三个小点,红得刺眼。
“这是昨儿夜里,宫墙外东槐巷口墙上揭下来的。”李若谷道,“守夜的巡检不敢撕,怕撕了再糊上十张。臣让画影匠描了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大理寺,一份……压在了陛下案头。”
赵珩盯着那三点朱砂,良久未语。
窗外风起,吹得御书房檐角铜铃叮咚两声。
“所以,”他终于开口,嗓音竟有些哑,“朕若动刘掌院,就等于告诉天下——钱子渊之死,朝廷心里有鬼;朕若不动,又等于默认他那套‘文以载道、笔可诛心’的理,真能替天行道。”
李若谷缓缓点头:“正是如此。动,则乱;不动,则溃。如今这局,不在刘掌院一人身上,而在‘道统’二字。”
“道统?”赵珩冷笑,“朕倒不知,什么时候圣人之道,成了某个人的私印。”
“不是私印。”李若谷声音忽然沉下来,“是活印。印在士子心里,在考卷背面,在酒肆闲谈里,在新科进士谢恩的笏板上。陛下若强行盖一枚玉玺去压它……”
他没说完,只将右手平伸,掌心向上,又缓缓翻转,掌心朝下。
那动作极轻,却像把整个文林重担,无声卸在了御案之上。
徐文彦终于开口,声音发紧:“臣以为,眼下最急的,并非刘掌院,而是沈怀璧。”
赵珩眸光一凝。
“沈怀璧?”他指节叩在那封《论靖安私田乱制疏》上,“这篇东西,字字诛心,可通篇没提他一个名字。”
“可全文六百二十三字,引《春秋》八处,《礼记》五处,《孟子》七处。”徐文彦低头道,“引得最勤的,是《春秋·隐公元年》那句——‘不书即位,摄也。’”
赵珩瞳孔微缩。
徐文彦没抬头,却仿佛看见了皇帝骤然绷紧的下颌:“陛下,沈怀璧是钱子渊关门弟子,亲授《春秋》七年。这句‘不书即位,摄也’,钱子渊批注本上,朱批八个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殿内寂然。
连铜铃都停了。
赵珩慢慢合上那封奏疏,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片刻,忽而问:“沈怀璧出城了?”
“巳时三刻,车马行发车。”徐文彦道,“走的是西门官道,往黑松坡方向。”
赵珩闭了闭眼。
黑松坡。
乱石沟。
十里亭。
这三个地名在他脑中连成一条线,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魏宏就是死在那里。那场“山崩坠石”的意外,查了三个月,最终以“汛期土松”结案。可结案文书压在刑部最底层抽屉里,至今没盖用印。
“他车上坐的,真是沈怀璧?”赵珩问。
李若谷摇头:“不是。是车马行新雇的伙计,叫陈四。瘸腿,左耳缺一块,三年前因偷卖官盐判了流刑,后遇赦返乡。此人贪酒,好赌,欠银十七两——全被车马行垫付清了。”
“哦?”赵珩睁开眼,“谁垫的?”
“张教习。”李若谷道,“张教习昨日申时三刻,在自家后院井里捞出一具浮尸。仵作验过,是服毒,口鼻溢紫沫,指甲发青。可尸身手腕有勒痕,脖颈有指印,喉骨轻微错位。死前,被人按着灌了三碗鹤顶红。”
赵珩指尖一顿。
“张教习自己下的手?”他声音很轻。
“他左手断了三根指头,右手腕有旧伤,提不起重物。”李若谷道,“且那口井水深七尺,尸首浮上来时,腰间还系着半截浸水的麻绳——绳结打得极紧,是老船工才懂的‘锁魂扣’。”
赵珩忽然笑了。
一声短促、冰冷、毫无温度的笑。
“锁魂扣……好名字。”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春阳下泛着青灰的光。远处,一只白鸽掠过角楼飞檐,翅膀扇动间,抖落几片碎光。
“所以,张教习没死。”赵珩道。
“死了。”李若谷平静道,“尸体在井里,心跳停了两个时辰,仵作画了押。可今日卯时初,有人在十里亭茶棚见过他。穿着灰布直裰,拎着个油纸包,买了一碗豆花,还跟老板讨了半勺辣酱。”
赵珩没回头,只问:“沈怀璧现在在哪?”
“在城西破庙。”徐文彦道,“庙后塌了半堵墙,底下埋着两坛陈年花雕,是钱子渊去年托人送来的。沈怀璧刚挖出来,正用陶碗分酒。”
赵珩沉默良久,忽而转身,目光如刃扫过二人:“传朕口谕——命盛州知府即刻彻查钱子渊死因,限七日之内,具实奏报。另,调大理寺少卿周砚,携刑部司务三人,即刻启程,赴盛州协办。”
李若谷与徐文彦皆是一怔。
这道谕令听着寻常,细想却处处反常。
彻查钱子渊死因?此案早由府衙定性为“忧思成疾,暴卒于卧榻”,连棺木都已下葬三日。
更蹊跷的是周砚——此人出身寒门,三十岁入大理寺,断案以“慢”著称。别人审案讲快准狠,他偏要重勘三遍现场,重问五遍证人,连死者指甲缝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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