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最新域名:m.ikbook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柴火。”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那天夜里,我在义庄守灵,听见墙外头有人哭。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边走边唱摇篮曲,调子跑得厉害,可哭声不大,就那么一声一声,像猫叫。”
“我追出去,看见她蹲在井台边,把孩子放进井口,又爬上去,拿块青砖,一寸一寸,把井口盖严实了。”
“我没拦。”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想害孩子,她是怕孩子死前遭活埋,怕他醒过来,在黑咕隆咚里喘不上气。”
老头说完,转身回灶台,舀起一勺滚水,哗啦浇进铜锅,白雾轰然腾起,瞬间吞没了他佝偻的背影。
孟元直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一丝哽咽漏出来。
周子衡闭上眼,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韩长卿静静坐着,一碗汤早已凉透,他却没再喝第二口。
这时,铺子外传来一声轻咳。
三人抬头。
一个青衫少年立在门槛外,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左手提着一只竹编食盒,右手垂在身侧,腕骨凸出,袖口磨得发白。
正是沈怀璧。
他没穿官服,也没佩玉带,只是一身寻常学子装束,连发簪都是素银的。
见三人望来,他微微一笑,抬脚迈过门槛,却在跨过那道低矮门坎时,右脚稍顿了一下——不是迟疑,而是习惯性地调整重心,像是常年负重行走后留下的本能。
“三位安好。”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像山涧流泉撞上卵石。
没人起身。
沈怀璧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桌旁,打开食盒。
盒分三层:最上是四块玫瑰酥,花瓣层层叠叠,糖霜未化;中间是八只玲珑小笼,皮薄透亮,隐约可见蟹黄流油;最下层,是一小瓮温着的桂花酿,瓮口覆着荷叶,清香沁人。
“昨夜赶稿,误了时辰。”他将食盒推至桌心,“今早路过西市,顺手买了些点心。韩兄手伤未愈,不宜饮酒,这酿是温过的,少饮无妨。”
韩长卿看着那瓮桂花酿,忽然问:“沈公子,这酿,是哪家铺子的?”
沈怀璧略一怔,随即答:“桂香斋。东市口第三家,门楣挂蓝布幡的那个。”
“桂香斋……”韩长卿重复一遍,忽而笑了,“三年前,我曾在那儿赊过三文钱的桂花糕,掌柜说,再不还,就把我的名字写在柜台上,让全盛州人都知道韩长卿欠债不还。”
沈怀璧也笑了:“那掌柜如今在我府上管库房。他说,韩兄那三文钱,他一直留着,准备等您中第那天,亲自给您磕头还上。”
满堂寂静。
连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孟元直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子衡却盯着沈怀璧腰间——那里没有玉佩,没有荷包,只悬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身无纹,铃舌却是一截磨得锃亮的兽齿。
韩长卿目光微凝。
那齿形他认得。
北狄狼王祭坛上供奉的“寒牙”,唯有斩狼王者可取其一齿为信物。十年前,林川孤身闯入北狄王帐,未带一兵一卒,只携一口断刃,归来时,左臂齐肘而断,右肩插着三支狼牙箭,背上驮着狼王尸首,腰间,就挂着这么一枚寒牙铃。
沈怀璧见他注目,也不遮掩,抬手摘下铜铃,轻轻一晃。
叮——
声音清越,竟不似金属,倒似冰裂。
“姐夫说,此铃一响,镇岳营可为你破阵,巡检司可为你开锁,刑狱司可为你提人。”他将铜铃推至韩长卿面前,“韩兄若不信,现在便可试试。”
韩长卿没接。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枚铃,看了许久,久到炉火渐弱,铜锅里水声由沸转 simmer,久到门外日头升高,照得桌上酥皮泛起柔光。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铃,而是掀开食盒最上层的油纸。
四块玫瑰酥,每一块上,都用胭脂细细点了个小字。
连起来是:“长卿如璧”。
他指尖停在那四个字上,微微一顿。
随即,他抓起一块酥,咔嚓咬下一大口,玫瑰甜香混着蜜渍花瓣在口中迸开,甜得发涩,涩得真切。
“沈公子,”他嚼着,含糊开口,“你姐姐……可喜欢吃酥?”
沈怀璧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爽利,震得窗棂轻颤:“我姐姐?她尝过一次桂香斋的玫瑰酥,当场砸了盘子,说甜得发苦,不如啃块硬馍实在。”
韩长卿也笑,笑得呛咳起来,眼角沁出泪花。
孟元直终于憋不住,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一边抹一边笑:“韩兄!你这咳得……比号舍里墨汁溅进嗓子眼还惨!”
周子衡绷着脸,可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
沈怀璧笑着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递给韩长卿:“擦擦。”
韩长卿没接绢子,却一把抓住沈怀璧手腕。
力道不小。
沈怀璧没挣,只垂眸看他那只缠着血布、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墨痕的手。
“沈怀璧。”韩长卿声音哑了,却异常清晰,“我韩长卿,没拜过座师,没攀过高枝,没求过谁开恩。我这条命,是自己从泥里抠出来的,字,是一个一个写烂的,题,是一道一道熬干的。”
他顿了顿,拇指重重擦过对方腕骨:“今日你送酥,我收。来日若你需人破阵,我提刀。若需人开锁,我砸门。若需人提人……”
他松开手,端起那碗凉透的馄饨汤,一饮而尽。
汤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亲自去诏狱,把人拎出来。”
沈怀璧静静听着,听完,只轻轻点头:“好。”
他站起身,将食盒合拢,转身欲走。
临出门时,忽又驻足,未回头,只道:“韩兄,明日辰时,紫宸阁西廊第三间值房,有份卷宗待你批红。是淮北三县的水患图册,附七十三份灾民手印状纸。”
“卷宗封皮上,盖着‘镇岳营’火漆。”
韩长卿没应声。
沈怀璧也不等他应,推门而出。
阳光泼洒进来,将他青衫镀上金边,背影挺拔如松。
孟元直怔怔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他……这就走了?”
周子衡默默夹起一只小笼,轻轻咬破薄皮,吸尽蟹黄汤汁,咽下,才缓缓道:“不是走了。”
“是去办事了。”
韩长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五指修长,指腹厚茧,食指与中指前端,各有一道浅浅凹痕——那是常年执笔磨出的印子,深得像刻进去的。
他慢慢握紧拳头。
窗外,长街人声鼎沸,榜单犹在诵读,新科贡士的名字正被千万张嘴反复咀嚼、传颂、神化。
可在这间瘸腿老头的馄饨铺里,三碗凉透的汤,四块胭脂点字的酥,一枚寒牙铜铃,和一份尚未开启的火漆卷宗,已经悄然改写了另一重天地。
灶膛里,最后一截松枝燃尽,余烬通红,无声坍塌。
灰白烟气,袅袅升腾,混入盛州三月的晴光之中,不落尘埃,亦不散去。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