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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都筛出来比对。上月刚因“延误刑期”被御史参了一本,赵珩却亲笔朱批“慢者慎,慎者明”,将其擢升少卿。
“陛下……”李若谷欲言又止。
“不必多问。”赵珩摆手,“周砚去,不是查钱子渊,是查‘谁想让他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半旧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正是沈怀璧昨日投入文庙功德箱的那枚。
“告诉周砚,”赵珩的声音忽然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若他路上遇见个戴头巾、穿旧青衫的年轻人,别拦,别问,只远远跟着。若那人进了黑松坡,便把这枚钱,放在他必经的那块青石上。”
徐文彦心头一跳:“陛下是怕……”
“怕他去赴死。”赵珩接得干脆,“更怕他不去。”
殿外风又起,吹得案上奏疏哗啦轻响。
赵珩重新坐下,提起朱笔,在那份《论靖安私田乱制疏》末尾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
“留中。”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转向李若谷:“老师,翰林院那边,朕想请一个人来御书房,陪朕读三天《春秋》。”
李若谷垂首:“陛下想请谁?”
“沈怀璧。”赵珩看着窗外浮动的云影,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午膳吃什么,“告诉他,朕记得他当年殿试策论里写的那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危墙若倾,君子当先扶梁’。”
李若谷袖中手指猛地一蜷。
他知道,这话不是召见,是索命帖。
沈怀璧若真来了,便是认了“危墙”二字——认了靖安屯田是危墙,认了钱子渊之死是危墙将倾,更认了,他自己,就是那根该去扶梁的栋木。
可若不来……
李若谷不敢想下去。
他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凉金砖:“臣……即刻去办。”
待两人退出御书房,赵珩独自坐了许久。他伸手,将那枚铜钱拈起,在指腹反复摩挲。铜钱背面,是模糊的“开元通宝”四字,正面却有一道细微划痕,横贯“开”字,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也曾在这座御书房里,听父皇讲过同一句《春秋》——“不书即位,摄也。”
那时父皇指着墙上一幅《禹贡九州图》,问他:“阿珩,你可知九州何以不裂?”
他答:“赖山河相系,血脉相通。”
父皇摇头,用朱砂笔在图上重重一点:“错。九州不裂,因每州都有一座文庙,庙里都供着同一尊圣人像。人可叛,地可失,唯庙不倒,圣人不灭。”
赵珩收回手,将铜钱轻轻放回案头。
铜钱侧卧,那道划痕正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
像一道正在渗血的唇。
此时,盛州西郊,黑松坡。
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半山腰那条羊肠小道上,一辆马车正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车帘被风掀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紧紧攥着包袱角。
车把式李把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鞭梢偶尔虚晃一下,却从不真的落下。他眼角余光扫过路边几棵歪斜的老松,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公子,前头就是乱石沟了。过了这道沟,再走三里,就到十里亭。”
车厢里没应声。
李把头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这沟啊,每年雨季都塌方。上个月才修好,您瞧这路基,夯得多实!”他说着,用鞭杆敲了敲路旁一块青石。
石头纹丝不动。
可就在鞭杆离石三寸时,那石头表面,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像是被什么人,刚刚用脂粉细细擦过。
十里亭早已荒废多年,亭子塌了半边,剩下一根孤零零的亭柱,柱身上爬满青苔。亭子对面,一棵歪脖老槐树下,支着个简陋茶棚。棚下坐着个老头,正用蒲扇慢慢扇着炉火,壶嘴嘶嘶冒着白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数了数地上三颗石子——一颗青,一颗灰,一颗白。
青石在左,灰石居中,白石靠右。
他伸手,将白石拨到灰石旁边。
茶棚外,风忽然停了。
一只乌鸦从槐树顶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声格外刺耳。
沈怀璧就在这时,出现在坡下小路上。
他没坐车,是走来的。青衫洗得发白,头巾系得端正,肩上搭着个蓝布包袱,脚步不快,却极稳。日头斜斜照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下颌线,还有眼底一片沉静的暗影。
他走到茶棚前,没看老头,只望着那根残破亭柱,看了很久。
老头扇火的手停了停,忽然道:“客官喝茶?刚烧开的水。”
沈怀璧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头没收,只把铜钱往自己面前推了推:“这钱,我不要。”
沈怀璧没说话,只伸手,将其中一枚翻了过来。
铜钱背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见。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横贯“开”字的划痕,然后,把它推到老头面前。
老头盯着那道划痕,忽然笑了:“钱山长临终前,让我等一句诗。”
沈怀璧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山雨欲来风满楼’?”
老头摇头:“‘不畏浮云遮望眼’。”
沈怀璧默然。
老头拿起那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用力一握——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铜钱裂开,里面掉出一粒蜡丸。
老头剥开蜡衣,展开里面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只有七个字,墨色极淡,却力透纸背:
“梁未折,君勿扶。”
沈怀璧盯着那七个字,久久未动。
山风忽起,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远处,黑松坡深处传来一声闷雷,沉沉滚过天际。
他忽然解下包袱,从里面取出那本《春秋》,轻轻放在茶桌上。
然后,他撩起衣摆,对着那根残破亭柱,郑重跪拜。
三叩首。
额头触地时,沙石硌得生疼。
他起身,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老头依旧扇着炉火,壶水沸腾,白气腾腾。
他望着沈怀璧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融进山色,才将手中素笺凑近炉火。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吞噬墨迹。
最后一丝灰烬飘起时,老头从炉膛底下摸出一把小铲,轻轻刨开脚边泥土——下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边缘锃亮,正面无痕。
正是赵珩案头那枚的孪生兄弟。
而此刻,宫城御书房。
赵珩正将一封加急密报摊开在案头。
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怀璧已离黑松坡,方向不明。十里亭茶棚,炭火未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然后,他取过朱笔,在密报空白处,添了四个小字:
“棋,活了。”
笔锋收处,墨迹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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