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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眼神一凛,吹熄油灯。
屋内顿时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他无声退至门侧,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刀的鲨鱼皮刀柄上。那刀无鞘,刀身窄长,刃口淬过三遍寒铁,平日裹在黑绒布里,连随从都不知其形。
门开了。
不是暗稽司的人。
来者脚步极轻,鞋底似未沾地,却带着一股极淡的苦艾香——不是岭南所有,是盛州药铺里专治顽疾的“断魂艾”,三钱煎服,可令人昏睡三日不醒,过量则七窍流血。
陈默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没动。
那人已踏入门槛,反手掩上门,背对着他,解下肩头一件蓑衣,搭在门后木钩上。蓑衣下露出一身鸦青色直裰,腰束素银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绾住,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
是个女人。
她没回头,只轻轻道:“陈大人,您查账查得太慢了。”
声音清越,却无半分起伏,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陈默没答,只缓缓松开刀柄,抬手,将案上那盏灯重新点亮。
火苗跃起,映亮她的侧脸。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右眼下,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红得刺目。
陈默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颗痣。
十年前,盛州北境大旱,饿殍遍野,暗稽司奉命彻查赈粮亏空案。他在一处坍塌的仓廪废墟里,扒出一具女童尸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独右眼下那颗朱砂痣,鲜红如新,仿佛死前最后一滴血,凝在了那里。
他亲手将那具小小的尸身裹进草席,埋在仓后槐树下。
后来他查到,那批赈粮,是被盛州盐铁转运使伙同岭南雷土司私运出海的。运粮船沉在伶仃洋,尸首无一打捞,只在漂回岸边的几块船板上,发现同样用断魂艾汁混着人血写就的标记——一朵半绽的莲。
“你是槐树下的孩子。”陈默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女人终于转过身。
烛光落在她眼中,竟不见一丝波澜。
“槐树死了。”她说,“七年前,雷土司的人放火烧了那片坡,连根刨走,运去了广州城外的雷氏别院,栽在祠堂后头。大人若不信,明日可去瞧瞧——树桩还在,新土未干。”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裾拂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我叫阿沅。”她道,“阿沅的沅,不是源头的源,是沅水的沅。沅水发于岭南,入于洞庭。陈大人,您一路溯流而来,可曾想过,有些水,看着清,底下却全是淤泥?”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跟阮三什么关系?”
阿沅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掠过一缕风,涟漪未起便已散尽。
“我是他妹妹。”她说,“阮三的亲妹妹,阮沅。”
陈默没露出丝毫意外。
他只是盯着她右眼下的朱砂痣,忽然道:“你左耳后,也有一颗痣。”
阿沅笑意微滞。
陈默已从袖中取出那张隐鳞纸,火上一燎,字迹尽显。
“周秉文左耳后是烙印。”他声音冷如刀锋,“你右眼下是朱砂痣。雷氏宗祠规矩,嫡系子女出生第三日,须由族老以朱砂与峒寨秘药点痣,左耳后另施烙印为记。你既是他亲妹,为何痣在右眼?”
阿沅脸上那层冰壳,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她没否认,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右眼下的痣。
“因为当年烧仓的火,太大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我躲在粮垛后头,看见他们往仓里泼桐油。火一起,我就跑,跑的时候,脸上沾了火灰和血,滚进沟里,又被雷家的人拖回去……”
她顿了顿,指尖用力,竟将那颗朱砂痣生生抠下一层薄皮,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
“痣是后来画的。”她说,“用的,是跟我娘一样的朱砂。”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
只有灯芯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噼啪一声。
陈默看着她指腹渗出的一线血丝,忽然道:“你娘是谁?”
阿沅抬眼,直视着他:“陈大人,您真不知道?”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不是文书,不是信物,而是一枚铜铃。
铃身锈迹斑斑,却打磨得异常光滑,铃舌是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末端坠着一颗极小的黑色石子,石子上刻着半个模糊的“林”字。
陈默呼吸骤然一窒。
他见过这枚铃。
十年前,在护国公林川书房的紫檀博古架上,它曾挂在最底层,铃舌垂落,从未响过。
林川曾对他说:“此铃名‘止戈’,乃先帝所赐。铃不鸣,则兵不举;铃若鸣,则……天下无宁日。”
后来林川失势,此铃不知所踪。
如今,它静静躺在陈默面前,铃舌银线微微晃动,仿佛刚被人执于掌中,轻轻一拨。
阿沅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娘,是林公的义妹,林沅。”
“而我,是林公……失落在岭南的骨血。”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暴雨,骤然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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